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达累斯萨拉姆机场跑道上加速时,约瑟夫把一样东西塞进我右掌。我没看,只觉一截粗粝的木头硌着皮肉,像块没削平的树杈。登机广播响第三遍,我才低头——是个巴掌大的黑木人,举着把歪斜的锄头,鼻子和眼睛糊成两团墨点,手指却雕得意外分明,指节绷着劲儿。
这玩意儿现在还在我书桌上,落过北京沙尘、广州梅雨、成都火锅的油星,搬家三次,纸箱都烂了,它还在。
六年前我踏进尼日利亚拉各斯工地,脚上还沾着国内高铁站瓷砖缝里的灰。中字头的项目车一停,热风裹着柴油味扑脸,当地人蹲在铁皮棚子下看我们卸水泥。没人挥手,但眼睛亮得吓人。后来在安哥拉罗安达,我跟当地工头彼得蹲在未完工的桥墩边啃面包,他掰开我的午餐盒,指着里头蔫掉的青椒说:“你们中国人连菜叶子都舍不得扔?”我说不是舍不得,是食堂阿姨给的量就这么多。他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可第二天,他悄悄往我水壶里灌了半壶蜂蜜水。
坦桑尼亚那会儿最磨人。项目部租的板房墙皮总掉渣,晚上蚊子嗡嗡撞纱窗,约瑟夫开车送我回驻地,半路车胎爆了。他蹲在路边换胎,我摸黑打手电,光柱晃来晃去,照见他后脖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沟往下淌。修完他不急着走,非拉我去路边摊喝啤酒。塑料凳子不稳,我刚坐定,他推开一瓶乌吉酒往我面前一蹾:“刘,你喝,喝完再说中国话。”我灌了一大口,辣得眼眶发酸——原来他们早把“中国人不会醉”当笑话讲了。
穆萨醉那次是在多多马的旧酒吧。他突然把空酒瓶倒扣在桌上,瓶底水渍慢慢洇开,像一小片海。“你们修的路,”他指着窗外,“灰的,直的,从机场通到中国城。可你们的脚印呢?我找过,找不到。”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们连‘你好’都说不利索,怎么教我们说‘谢谢’?”
我张嘴想辩,舌尖抵着上颚停了三秒。是啊,六年,我学会的斯瓦希里语就三句:你好、谢谢、这饭真咸。
去年回北京,在南站地铁口撞见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跟保安比划着问路。他手里拎的编织袋破了个口,露出半截黑木雕——跟约瑟夫给我的一模一样。我没敢上前认,只攥紧了包带。那木头的粗粝感,十年前就刻进我掌纹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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