账本上的数字是六百零七万三千四百元。
我握着计算器的手心有些汗。
舅舅陈洪波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投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上。
“思源,”他笑得很温和,“补充条款写得明白,我是风险投资,得分这个数。”
他按了一下计算器,递过来。
屏幕上是:5,800,000。
半个月后,正对着我“思源家常菜”大门的位置。
红绸落下,“洪波大酒楼”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刺眼。鞭炮震耳欲聋。舅舅穿着崭新的西装,站在门口迎客,笑容满面。
我店里的老顾客,三三两两地,穿过马路,走了进去。
李师傅收拾好他的刀具,装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他不敢看我。
“东家……陈老板那边,给的条件……实在对不住。”
他弯着腰,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庄稼,挪出了后门。
父亲坐在空了一半的大堂里,没看对面热闹的酒楼,只看着我灶台上那口用了多年、边缘有些坑洼的黑铁锅。
“你当初买这口锅,”他问,“是想做什么样的菜?”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01
店里的空调又坏了。
维修师傅拆开外壳,看了看,说主板烧了,换一块得两千多。我递烟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把烟塞回皱巴巴的烟盒里。
“先不修了,”我说,“开窗通通风吧。”
八月下午四点的风,吹进来也是热的。
赵阿姨拿着苍蝇拍,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
李师傅在后厨剁骨头,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敲在我心口上。
“思源,”赵阿姨压低声音,朝门口努努嘴,“房东刚又来电话了,问下季度租金……”
“知道了。”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干。
知道了,又能怎样。
“思源家常菜”开在老城区这条街上,第五个年头。
头两年还好,守着街坊邻居,生意过得去。
后来旁边新开了购物中心,人流慢慢就少了。
今年更糟,隔壁修路围了小半年,灰尘漫天,客人更是稀稀拉拉。
我算过账,这个月流水扣掉原料、工资、水电,剩下那点钱,不够付下季度租金的零头。
李师傅的工资拖了半个月,赵阿姨那份,我不好意思再拖,把自己卡里最后一点钱取出来给了她。
可下个月呢?
冰箱里还有半扇排骨,几捆蔫了的青菜。冰柜底层冻着去年冬天灌的香肠,还没吃完。
我点开手机银行,余额:317.62元。
通讯录翻到“爸”,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老爷子退休教师,攒点钱不容易,妈身体还不好。
开这店时,他没反对,只说了句“想好了就去做”。
我知道,他把养老的本儿拿了一部分给我当启动资金。
不能再开口了。
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挺眼熟。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五十多岁,微胖,衬衫熨得平整,手里拿着个皮手包。
是舅舅陈洪波。
他抬头看了看我那块旧招牌,迈步走了进来。
“思源,”他环顾一下空荡荡的大堂,皱皱眉,“这大热天的,怎么不开空调?”
“坏了,正找人修。”我起身,扯出个笑,“舅舅你怎么来了?快坐。赵姨,倒杯凉茶。”
舅舅摆摆手,没坐。他走到柜台边,翻了翻我摊开的那本记账簿。上面红笔圈圈画画,都是欠款。
“生意不好做?”他问。
“嗯……最近是有点难。”
他合上账本,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听你爸提过一嘴。缺多少?”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意思。
“周转。”舅舅看着我,眼神很直接,“撑下去,要多少?”
喉咙有点发紧。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数字,租金、拖欠的货款、李师傅的工资……
“大概……八九万吧。”我说了个保守的数。
舅舅没说话,拉开手包,拿出一捆用银行封条扎好的钞票。又拿出一捆。推到我面前。
“十万。先拿着。”
厚厚两摞钱,砖头一样压在掉漆的柜台上。旁边的苍蝇都吓得飞走了。
“舅舅,这……”
“亲舅舅,不说两家话。”他语气轻松,像在菜市场买了把葱,“我看你这店位置还行,菜的口味,街坊也认。就是运气差点,赶上修路。这坎儿过了,能起来。”
我手心冒汗,看着那钱,又看看舅舅。
“我不能白拿您钱……”
“谁让你白拿了?”舅舅笑了,“算我投资。你写个简单协议,这钱算我入股。赔了,算我的。赚了,按比例分我点儿。怎么样?”
他话说得爽快,眼神却定定地看着我。
窗外,修路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李师傅剁骨头的声音停了,后厨安静下来。
赵阿姨端着凉茶过来,看见柜台上的钱,手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好。”听到自己这么说。
舅舅笑容更深了,拍拍我肩膀。
“这就对了。年轻人,眼光放长远。明天我带个简单的合同过来,咱爷俩签了,这钱你先用着。把该付的付了,该修的修了。”
他喝完那杯凉茶,起身走了。
车开远了。我看着柜台上的十万块钱,还有舅舅留在茶杯沿上,半个模糊的指纹印。
赵阿姨走过来,小声说:“思源,你舅舅他……以前做生意,精明着呢。”
我拿起一捆钱,很沉。
“我知道。”我说,“可现在,没别的路了。”
空调修好了,冷气嘶嘶地吹出来。后厨又响起规律的剁骨头声,比刚才似乎有力了些。
我把钱锁进抽屉。锁扣“咔嗒”一声,很清脆。
02
舅舅那十万块钱,像是给垂死的病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付清拖欠的租金和货款那天,房东和送货老板的脸色立刻阴转晴。
李师傅拿到工资,下午买菜时,特意挑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鳜鱼。
赵阿姨把桌布椅套全洗了,晒在门口,白得晃眼。
生意似乎真的在好转。
路修好了,灰尘没了,老街露出了它原本平静的面目。
一些老顾客又溜达回来,说还是这儿吃着舒坦。
李师傅拿出了看家本领,一道简单的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油脂晶亮。
口碑像水渍,慢慢洇开。
舅舅开始常来。有时中午,有时晚上。总不是一个人。
“张老板,做建材的,我老朋友,带他来尝尝你的手艺。”
“李主任,街道的,以后有什么事儿,能照应。”
“刘总,开物流公司的,胃口大,你让李师傅多做两个硬菜。”
他带着各色人等,坐在大堂最好的位置。
点菜不问价,专挑贵的、费功夫的。
席间谈笑风生,声音洪亮。
每次都要把我叫过去,介绍一番:“我外甥,刘思源,这店老板,实诚人,菜做得地道。”
我被推到人前,赔着笑,敬酒。那些人笑着点头,说“陈老板的外甥,肯定错不了”,目光却大多掠过我,落在舅舅脸上。
他们吃得满意,舅舅脸上有光。结账时,我总要打折,舅舅按住我手:“该多少就多少,亲兄弟明算账。”可他带来的朋友往往已经把账结了。
我知道,这单生意,又算舅舅请客。
他不只是吃饭。饭毕,送走朋友,他会在店里转转。看看墙上的菜单,摸摸桌椅,问问流水。后来,他进后厨的次数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站在门口,夸李师傅手艺好。后来便走进去,站在灶台边,看李师傅操作。问些问题。
“李师傅,这炒肝尖,火候怎么把握?”
“这高汤,每天都这么吊?成本不低吧?”
“现在猪肉什么价?你固定在哪家拿货?”
李师傅是个老实人,手里忙着,嘴里也老老实实地答。舅舅听得很仔细,偶尔点点头。有时还会掏出个小本子记上两笔。
有一次,我在后厨门口,听见舅舅压低声音问:“老李,你这手炒菜的功夫,带过徒弟没?要是再开个大点的店,你这套流程,忙得过来不?”
李师傅憨厚地笑:“炒菜还行,管理是真不懂。就管好我这口锅,对得起东家开的工钱,就知足啦。”
舅舅也笑,拍拍他肩膀:“实在人。思源有你,是福气。”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心里那点异样,像水底冒出的一个小气泡,还没到水面,就破了。大概是我想多了。舅舅是股东,关心店里经营,正常。
深秋的时候,店里生意稳定下来,甚至比修路前还好些。
晚上打烊后算账,流水数字让人踏实。
我把盈余的一部分单独存起来,想着年底给舅舅分红时,能好看点。
舅舅来得更勤了。有时不吃饭,下午闲坐,泡一壶茶,能坐两三个钟头。看着街对面。
对面那排商铺,最打眼那个大门脸,一直空着,玻璃门上贴着“招租”的红纸,很久了。
有一次,他忽然问我:“思源,你说对面那铺子,要是也开个饭馆,怎么样?”
我正擦桌子,随口答:“那肯定有竞争。不过咱家店老顾客多,口味也固定了,不怕。”
舅舅吹开茶杯里的浮叶,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他走的时候,夜色已浓。
我锁好门,回头看见对面空铺的玻璃窗,黑漆漆的,映着路灯和我孤零零的影子。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撞在那扇玻璃上,轻轻响了一下。
03
年关将近,街上多了些年货摊子,空气里飘着炒货和糖瓜的甜香。
盘账那天,我从早上坐到下午。计算器按了又按,账簿翻来覆去地看。数字一次次累加,最后定格在屏幕上的时候,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净利润:六百零七万三千四百元。
去掉零头,整整六百万。
手指有点抖。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才觉得真实了些。半年多时间,从濒临倒闭,到这样一笔利润。像梦。
李师傅搓着手,嘿嘿地笑。赵阿姨在围裙上擦擦手,眼圈有点红:“我就说,思源这孩子,实诚,勤快,肯定能成。”
我给父亲打了电话,声音压着兴奋:“爸,年底盘账了,挺好……嗯,舅舅那钱,能连本带利还上,还能多分不少。”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账算清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开始琢磨分红的事。
当初舅舅投资十万,签的是最简单的入股协议,约定按出资比例分红。
十万在当初的投入里占比不小,但具体多少,协议上没写太死,只说“具体比例年度核算时协商”。
我想着,舅舅是雪中送炭,不能亏了他。
除去预留的发展资金,剩下的利润,给他四成?
还是五成?
正想着,舅舅的电话来了。
“思源,听说盘完账了?成绩不错啊。”他笑声朗朗,“晚上我过来一趟,咱爷俩把分红的事定一定。你把合同和账本准备好。”
“好,舅舅。”
傍晚,舅舅到了。还是那件呢子大衣,精神矍铄。我泡了好茶,把账本和打印出来的利润报表推到他面前。
“舅舅,您看,这是具体的数字。今年真是多亏了您……”
舅舅抬手止住我的话,拿起报表,仔细地看。手指顺着数字一行行往下滑,看得很慢。看完,他放下报表,脸上笑容淡了些,端起茶杯,吹了吹。
“思源啊,”他放下茶杯,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投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情况急,有些条款,可能你没细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舅舅把合同转向我,指尖点在一行用极小字体打印、墨色有些模糊的附加条款上。
“你看这里,”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补充约定:甲方(陈洪波)本次出资为高风险资本投入,鉴于项目初期不确定性极高,甲方承担主要风险,故享有项目首次实现重大盈利时,优先分配利润的权利。具体分配比例为:首次年度净利润超过五百万部分,甲方分配百分之九十五。”
我盯着那行小字,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褪去,手脚冰凉。
那条款夹在合同末尾的页码里,字体和间距都与正文不同,不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
当初签合同时,舅舅催得急,说都是模板条款,走个形式,让我赶紧签了拿钱救急。
我感激涕零,哪里会细看最后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舅舅,这……这条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白纸黑字,思源。”舅舅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一点无奈,“做生意,合同最重要。我知道你现在觉得不合适,但当时的情况,舅舅我拿出这十万,是担了多大风险?你这店当时那个样子,说句难听的,明天倒闭都不稀奇。要不是我这笔钱,哪有今天这六百万?”
他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
“超过五百万的利润是一百零七万。按百分之九十五算,是一百零一万六千五百。零头给你抹了,我拿一百万。剩下的五百万利润,按出资比例,我十万,你当初的投入折算下来……就算你三十万吧,我占四分之一,再分一百二十五万。”
他又按了几下,把计算器屏幕转向我。
“所以,这次分红,我拿二百二十五万。对吧?”
屏幕上冰冷的数字跳动着:2,250,000。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不对,哪里不对。可那行小字又真真切切印在那里。风险投资?优先分配?百分之九十五?
“当然,”舅舅往后靠了靠,语气缓和下来,“咱们是亲舅甥,舅舅还能真跟你算那么清?这样,那零头的一百零一万多,我只拿整数,一百万。加上后面的一百二十五万,一共二百二十五万。剩下的,都归你。你看,你还能拿三百八十二万多。很不错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掌控一切的宽容。
“思源,年轻人,第一桶金最难挖。舅舅帮你撬开了口子,后面的土,得你自己铲。这道理,你得明白。”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灯亮了。对面空铺的玻璃窗,映出我们这边明亮的灯光,和舅舅平静无波的脸。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账本上那个让我欣喜若狂的“6073400”,此刻像个讽刺的符号。
舅舅把合同收起来,拍拍我的手背。
“钱,我明天让财务转给你。你把我那部分,打到我这个账户。”他推过来一张早已写好的银行账号纸条。
“好好干,思源。明年,争取利润翻番。到时候,咱们再按正常比例分。”
他站起身,穿上大衣,走了。
门关上,带进一股冷风。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利润报表,和那张写着账号的纸条。赵阿姨从后厨探头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思源,跟你舅舅……谈好了?”
我看着报表上“净利润”那三个字,点了点头,又茫然地摇了摇头。
“谈好了。”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舅舅拿二百二十五万。”
赵阿姨“啊”了一声,手在围裙上无措地擦了擦,没再说话,缩回了后厨。
我拿起那张纸条,边缘被舅舅的手指压得有点皱。
04
我没立刻给舅舅打钱。
父亲来了,坐在舅舅昨天坐过的位置。我没告诉他具体数字,只说分红比例上,舅舅提了合同里的补充条款。
父亲听完,很久没说话。他端起我倒的茶,没喝,又放下。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
“条款怎么写的?”他问。
我大概复述了一遍。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风险投资,优先分配。”他重复这几个字,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你舅舅,还是这么会算。”
“爸,那条款当初我根本没注意……”
“现在说这个,没用。”父亲打断我,“白纸黑字,你签了名,按了手印。走到哪儿,都是你理亏。”
我心里堵得难受。
“可这也太……百分之九十五,这跟全拿走有什么区别?而且后面那部分,他十万算四分之一,我当初投进去的,远不止三十万,还有这几年心血……”
“你的心血,没写在合同里。”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思源,爸问你,要是没你舅舅那十万,你这店,能撑到年底吗?能赚到这六百万吗?”
我哑口无言。
“不能,对吧?”父亲叹了口气,“所以,在他眼里,这六百万,就是他十万块‘风险投资’催生出来的。他拿大头,天经地义。这就是他的道理,也是生意场上,很多人的道理。”
“可这不是欺负人吗?”一股火气顶上来,“爸,您也这么觉得?”
父亲摇摇头:“我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办?撕破脸,去打官司?告你亲舅舅?”
我像被戳破的气球,顿时泄了气。打官司?为这几百万,和亲舅舅对簿公堂?我妈那边,亲戚们会怎么看我?街坊邻居会怎么议论?
“你舅舅这个人,”父亲缓缓说,“我认识他几十年了。精明,算计,但面上永远过得去。他敢这么提,就吃准了你不会、也不敢跟他闹翻。亲情,脸面,都是他手里的牌。”
“那我……就这么认了?”
“吃亏是福,思源。”父亲说了一句老话,但语气里并无多少安慰,“有些跟头,早栽比晚栽好。这次,你花几百万,买个教训,看清楚一些人,一些事。贵不贵?看你以后怎么想。”
“看清了又能怎样?”我有些颓然。
“看清了,就知道下次该怎么走路。”父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阑珊的街道,“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店还在你手里,手艺还在李师傅锅里,街坊邻居的口碑,还在赵阿姨端过的盘子上。这些东西,你舅舅拿不走。”
他转回身:“钱,按他说的数给。一分不少,但也一分不多。给的时候,别哭丧着脸,也别假装大方。就事论事,给钱,了事。”
父亲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的话像钝刀子,慢慢割开包裹着情绪的外壳,露出里面更残酷的真实。
愤怒、委屈、不甘,混在一起,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终究还是按照舅舅给的账号,把二百二十五万转了过去。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手机屏幕的光,映得我脸色发白。
舅舅很快发来短信:“钱已收到。思源,舅舅没看错你,大气。好好干,明年咱们一起赚大钱。”
我没回复。
几天后,舅舅来店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带了一盒不错的茶叶给我。
“朋友送的,尝尝。”他坐下来,还是坐那个位置,“对面那空铺子,好像租出去了。我看有工人进进出出。”
我正给他泡茶,手停了一下。“是吗?没注意。”
“嗯。不知道开什么店。”舅舅喝了口茶,语气随意,“这地段,开饭店其实不错。不过有你在,别人想来抢食,也得掂量掂量。”
我勉强笑了笑。
“对了,”舅舅放下茶杯,“过几天我可能有点忙,你嫂子娘家那边有点事要处理。有事电话联系。”
“好。”
他又坐了会儿,问了问最近生意,起身走了。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回头时,目光扫过街对面。
那间空铺子门口,堆着些装修材料。两个工人蹲在路边抽烟。
寒风卷起地上的纸屑,打了个旋,粘在了对面那扇刚刚被撕掉“招租”字样的玻璃门上。
05
舅舅说的“有点忙”,似乎真的很忙。
接下来半个月,他一次也没来店里。打电话,有时不接,接了也是匆匆几句,说在外地,或者陪客户。我约他吃饭,他总是推脱。
起初我没多想。年底了,谁没点事。分红那件事像根刺扎在心里,他不来,我反而觉得松快些。
但渐渐地,觉出点不对劲。
先是赵阿姨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她去买菜时,听隔壁粮油店老板嘀咕,说对面那新租的铺子,老板好像姓陈。
“陈?”我当时心里就一跳。
“是啊,老陈还是小陈没听清。”赵阿姨说,“阵仗不小呢,拉进来好多材料,我看那装修,挺上档次。”
我走到门口,往对面看。商铺搭着脚手架,围着防尘布,看不清里面。但进出的工人确实多,搬运的板材、瓷砖,看上去都不便宜。
过了两天,李师傅也有些心神不宁。炒菜时差点把糖当盐放。吃饭间隙,他蹲在后门口抽烟,眉头拧着。
我过去,递了根烟给他。“李师傅,家里有事?”
李师傅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笼住他的脸。“没……没啥事。”
“有事就说,能帮的我尽量。”
他摇摇头,把烟头摁灭,站起身。“东家,我……我就是有点累。进去忙了。”
他躲闪的眼神,让我心里那点疑惑,像水里的墨滴,慢慢晕开。
又过了几天,快打烊时,我清点酒水库存,发现少了两瓶不错的白酒。问赵阿姨,她支吾着说,前天晚上,舅舅来拿的。
“舅舅?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晚上九点多,你刚走不久。他说请客急用,店里肯定有,就先拿了两瓶。让我跟你说一声,我……我这一忙,给忘了。”赵阿姨搓着手,有些不安。
“他一个人来的?”
“啊,是。开了辆我没见过的车,停在对面路边。”
对面?
我放下手里的货单,走到窗边。
对面商铺的防尘布已经撤掉大半,露出里面崭新的装修轮廓。
灯光通明,工人还在赶工。
门头的框架搭起来了,很大,很气派。
但招牌还没挂,用厚厚的帆布蒙着,看不清字。
“他说什么了吗?”我问。
“没……就说拿酒。哦,对了,他问我,李师傅是不是住店后面那条巷子。”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是啊,老房子,租的,住了好多年了。”赵阿姨看着我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思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事。”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下次舅舅再来拿东西,或者问什么,先给我打个电话。”
“哎,好,好。”
那一晚,我失眠了。脑子里各种念头翻腾。姓陈的老板。舅舅的忙碌。对面气派的装修。李师傅的心神不宁。还有那两瓶被“急用”拿走的酒。
不可能。一个声音说,那是你亲舅舅。
但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反驳:亲舅舅?分红的时候,可没见多少亲情。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绕到对面街。
商铺还没开门,工人们还没上工。
我凑近蒙着招牌的帆布,想看看下面有没有透出字迹。
帆布很厚,什么都看不清。
边缘用粗麻绳捆扎得结实实实。
我正要伸手去摸摸绳结,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哎,干嘛的?”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警惕地看着我。
“没……随便看看。”我直起身,“这店快装好了吧?准备开什么?”
工头打量我几眼,可能看我像个街坊,语气缓和了点:“快了。开饭店,大酒楼。我们老板投了不少钱,要求高,工期紧。”
“老板……贵姓啊?”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工头忙着看手里的图纸,顺口答道:“姓陈。陈老板。”他说完,大概意识到什么,抬头看我,“你问这干嘛?”
“……没事,随便问问。以后说不定是邻居。”我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开。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每一下都砸得耳膜发疼。姓陈。陈老板。
我回到自己店里,阳光正好照在“思源家常菜”的牌匾上,木头纹理清晰可见,边缘有些掉漆。我盯着看了很久。
下午,我给舅舅发了条微信:“舅舅,晚上有空吗?新到了一批海鲜,挺新鲜,过来尝尝?”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直到晚上打烊,也没有回复。
李师傅收拾好厨房出来,磨磨蹭蹭地没走。他手里捏着那个装刀具的布包,指节有些发白。
“东家,”他声音很低,“我……我家里老母亲身体不太好,想让我回老家一段时间……可能,年后就不来了。”
我看着他低垂的脑袋,花白的头发茬。后厨的油烟熏了他十几年。
“李师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奇怪,“舅舅找过你了,是吧?”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但那眼神,已经承认了一切。
“他给你开了什么条件?”我问,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
李师傅的腰佝偻下去,布包“啪”地掉在地上。
“东家……我对不住你……陈老板他……他让我过去,当行政总厨,工资……翻倍……还给我闺女解决工作……我……我没法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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