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13年的秋天,西伯利亚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
飞机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降落时,叶卡捷琳娜透过舷窗看见跑道旁堆积的薄雪,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愫。她摸了摸随身背包夹层里的银行卡,那张卡里存着她和丈夫阿杰八年来积攒下的最后一笔钱——三十万卢布,约合人民币两万五千元。她想,这笔钱应该足够父母翻修一下老房子漏雨的屋顶了。
八年了。这是她远嫁中国后第一次回国。
机场通道里,俄罗斯面孔在她眼中变得既熟悉又陌生。她下意识地用中文对海关人员说“谢谢”,对方投来诧异的目光。叶卡捷琳娜这才意识到,八年光阴已经在她身上刻下多么深的烙印——从口音到神态,从思维方式到生活习惯,那个23岁离家的俄罗斯姑娘,如今已是31岁的中国媳妇。
等待行李时,她打开微信,给丈夫阿杰发了条消息:“平安落地,爸妈说弟弟会来接我。”消息刚发出,阿杰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屏幕上出现一张晒得黝黑的中国男人的脸,背景是兰州拉面馆油腻的厨房墙壁。
“卡佳,见到家人了吗?”阿杰用蹩脚的俄语夹杂中文问道。
“还没有,马上出去。”叶卡捷琳娜用流利的中文回答,这是他们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她说中文,他说俄语,互相迁就,互相练习。
“钱带够了吗?要不要我再转点?”
“够了够了,这些年寄回家的钱,够他们在莫斯科买套房了。”她开玩笑道,语气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阿杰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见到爸妈,好好说话。不管怎么样,他们是你的亲人。”
挂断视频,叶卡捷琳娜拉着行李箱走向出口。她穿着在中国批发市场买的羽绒服,样式普通却厚实保暖。这八年,她和阿杰在兰州经营的那家小面馆,每天早上五点开门,晚上十点打烊,没有周末,没有假期。省下的每一分钱,她都换成卢布寄回莫斯科——母亲有关节炎,需要定期治疗;父亲心脏不好,药不能停;弟弟大学刚毕业,找工作需要打点。
她粗略算过,八年来寄回家的钱,加起来大概有一千三百万卢布,换算成人民币,一百一十七万还多。
“这些钱,应该能让他们过得舒服些吧。”叶卡捷琳娜这样想着,脚步轻快起来。
接机口挤满了人。她踮起脚寻找弟弟安德烈的身影——那个记忆里瘦高的少年,如今该是三十岁的成年人了。视线扫过一张又一张面孔,却没有熟悉的那一张。
等了半小时,叶卡捷琳娜拨通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玛利亚,背景音里有电视节目的声音。
“妈妈,安德烈没来接我。你们把地址发我,我自己打车过去。”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母亲有些慌乱的声音:“卡佳,安德烈可能堵在路上了。这样,你把位置发来,我让他过去接你。”
“不用了,莫斯科的路我还记得。咱们家还在老地方吧?苏维埃街14号那个公寓?”
“不……我们搬家了。”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去年搬的。我让安德烈去接你,你就在机场等着。”
挂了电话,叶卡捷琳娜皱起眉头。搬家了?这么大的事,视频时怎么从来没提过?她想起上周和母亲视频,背景还是那面熟悉的褪色碎花墙纸。当时母亲说家里暖气坏了,冻得手通红,她还多寄了五万卢布让修暖气。
也许是租了条件好点的房子吧,叶卡捷琳娜安慰自己。这些年寄回家的钱,足够他们在莫斯科郊区租一套带暖气的公寓了。
又等了四十分钟,一辆银色奔驰SUV停在机场出口。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男人的脸。叶卡捷琳娜盯着看了好几秒,才认出那是弟弟安德烈——不是因为他胖了或者老了,而是因为他全身上下的行头:Burberry的羊绒围巾,腕上闪闪发光的金表,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
“姐姐,上车。”安德烈甚至没有下车帮她放行李。
车子驶入莫斯科傍晚的车流。叶卡捷琳娜打量着车内豪华的内饰,真皮座椅散发着新车的味道,中控台的大屏幕亮着幽蓝的光。
“这车是……”她试探着问。
“去年买的。”安德烈简短地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姐姐,你在中国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面馆生意不错。你和爸妈呢?妈妈说你们搬家了?”
“嗯,搬了。”
“搬到哪里了?房子条件怎么样?暖气好不好?妈妈的风湿最怕冷了。”
安德烈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没有开向莫斯科那些拥挤的工人街区,而是拐上了通往郊外别墅区的大道。叶卡捷琳娜看着窗外越来越稀疏的建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当车子驶入一个名为“松林庄园”的封闭式社区,穿过两道需要刷卡的门禁时,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片别墅区她在新闻里见过——莫斯科新贵们聚居的地方,一栋房子的价格抵得上普通工薪阶层一百年的收入。
车子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白色大理石外墙,拱形落地窗,门前的小花园里立着天使雕塑,即使在冬日黄昏的光线里,依然能看出它的气派。
“安德烈,这是谁家?”叶卡捷琳娜的声音有些发干。
弟弟拔下车钥匙,转头看着她,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神色:“我们家。”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穿了叶卡捷琳娜八年来所有的想象。
第一章 西伯利亚的誓言
第一节 冻土上的玫瑰
叶卡捷琳娜的记忆始于西伯利亚的雪。
1988年,她出生在伊尔库茨克一个工人家庭。父亲伊万是木材厂的卡车司机,母亲玛利亚是同一家厂的会计。他们的家在工厂家属区,一栋五层红砖楼的第三层,两室一厅,五十平方米,住着四口人。
她是长女,弟弟安德烈比她小七岁。在俄罗斯经济最困难的九十年代,这个家庭和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一样,在休克疗法的余波中挣扎求生。父亲工厂的工资一连数月发不出来,家里靠母亲精打细算和叶卡捷琳娜课余时间捡废品维持。
但她记得的不仅是贫穷,还有寒冷——西伯利亚的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四十度。家里的暖气时好时坏,夜晚她和弟弟挤在一张床上,裹着所有能找到的衣物。窗户玻璃内侧结着厚厚的冰花,她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温暖的房子,画不需要穿羽绒服的夏天。
“卡佳,等你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里。”母亲常常一边缝补旧衣服,一边对她说,“去莫斯科,或者去欧洲,去哪儿都比西伯利亚强。”
叶卡捷琳娜没有想过那么远。她只是努力学习,因为老师说过,知识能改变命运。她确实有天赋,尤其是语言——中学时英语全校第一,还自学了基础汉语。2005年,她考上了伊尔库茨克国立大学外语系,主修中文。
这个选择在当时看来有些奇怪。九十年代的中国在俄罗斯人眼中还是贫穷落后的邻居,学中文远不如学英语、德语实用。但叶卡捷琳娜有自己的想法——她在一本旧杂志上读到,中国经济正在腾飞,机会很多。更重要的是,中文系奖学金高,还能申请交换生项目。
“你要去中国?”父亲第一次对这个温顺的女儿发了火,“你知道那里多落后吗?连肉都吃不起!”
“爸,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叶卡捷琳娜平静地说,“现在中国的大城市,比莫斯科不差。”
争吵持续了三天,最后以父亲摔门而去告终。但叶卡捷琳娜还是去了,带着一只旧皮箱和全家攒下的三万卢布。临行前夜,母亲偷偷来到她房间,把一条银项链塞进她手里——那是外婆留下的嫁妆。
“卡佳,妈妈帮不了你什么。这条项链你拿着,困难的时候能换点钱。”
“妈,我会赚很多钱寄回家的。”十八岁的叶卡捷琳娜抱了抱母亲,“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就把你和爸爸接过去,还有安德烈。我们不住西伯利亚了,我们住有暖气的大房子。”
这句话,成了她日后八年里所有的动力,也成了困住她的枷锁。
第二节 黄河边的邂逅
2007年,叶卡捷琳娜通过学校的交换项目来到兰州。想象中的国际大都市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西北内陆城市的朴实与粗粝。黄河穿城而过,两岸是灰黄色的山,空气里总有股拉面和羊肉串的味道。
她最初是失望的。兰州比不上莫斯科的繁华,甚至比不上伊尔库茨克整洁。但住久了,她发现了这座城市的另一种魅力——这里的人有种西北人特有的实诚,物价低,生活节奏慢。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第一次感到自己“有用”。
由于中文流利,她很快找到了兼职,在一家涉外旅行社做俄语导游,专门接待俄罗斯来的商务团和旅行团。工作辛苦,但收入不错,一个月能赚四千人民币,相当于俄罗斯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她把大部分钱寄回家,只留基本生活费。
就是在这家旅行社,她认识了阿杰。
阿杰是旅行社合作的旅游车司机,兰州本地人,比她大三岁。第一次见面,他开着一辆半旧的金杯车来接俄罗斯旅行团,叶卡捷琳娜带着十二个俄罗斯商人上车。阿杰用蹩脚的俄语说“欢迎”,发音滑稽,惹得全车人哄笑。
叶卡捷琳娜出于职业习惯纠正了他的发音,没想到这个中国男人当真了,掏出小本子认真记下音标。那天行程结束后,他等在酒店门口,递给她一瓶酸奶。
“叶老师,谢谢你教我俄语。”他脸涨得通红,“以后我每天送你回学校,你路上教我说话,行不行?”
叶卡捷琳娜被他的认真劲儿逗笑了:“叫我卡佳就行。你为什么要学俄语?”
“多学一门手艺,多一条路。”阿杰憨厚地笑,“而且你们俄罗斯人喜欢来西北旅游,我要是会说俄语,能多接活儿。”
就这样,阿杰成了她的专属司机。每天结束工作,他开那辆金杯车送她回学校,路上叶卡捷琳娜教他简单的俄语对话,他教她兰州方言。一个月下来,阿杰学会了“你好”“谢谢”“多少钱”,叶卡捷琳娜学会了“扎实”(厉害)“莎莎”(美女)“佛佛子”(馒头)。
她渐渐了解到,阿杰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母亲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他高中毕业就开始跑车,攒了几年钱才买下这辆二手金杯。他的梦想是开一家自己的运输公司,但缺少启动资金,也缺少机会。
“会有的。”叶卡捷琳娜用刚学会的中文安慰他,“只要不放弃,什么都会有。”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她,眼神里有种很柔软的东西:“卡佳,你一个姑娘家,大老远从俄罗斯来中国,不想家吗?”
“想啊。”她看向窗外,黄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但我想让我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等我赚够了钱,就把他们接过来。”
“你真了不起。”阿杰轻声说。
那个春天,兰州的风沙特别大。有次带团去敦煌,回程路上遇到沙尘暴,能见度不到十米。阿杰把车慢慢停到路边,等待风暴过去。车里俄罗斯客人们开始抱怨,叶卡捷琳娜用俄语安抚他们,声音温柔而坚定。
沙尘敲打车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西伯利亚的雪。叶卡捷琳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她和弟弟蜷缩在冰冷的床上,母亲在隔壁咳嗽。她下意识抱紧了胳膊。
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阿杰不知什么时候从驾驶座过来了,手里拿着保温杯:“喝点热水,我刚烧的。”
“谢谢。”叶卡捷琳娜接过杯子,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手掌。
“别怕,沙尘暴一会儿就过去。”阿杰说,用他仅会的几个俄语单词重复,“别怕,别怕。”
车外的风沙还在呼啸,但叶卡捷琳娜忽然不觉得冷了。保温杯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第三节 拉面馆的求婚
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夕,叶卡捷琳娜的交换生签证到期了。她面临选择:回国,或者想办法留下。
父亲在电话里催促她回去:“卡佳,你在那边也待够了。回来找份正经工作,你姨妈在税务局有关系,能帮你安排。”
“可是这边收入更高。”叶卡捷琳娜试图解释,“我一个月能寄回家五百美元,在俄罗斯哪里找这样的工作?”
“女孩子终究要嫁人!你都二十岁了,再不找对象就晚了!”
这样的对话每周都要重复。叶卡捷琳娜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盯着宿舍的天花板。她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小城,不想在姨妈的关系下做一份月薪两百美元的工作。但她也没有合法身份继续留在中国。
阿杰看出了她的焦虑。有天下班后,他没有直接送她回学校,而是把车开到黄河边。
“卡佳,你想留下来吗?”
“想,但没有办法。工作签证很难办,除非有公司愿意聘我,但那样的小公司很少。”
阿杰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卡捷琳娜以为他不会说话了。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
“那……如果结婚呢?”阿杰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流声淹没,“我是说,如果和我结婚,你就能拿到团聚签证,可以合法留下来工作。”
叶卡捷琳娜愣住了。她转头看阿杰,这个中国男人侧脸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棱角分明,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阿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阿杰终于转过头,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喜欢你,卡佳。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我喜欢你教我说俄语时的认真,喜欢你安抚客人时的温柔,喜欢你明明想家却从不抱怨的坚强。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一起努力,想在兰州给你一个家。”
他语无伦次,中文俄语混在一起,急得额头冒汗。叶卡捷琳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你哭什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阿杰慌了,手忙脚乱找纸巾。
“没有,没有说错。”叶卡捷琳娜擦掉眼泪,“我只是……很久没有人对我说,想给我一个家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黄河边坐到很晚。阿杰说了他的计划:他这些年跑车攒了八万块钱,母亲那里还有五万养老钱,可以借来,加起来能盘下一个小店面。他观察了很久,兰州的外国人越来越多,尤其是俄罗斯和中亚客商,但正宗的俄餐很少。如果开一家俄式风味的餐厅,肯定有生意。
“你会做俄罗斯菜,我可以学。店面不用大,三四张桌子就行。一开始肯定辛苦,但慢慢会好起来的。”阿杰眼睛里闪着光,“等生意稳定了,我们把妈妈接来帮忙,你弟弟要是愿意,也可以来中国发展。到时候我们换个大房子,一家人住在一起。”
这个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但叶卡捷琳娜愿意相信,因为她太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太需要一个家的承诺。
“好。”她说。
“好什么?”
“好,我嫁给你。”
阿杰呆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激动得差点把车开进黄河里。他停下车,手忙脚乱地翻找口袋,最后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绒布盒子——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大概是在哪个路边摊买的,做工粗糙,但擦得很亮。
“我……我本来想等生意有起色了再求婚,买个金戒指。”阿杰脸涨得通红,“这个你先戴着,等我赚钱了,给你换钻戒。”
叶卡捷琳娜伸出手,让他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尺寸有点大,晃晃荡荡的,但她觉得很合适。
“不用换,这个就很好。”
第四节 第一笔汇款
婚礼很简单,在民政局领了证,在阿杰家楼下的小饭店摆了三桌。阿杰的母亲,叶卡捷琳娜现在该叫婆婆了,是个瘦小的中国女人,话不多,但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把家里最大的房间腾出来做新房,墙上贴了崭新的“囍”字。
叶卡捷琳娜的父母没有来。国际机票太贵,而且父亲还在生气。“你要嫁给中国人,以后就别回这个家!”他在电话里怒吼。母亲偷偷哭了几次,最后还是妥协了,嘱咐女儿好好过日子。
新婚第三天,叶卡捷琳娜就把自己所有的积蓄——两万人民币,换成卢布汇回了家。汇款单附言里她写:“妈妈,这是我的彩礼钱,你和爸爸买点好吃的,给安德烈交学费。”
这笔钱,后来成了她八年汇款生涯的开端。
小店开张了,取名“卡佳俄式餐厅”,开在兰州一个不算繁华的街区,二十平米,四张桌子。叶卡捷琳娜负责后厨,阿杰跑堂兼采购,婆婆每天清早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食材。他们卖红菜汤、俄式饺子、烤肉串,价格实惠,分量足,慢慢有了回头客。
但生意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好。2008年金融危机的影响蔓延到兰州,很多工厂倒闭,街上的人少了,舍得下馆子的更少。第一个月,小店亏损三千块。
晚上打烊后,叶卡捷琳娜和阿杰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算账。灯光昏黄,照着她因为长期切菜而粗糙的手。
“要不,我白天再去找份兼职?”叶卡捷琳娜说。
阿杰摇头:“你已经在店里忙十二个小时了。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联系旅行社,给旅游团做团餐。”
“那能赚多少?”
“一份盒饭赚五块,五十人就是二百五。一个月接十单,就有两千五。”阿杰算了算,“虽然不多,但能贴补房租。”
叶卡捷琳娜看着丈夫眼下的乌青,心里发酸。这个男人已经够辛苦了,早上五点起床去进货,白天在店里忙活,晚上还要研究新菜品,每天睡不到六小时。
“阿杰,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阿杰握住她的手,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我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日子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为了这个“保证”,阿杰真的跑遍了兰州所有的旅行社。他印了简陋的名片,上面印着“卡佳俄式餐厅,正宗俄罗斯风味,承接团队订餐”,一家家旅行社去推销。大部分都被拒之门外,偶尔有一两家愿意试试,但压价压得厉害。
叶卡捷琳娜记得第一单团餐生意,是给一个三十人的俄罗斯商务团做晚餐。对方要求每人一份红菜汤、一份烤肉、一份沙拉,预算只有二十五元。她算过成本,二十五元连食材都不够,但阿杰还是接了。
“先做出口碑,赔钱也做。”
那天下午,小店像打仗一样。叶卡捷琳娜在狭小的厨房里准备三十人份的食物,汗水浸透了衣服。阿杰一趟趟往楼上旅行社送餐,用借来的保温箱,一次只能带十份,跑了三趟。最后一趟回来,天已经黑了,他瘫在椅子上,累得说不出话。
“累坏了吧?”叶卡捷琳娜给他倒了杯水。
阿杰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七百五十元,三十份餐费。
“卡佳,我们赚到钱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雀跃。
叶卡捷琳娜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钞票,再看看丈夫疲惫却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那天晚上打烊后,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黄河边。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阿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卡佳,下个月是你妈妈生日吧?我们寄点钱回去。”
叶卡捷琳娜愣了下:“店里刚有起色,还是先攒着扩大店面吧。”
“店面不着急。家里人要紧。”阿杰说,“你现在是中国媳妇了,娘家还是娘家。该孝敬的,一分不能少。”
第二天,叶卡捷琳娜去银行,把七百五十元换成卢布,加上之前攒的五百,凑了一万卢布汇回莫斯科。汇款单附言里她写:“妈妈生日快乐,女儿永远爱你。”
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赚的钱给母亲过生日。她想象着母亲收到汇款单时的表情,一定很欣慰吧?女儿远嫁中国,但心里还惦记着家里。
她不知道的是,这笔钱,连同后来的无数笔,最终都流向了一个无底洞。而她所珍视的亲情,也在金钱的腐蚀下,慢慢变了味道。
第二章 莫斯科的谎言
第一节 视频里的眼泪
小店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由于价格实惠、味道正宗,“卡佳俄式餐厅”在兰州的外国人圈子里有了口碑。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的客商和留学生成了常客,有些甚至每周都来。阿杰又添了三张桌子,把隔壁空着的小仓库也租下来,扩大了厨房面积。
叶卡捷琳娜依然负责后厨,但请了个甘肃本地的大妈帮忙洗碗切菜。阿杰则完全放下了司机的工作,专心经营餐厅。他脑子活,除了堂食和团餐,还做起了外卖,印了中俄双语的菜单,送到附近的宾馆和公寓。
2009年底,他们算了一年的账,扣除所有成本,净赚了八万元。对很多家庭来说,这不是个大数字,但对叶卡捷琳娜和阿杰来说,这是他们结婚一年多来,第一次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卡佳,我们可以换个大点的店面了。”阿杰兴奋地在账本上写写画画,“我看中了一个地方,六十平米,临街,月租三千。虽然贵点,但人流量大,好好做,一年回本没问题。”
叶卡捷琳娜却犹豫了:“要不再攒攒?现在这个店面虽然小,但租金便宜。而且……”
她没说下去。阿杰明白了,握住她的手:“又想给家里寄钱了?”
“妈妈上周视频时说,安德烈想报个计算机培训班,学费要三万卢布。”叶卡捷琳娜低声说,“爸爸的工厂效益不好,工资又拖欠了。而且马上要交供暖费,妈妈说今年的供暖费涨了百分之三十。”
阿杰沉默了。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兰州冬夜清冷的街道。许久,他转过身,脸上又是那种温和的笑:“那就寄吧。店面的事不急,我们年轻,再拼几年。”
“阿杰,对不起……”
“又说傻话。”阿杰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你嫁给我,离开家那么远,我要是连你家里人都照顾不好,还算什么丈夫?”
第二天,叶卡捷琳娜去银行汇了五千美元——那是他们大半的积蓄。汇款的时候,她心里不是没有挣扎。店面扩大意味着生意能更好,赚更多的钱,也能早点把父母接过来。但她没办法拒绝母亲在视频里哽咽的声音:“卡佳,家里真的很难。你爸爸的药快吃完了,安德烈学校要交钱,供暖公司说再不交费就断暖气……”
视频那端,母亲身后的墙壁是熟悉的碎花墙纸,但颜色似乎更暗了,也许是因为光线不好。母亲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球。她说莫斯科的冬天特别冷,暖气不足,她的关节炎又犯了,夜里疼得睡不着。
“妈妈,钱我明天就汇。你去买个好点的电暖器,别舍不得。”叶卡捷琳娜对着屏幕说,声音也哽咽了。
“好孩子,妈妈对不起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你操心。”
“说什么呢,我是你女儿啊。”
挂断视频,叶卡捷琳娜在店里坐了很长时间。阿杰端来一碗热汤面,放在她面前:“趁热吃。别多想,钱没了可以再赚,家人要紧。”
“阿杰,等家里情况好点,我们就扩大店面,好不好?到时候把爸妈接过来,让他们享享福。”
“好,都听你的。”
叶卡捷琳娜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间,莫斯科的某个公寓里,她的弟弟安德烈正坐在崭新的电脑前打游戏。屏幕的光映着他年轻却略显浮肿的脸,手边是喝了一半的罐装啤酒。客厅里,母亲玛利亚刚挂断和女儿的越洋视频,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转身看向沙发上的丈夫伊万。
“又哭什么?卡佳不是答应寄钱了吗?”伊万不耐烦地换了个电视频道。
“我心里难受。卡佳在那头一定过得很辛苦,你看她瘦的。”
“她自己选的路,怪谁?”伊万冷哼一声,“当初非要嫁到中国,现在知道苦了?让她寄点钱回来怎么了?养她这么大,不该回报家里?”
玛利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她走回卧室,从衣柜底层摸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叠汇款单——叶卡捷琳娜这些年寄回来的每一笔钱,她都留着,按照时间顺序整整齐齐码好。
最早的一笔,2008年10月,一千美元。那时候女儿刚结婚,自己都立足未稳。
接着是2009年1月,两千美元。附言:妈妈,给家里买年货。
2009年4月,三千美元。附言:安德烈生日快乐。
2009年8月,五千美元。附言:爸爸做检查用。
玛利亚一张张翻看着,手指抚过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数字。她记得女儿寄每一笔钱时说的话,记得视频里女儿日渐粗糙的手,记得她总是穿着同一件毛衣,说“不冷,店里暖和”。
“伊万,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玛利亚对着客厅方向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客厅里传来安德烈打游戏的叫骂声,和伊万看电视的笑声。没有人回答她。
第二节 弟弟的野心
安德烈比叶卡捷琳娜小七岁,是家里宠着长大的孩子。
叶卡捷琳娜离家去中国那年,安德烈刚上高中。父母把所有的爱和期望都倾注在这个儿子身上——姐姐已经“没指望了”,嫁到那么远的中国,以后养老还得靠儿子。
但安德烈不是读书的料。他聪明,但不用在正道上,整天跟着一群混混在街上游荡,抽烟喝酒打架。高中勉强毕业后,他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业了半年,最后父亲托关系,把他塞进一个朋友的建筑公司当文员。
工作清闲,工资微薄,但安德烈很满意。他每天在办公室打打游戏,下班和朋友们喝酒,钱不够了就找父母要。伊万和玛利亚虽然嘴上骂他不争气,但每次都会给——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看着他饿死。
变化发生在2010年春天。
那天安德烈下班回家,破天荒地没钻进房间打游戏,而是坐在客厅,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爸,妈,我想做生意。”
伊万从报纸后抬起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儿子:“做什么生意?”
“进出口贸易。”安德烈两眼放光,“我认识个朋友,他叔叔在中国义乌有门路,能拿到便宜的服装和小商品,运到莫斯科来卖,利润翻好几倍!”
“本钱呢?”玛利亚问出了关键问题。
“前期投入大概……五万美元。”安德烈说,观察着父母的脸色。
伊万倒吸一口凉气:“五万?美元?你老子我工作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
“可以找姐姐啊!”安德烈理所当然地说,“姐姐在中国开餐厅,生意那么好,五万美元对她来说算什么?妈,你跟姐姐说说,这生意稳赚不赔,等赚了钱,我连本带利还她!”
玛利亚犹豫了。她知道女儿不容易,每次视频都能看出卡佳的疲惫。但儿子的眼睛那么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就像很多年前,卡佳说要去中国时的眼神。
“我……我问问看。”
当晚的视频通话,玛利亚支支吾吾地提出了这个请求。屏幕那端,叶卡捷琳娜明显愣住了。
“五万美元?妈,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三十多万人民币!我和阿杰起早贪黑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你弟弟说这是好机会,稳赚的……”玛利亚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生意稳赚不赔?妈,安德烈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他连正经工作都干不好,怎么做生意?”
母女俩的对话陷入了僵局。最后叶卡捷琳娜松了口:“这样吧,我最多能凑两万美元,再多真的没有了。而且这钱算借的,让安德烈写借条,赚了钱必须还。”
“写借条?一家人写什么借条……”伊万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不满。
“爸,这不是小数目。我和阿杰也是血汗钱。”
“行了行了,两万就两万。”伊万不耐烦地挥挥手。
一周后,叶卡捷琳娜汇出了两万美元。这是她和阿杰所有的积蓄,加上从婆婆那里借的三万人民币。汇款时,她的手在发抖。阿杰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万一弟弟真做成了呢?到时候他还了钱,我们还能多一笔启动资金扩大店面。”
“万一做不成呢?”
“做不成……就当给弟弟交学费了。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他走投无路。”
叶卡捷琳娜把脸埋在丈夫肩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起很多年前,安德烈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在她身后叫“姐姐”。西伯利亚的冬天,她把唯一的热水袋让给他,自己冻得手脚生疮。那时候的弟弟,会抱着她的脖子说“姐姐最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安德烈收到了钱,果然“做生意”去了。他辞了建筑公司的工作,和朋友合伙注册了个皮包公司,从义乌进口了一批廉价服装和电子产品。头两个月,还真赚了点钱——他给家里换了新电视,给父亲买了块手表,给母亲买了件羊绒大衣。
视频时,安德烈穿着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得意洋洋地向姐姐展示他的“成功”:“姐,看到了吧?我说能赚就能赚!等这批货出完,我就还你钱,还要给你分红!”
叶卡捷琳娜看着弟弟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许,弟弟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然而好景不长。第三个月,安德烈从义乌进的第二批货在海关被扣了——手续不全,涉嫌走私。货物被没收,公司被罚款,合伙人卷了剩下的钱跑路。安德烈不仅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债。
催债的电话打到家里,伊万接起来,对方张口就是十万卢布。老爷子气得心脏病发作,住进了医院。
叶卡捷琳娜是从母亲哭哭啼啼的电话里知道这一切的。那时是凌晨三点,兰州下着大雨,她和阿杰刚打烊回到家。
“卡佳,怎么办啊……你爸在医院,抢救费要五万卢布,安德烈欠了债,那些人不还钱就要打断他的腿……妈妈实在没办法了……”
叶卡捷琳娜握着手机,浑身冰凉。窗外的雨哗哗地下,像要把世界淹没。
“妈,需要多少?”
“至少……至少二十万卢布。”
二十万卢布,差不多两万人民币。叶卡捷琳娜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店里这个月的流水大概三万,扣除成本、房租、工资,能剩下八千。婆婆那里上次借的钱还没还,不能再开口了。阿杰的老战友也许能借点,但最多五千……
“卡佳,妈妈求你了,救救你弟弟……”电话那端,母亲已经泣不成声。
“我汇,明天就汇。”叶卡捷琳娜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妈,你照顾好爸爸。让安德烈躲一躲,钱的事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瘫坐在地上。阿杰从浴室出来,看到她这个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家里又出事了?”
“嗯。我爸心脏病,安德烈欠债。”叶卡捷琳娜机械地说,“要二十万卢布。”
阿杰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蹲下来,抱住妻子:“别怕,有我在。我明天去找人借钱,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阿杰,我们是不是永远攒不够钱扩大店面了?”叶卡捷琳娜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我们是不是永远都要为别人活着?”
阿杰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窗外雨声大作,这个西北城市的夜晚,寒冷而漫长。
第三节 豪宅的第一块砖
父亲伊万出院后,叶卡捷琳娜提出让父母来中国住一段时间。
“妈,你和爸来兰州吧,这里生活成本低,我能照顾你们。安德烈也来,我帮他找个工作,重新开始。”
视频那端,玛利亚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卡佳,你的心意妈妈知道。但我和你爸爸在莫斯科住了一辈子,朋友亲戚都在这里,去了中国,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的……”
“可以学啊!我刚开始也不会中文,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再说吧,再说。”玛利亚含糊地应付过去,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上次寄的钱收到了。你爸爸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安德烈也找了新工作,在一家贸易公司,老板很器重他。”
叶卡捷琳娜松了口气:“那就好。让安德烈好好干,别再想那些歪门邪道了。”
“他知道错了,这次一定改。”玛利亚说,背景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卡佳,你在那边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我知道,妈。你们也要好好的,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挂了视频,叶卡捷琳娜心情好了些。父亲身体好转,弟弟走上正轨,这是最近最好的消息了。她盘算着,等再攒点钱,就把店面扩大,生意好了,就能接父母过来享福。
她不知道的是,屏幕那端的莫斯科,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伊万根本没有做手术。医院是去了,但医生检查后说,他的心脏病不需要手术,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就好。那笔“手术费”,被安德烈拿去还了一部分赌债——是的,他不仅做生意赔了钱,还在朋友的怂恿下染上了赌瘾。
“新工作”也是谎言。安德烈确实去贸易公司上了两天班,但因为迟到早退、工作敷衍,第三天就被开除了。他不敢告诉父母,每天假装上班,实际上是在网吧打游戏,或者和那群狐朋狗友鬼混。
玛利亚不是没有怀疑。儿子的西装越来越贵,手机换成了最新款的iPhone,晚上回家身上总有烟酒味。她问过,安德烈总是说“老板请客”“公司福利”。问得急了,他就发脾气:“我姐寄那么多钱回来,我用点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
伊万也站在儿子这边:“卡佳寄钱回来不就是给家里用的?安德烈是男孩子,在外面要面子,穿好点用好多正常。再说了,他姐在中国开大饭店,赚大钱,帮衬弟弟不是应该的?”
“可是卡佳也不容易……”玛利亚小声说。
“不容易?不容易能一个月寄一万美金回来?”伊万冷哼,“你是没看见视频里她那样子,胖了,气色好了,穿得也体面了。要是在中国过得不好,能寄这么多钱?”
玛利亚不说话了。她想起女儿视频时的样子,好像是比以前丰腴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也许,丈夫说的是对的?也许在中国开餐厅真的很赚钱?
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当你在内心为某个行为找理由时,你会不自觉地寻找一切支持这个理由的证据,而忽略那些相反的事实。玛利亚选择性忘记了女儿手上越来越粗糙的皮肤,忘记了背景里总是油腻的厨房墙壁,忘记了女儿八年只回国过一次是因为“机票太贵”。
她只愿意相信,女儿过得很好,很好。所以多寄点钱回家,是应该的。
安德烈敏锐地察觉到了父母态度的变化。他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赌得越来越大。输了,就找各种理由向姐姐要钱:报培训班、买工作需要的“设备”、朋友做生意要入股……
叶卡捷琳娜不是没有怀疑过。有次她问母亲:“安德烈不是在公司上班吗?怎么还要报这么多培训班?”
视频里,玛利亚的眼神飘忽不定:“现在竞争激烈,多学点技能总是好的。卡佳,你就帮帮你弟弟吧,他就你这么一个姐姐。”
这样的话,叶卡捷琳娜无法反驳。
于是钱一笔笔汇出去,像投进无底洞。她和阿杰的店面扩大计划一拖再拖,原本看中的那个临街商铺被别人租走了。婆婆的病也因为没钱做手术,一直拖着。
2012年夏天,安德烈突然在家庭群里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他交了个女朋友,是莫斯科大学的高材生,家里是开公司的。
“姐,我准备结婚了!”视频里,安德烈搂着一个金发美女,笑容灿烂,“娜塔莎家要求有婚房,你看能不能……”
叶卡捷琳娜心里一沉:“婚房?莫斯科的房子很贵吧?”
“不用市中心,郊区就行。我和娜塔莎看中了一套公寓,八十平米,总价……大概八十万美元。”
“八十万?!”叶卡捷琳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安德烈,你把我卖了也拿不出八十万!”
“姐,你别急,听我说完。”安德烈早有准备,“首付百分之二十,十六万美元。剩下的贷款,我和娜塔莎一起还。你只要帮我出首付就行,以后我一定还你!”
“十六万我也拿不出。我和阿杰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五万美元。”
“那……那十万行不行?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叶卡捷琳娜看着屏幕里弟弟期盼的眼神,再看看旁边父母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想起这些年的辛苦,想起阿杰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菜的背影,想起婆婆忍着腰痛在厨房洗碗的样子,想起自己手上被热油烫出的疤。
“卡佳,你就帮帮你弟弟吧。”母亲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他都二十八了,好不容易找到好姑娘,要是因为房子的事黄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妈,我和阿杰这辈子就不毁吗?”叶卡捷琳娜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视频那端一片寂静。父亲伊万的脸沉了下来:“卡佳,你怎么说话的?家里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大学,现在让你帮弟弟一把,你就这个态度?”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别说了。”伊万挥挥手,“十万,一分不能少。下个月汇过来,不然我没你这个女儿!”
视频被粗暴地挂断了。叶卡捷琳娜呆坐在屏幕前,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阿杰走进来,看到她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又要多少?”
“十万……美元。”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在发抖,“阿杰,我们哪有那么多钱?把店卖了都不够。”
阿杰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算过了,店里现在大概值十五万美元,但急卖的话,最多十二万。我妈那里还有三万养老金,但不能动,那是她的救命钱。我找朋友借借,能凑个一两万。加起来……还差得远。”
“那怎么办?我爸说,不汇钱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阿杰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卡捷琳娜以为他也没办法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卡佳,我们把店抵押了吧。”
“抵押?”
“嗯,用店面做抵押,向银行贷款。我打听过了,餐饮店抵押贷款,能贷到评估价的百分之六十。我们的店评估一下,贷个八九万美元应该没问题。”
“可是万一还不上……”
“还得上。”阿杰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我们还年轻,能吃苦。多接团餐,多做外卖,再把楼上的阁楼租出去,一个月多挣几千块钱。十年,最多十年,我们一定能还清。”
叶卡捷琳娜看着丈夫,这个跟她一起熬了四年的中国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冒出几根白发。他才三十二岁,看起来像四十岁。
“阿杰,对不起,我拖累你了……”
“又说傻话。”阿杰擦掉她的眼泪,“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弟弟结婚是大事,我们做姐姐姐夫的,能帮就帮。”
第二天,他们开始跑银行,办抵押贷款。手续很繁琐,要房产证明、营业执照、流水账单,还要找担保人。阿杰求爷爷告奶奶,把能找的关系都找了,最后终于从银行贷出八万五千美元。
加上他们自己的积蓄,凑了十万,汇往莫斯科。
汇款那天,兰州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叶卡捷琳娜站在银行柜台前,看着工作人员操作,脑子里一片空白。八万五千美元,六十五万人民币,分十年还清,月供五千多。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十年,他们每个月要多赚五千块钱,才能勉强还上贷款。
“女士,请您签字。”工作人员把汇款单推过来。
叶卡捷琳娜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她想起西伯利亚的雪,想起黄河边的求婚,想起无数个在油烟中忙碌的日夜。这些年的辛苦,就值这一张薄薄的汇款单吗?
“卡佳,签吧。”阿杰站在她身边,轻声说。
她深吸一口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钱汇出去了。半小时后,母亲发来微信:“钱收到了,你弟弟谢谢你。卡佳,家里永远爱你。”
叶卡捷琳娜看着那行字,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银行里的人纷纷侧目,阿杰把她搂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兰州城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中。这个西北城市的春天,寒冷得让人心颤。
第四节 松林庄园
有了十万美金,安德烈的婚事顺利推进。
他在郊区买了套不错的公寓,和女友娜塔莎订了婚。婚礼定在2013年春天,叶卡捷琳娜本来要回去参加的,但店里实在走不开——春节前后是餐饮旺季,他们接了十几个旅游团的订单,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姐,你就放心赚钱吧,婚礼有我和爸妈呢。”安德烈在电话里大度地说,“等你下次回来,说不定都能当姑姑了!”
叶卡捷琳娜心里愧疚,又给弟弟汇了五千美元,让他买套好西装。安德烈收到钱,发来一张试穿西装的照片,背景是高档商场,笑容满面。
“姐,还是你对我好。”
叶卡捷琳娜看着照片,心里稍微好受了些。弟弟终于要成家了,等他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会懂事了吧?等他当了爸爸,就会理解她和阿杰的辛苦了吧?
她太天真了。
安德烈的婚礼办得很风光,在莫斯科一家四星级酒店,请了二百多位客人。叶卡捷琳娜虽然人没到,但礼数没缺——又寄了一万美元,让父母帮忙随礼。
婚礼后,安德烈的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他进了岳父的公司,从基层做起,据说干得不错。偶尔家庭视频,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说起公司的业务头头是道。父母对他赞不绝口,说他终于懂事了,有出息了。
叶卡捷琳娜松了一口气。弟弟稳定了,父母就省心了,她和阿杰也能专心经营小店,早点还清贷款。
2014年,俄罗斯经济受国际油价下跌和制裁影响,卢布大幅贬值。叶卡捷琳娜从新闻里看到这个消息,赶紧给家里打电话。
“妈,卢布跌得厉害,你们钱够用吗?要不要我再寄点?”
视频里,玛利亚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有点紧张……你爸爸的退休金缩水了一半,物价又涨得厉害。不过还能应付,你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叶卡捷琳娜急了,“我明天就去汇款。这次多寄点,你们多囤点吃的用的,万一以后更不好过……”
“卡佳,妈妈对不起你……”玛利亚忽然哭了,“你一个人在中国,又要还贷款,又要寄钱回家,妈妈这心里……”
“妈,你说什么呢。我是你女儿,孝敬你是应该的。”
这次,叶卡捷琳娜汇了五万美元——她和阿杰半年的利润。阿杰什么都没说,只是烟抽得更凶了。婆婆的风湿病又犯了,需要做理疗,一次三百块,她舍不得,偷偷停了。
“妈,你怎么不去做理疗了?”叶卡捷琳娜发现后,又心疼又愧疚。
“老了,做不做都一样。”婆婆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别浪费在我身上。”
叶卡捷琳娜抱着婆婆,眼泪直流。这个善良的中国老人,从没嫌弃过她是外国媳妇,把她当亲女儿疼。可她为这个家做了什么?除了拖累,还是拖累。
2015年到2017年,是叶卡捷琳娜和阿杰最难熬的三年。
店面抵押贷款要还,父母那边要寄钱,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们试过各种方法增加收入:延长营业时间,推出早餐服务,做半成品外卖,甚至在店里隔出一个小角落卖俄罗斯特产。
最困难的时候,他们一天只睡四小时。阿杰凌晨三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菜;叶卡捷琳娜四点开始和面、熬汤;早上六点,第一批早餐客人上门;晚上十点打烊后,还要准备第二天的食材,打扫卫生,常常忙到半夜。
婆婆看着心疼,拖着病腿来帮忙洗碗。有次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手臂骨折。送医院,住院费、手术费,又是一大笔开销。
叶卡捷琳娜蹲在医院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她太累了,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阿杰坐在她身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阿杰,我们离婚吧。”
阿杰猛地转头看她:“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叶卡捷琳娜抬起头,眼睛红肿,“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什么日子?贷款还欠四十多万,我妈那边每个月要钱,你妈又病了。我就是个无底洞,嫁给你这么多年,除了拖累你,什么都没给你……”
“叶卡捷琳娜!”阿杰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声音严厉,“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我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难是难了点,但总会过去的。店还在,人在,希望就在。”
“希望在哪里?我看不到……”
“在这里。”阿杰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在我心里,也在你心里。卡佳,你还记得我们在黄河边说的话吗?我说要给你一个家,我说我们要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这些话,我一句都没忘。”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这个被生活打磨得粗糙却依然坚定的男人,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而是混合着愧疚、感动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泪。
“阿杰,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
“傻话,能娶到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婆婆出院后,叶卡捷琳娜做了一个决定:减少给家里的汇款。
她不是不给,而是量力而行。之前每个月固定一千美元,现在改成五百。她知道父母在莫斯科生活不易,但她和阿杰也要活下去。
这个决定,在莫斯科家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一次,玛利亚在视频里发了火:“卡佳,你怎么只寄了五百?你知道现在莫斯科物价多高吗?五百美元够干什么?你爸爸的药,我的关节炎膏,还有物业费、暖气费……”
“妈,阿杰的妈妈病了,住院花了不少钱。我们还要还贷款,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她病了关我们什么事?你是我们俄罗斯人,是我们伊万诺夫家的人!赚了钱不给娘家,倒贴给婆家,哪有这样的道理?”
叶卡捷琳娜不敢相信这是母亲说出的话。视频那端,玛利亚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起来那么陌生。
“妈,阿杰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这些年来,她对我比亲女儿还好……”
“我不管!下个月必须寄一千,不,一千五!你弟弟要换车,还差一万美金,你这个做姐姐的,必须帮忙!”
“安德烈又要换车?他去年不是刚换了吗?”
“那辆旧了,配不上他现在的身份。卡佳,你可不能眼看着弟弟丢人……”
叶卡捷琳娜直接挂断了视频。她气得浑身发抖,在店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才勉强平静下来。
阿杰从后厨出来,看到她脸色不对:“怎么了?又和家里吵架了?”
“安德烈要换车,让我出一万美金。”叶卡捷琳娜苦笑,“阿杰,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他们的?”
阿杰没说话,只是抱住她。这个拥抱给了她一些力量,但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有什么东西,悄悄破碎了。
那之后,叶卡捷琳娜和家里的联系越来越少。从每周一次视频,变成两周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一次。每次视频,话题都离不开钱:爸爸要检查身体,妈妈要换关节,安德烈要投资新项目……
她像个自动提款机,按下密码,吐出钞票。不同的是,提款机没钱了会提示,而她没有这个权利。只要她还喘着气,就得不停地“吐钱”。
2018年秋天,店里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贷款。
拿到银行出具的结清证明时,叶卡捷琳娜和阿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八年了,他们终于无债一身轻。虽然积蓄所剩无几,但至少,店是自己的了,不用再每个月被银行追债。
“卡佳,我们庆祝一下吧。”阿杰眼睛发亮,“去吃火锅,点最贵的肉!”
“浪费那个钱干什么?在家吃,我炒几个菜,一样庆祝。”
“不行,必须下馆子。”阿杰难得坚持,“这八年,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今天我说了算,咱们奢侈一回。”
他们真的去了火锅店,点了最贵的雪花肥牛,要了瓶啤酒。吃着吃着,叶卡捷琳娜的眼泪掉进油碗里。
“哭什么?该高兴才对。”阿杰给她擦眼泪,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我是高兴。阿杰,我们终于……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那天晚上,他们手牵手走回家,像刚谈恋爱时那样。兰州秋天的夜晚,风有点凉,但心里是暖的。叶卡捷琳娜靠在丈夫肩上,第一次觉得,日子真的有盼头了。
她不知道,就在她和阿杰庆祝“新生”时,莫斯科的松林庄园别墅区,一栋三层豪宅正在做最后的装修。
这栋别墅占地三百平米,带花园和车库,装修极尽奢华: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地板,德国品牌整体厨房,智能家居系统,地下室改成了家庭影院和酒窖。总价,一百二十万美元。
房主登记的名字是:安德烈·伊万诺夫。
首付二十四万美元,姐姐叶卡捷琳娜出了十六万,父母“赞助”了八万——那是他们这些年来,从女儿那里“省”下来的钱。
贷款九十六万,分三十年还清,月供五千美元。安德烈的工资根本不够,但他不担心——姐姐不是每个月都寄钱吗?不够的部分,让父母开口要就是了。
至于姐姐和姐夫在中国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关心,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豪宅,有名车,有漂亮老婆,是朋友圈里的“成功人士”。这就够了。
2018年12月,叶卡捷琳娜接到弟弟的电话。安德烈在电话里兴奋地说,他升职了,成了部门经理,工资涨了一倍。
“姐,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支持。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难得听到弟弟说这么暖心的话,叶卡捷琳娜很感动:“你过得好就好。以后好好工作,别再让爸妈操心了。”
“我知道。对了姐,快过年了,你们不回来看看?爸妈可想你了。”
叶卡捷琳娜心里一动。是啊,八年了,她只回过一次国。父母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是该回去看看了。
“我跟你姐夫商量一下。店里走不开,但过年期间可以歇几天。”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回来的机票我包了,头等舱!”
叶卡捷琳娜笑了:“头等舱多贵,经济舱就行。你有这个心,姐就高兴了。”
挂了电话,她跟阿杰商量。阿杰很支持:“是该回去看看了。店交给我妈看着,我们回去待一周,陪陪你爸妈。”
“可是机票……”
“机票钱我们有。这些年虽然紧,但回趟家的钱还是攒下了。”阿杰摸摸她的头,“回去给爸妈买点好东西,让他们知道你在中国过得好,他们也放心。”
叶卡捷琳娜点头,心里暖暖的。她开始规划行程:给爸爸买茅台酒,给妈妈买羊绒衫,给弟弟买块好表,给弟媳买套化妆品……虽然贵,但值得。八年了,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回家,不用再为钱发愁。
2019年1月,他们订了春节期间的机票。叶卡捷琳娜给家里打电话,说二月初回去。接电话的是玛利亚,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
“二月初?会不会太赶了?家里……家里在装修,乱得很……”
“装修?咱们家那老房子还要装修?”
“不是……是……是安德烈帮我们租了套新房子,条件好点,正在收拾。你们要不晚点回来?等收拾好了……”
“妈,我就是回去看看你们,又不是检查卫生。乱就乱,没关系。”
“可是……”玛利亚还想说什么,电话被伊万抢过去了。
“卡佳,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家永远是你的家。爸爸去机场接你。”
父亲难得这么温和,叶卡捷琳娜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不用了爸,安德烈说他会来接。你和妈妈在家等着,我给你们带了好多礼物。”
“好,好,爸爸等着。”
挂了电话,叶卡捷琳娜哼着歌开始收拾行李。阿杰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也笑了:“看把你乐的,像个小姑娘。”
“能回家了啊,当然高兴。”叶卡捷琳娜把给家人买的礼物一件件放进行李箱,每一件都精心挑选,每一件都代表着她这些年的思念。
她不知道,电话那端的莫斯科,伊万放下电话,脸色阴沉。
“你怎么不拦住她?她回来看到别墅,怎么解释?”
玛利亚手足无措:“我……我不知道怎么说。难道告诉她,我们用她寄的钱买了别墅,还骗她说我们住贫民窟?”
“什么叫骗?那些钱是她自愿寄的,我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安德烈从楼上下来,一身睡袍,头发蓬乱,“再说了,姐回来是好事。她看到我们住得好,应该高兴才对。说明她这些年的钱没白花,我们过上好日子了。”
“可是卡佳一直以为我们过得很苦……”玛利亚小声说。
“那是她自己以为的,我们又没说。”安德烈倒了杯咖啡,满不在乎,“妈,你就是心太软。姐嫁到中国,吃香的喝辣的,寄点钱回家怎么了?我是她亲弟弟,她不该帮我吗?”
伊万点头:“安德烈说得对。卡佳是我们女儿,孝顺父母、帮衬弟弟,天经地义。她回来要是敢说什么,我第一个不答应!”
玛利亚看着丈夫和儿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水龙头哗哗地流,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满面愁容的老妇人,陌生得可怕。
窗外的莫斯科,下起了2019年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松林庄园别墅区的红色屋顶,也覆盖了过去八年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和谎言。
而这一切,叶卡捷琳娜浑然不知。她还在兰州的小店里,满心欢喜地打包行李,期待着八年来的第一次团聚。
第三章 真相的裂痕
第一节 松林庄园的寒风
奔驰SUV缓缓驶入别墅车库,自动门在车后无声合拢。叶卡捷琳娜提着行李箱站在空旷的车库里,地坪漆光可鉴人,映出她略显呆滞的脸。车库很大,能停下三辆车,除了弟弟这辆崭新的奔驰,还有一辆路虎揽胜和一辆保时捷卡宴。
“安德烈,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走吧,爸妈在屋里等。”安德烈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锁了车,径直走向通往室内的门,没有帮她拿行李的意思。
叶卡捷琳娜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跟上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门打开,暖气和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挑高六米的客厅,水晶吊灯从三楼垂到一楼,璀璨得像夜空中的银河。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尽管是冬天,依然有常青植物和精心布置的景观灯。真皮沙发,波斯地毯,壁炉里跳动着仿真火焰——那是智能控制的电子壁炉,火焰逼真,却没有一丝烟尘。
玛利亚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她穿着质地精良的家居服,外面披了件羊绒披肩,头发烫了时兴的卷,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叶卡捷琳娜认出,那是她去年寄回来的生日礼物,当时母亲在视频里说“太贵了,妈妈舍不得戴”。
“卡佳……你来了。”玛利亚走过来,接过女儿手里的包,目光躲闪。
“妈。”叶卡捷琳娜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她环顾四周,视线掠过意大利真皮沙发,掠过墙上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油画,掠过吧台上陈列的各种洋酒。最后,她看到从二楼下来的父亲伊万。
伊万穿着丝绸睡袍,手里端着咖啡杯,看到女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下来。
“卡佳回来了。路上累了吧?”
叶卡捷琳娜盯着父亲,盯着他脚上那双看起来就很软的皮拖鞋,盯着他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名表,盯着他红光满面的脸。记忆里那个因为常年抽烟而咳嗽不断的父亲,那个因为工作辛苦而佝偻着背的父亲,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父亲,和眼前这个人,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
“爸。”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像怕惊碎什么。
“站着干什么?坐啊。”伊万在沙发上坐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安德烈,给你姐倒杯水。波琳娜,晚餐准备好了吗?”
一个四十岁左右、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先生,二十分钟后开饭。”
叶卡捷琳娜机械地坐到沙发上,皮质柔软得让她下意识地挺直腰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因为在厨房工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关节处有淡淡的烫伤疤痕。这双手,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卡佳,你在看什么?”玛利亚在她身边坐下,想拉她的手,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妈,这是怎么回事?”叶卡捷琳娜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你们不是一直住在苏维埃街的老公寓吗?不是暖气坏了没钱修吗?不是说物价飞涨,退休金不够用吗?”
三连问,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客厅奢华温暖的空气里。
玛利亚的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伊万重重放下咖啡杯,瓷器和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这什么态度?一进门就兴师问罪?”
“爸,我不是兴师问罪,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叶卡捷琳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她,“这栋房子,这些车,还有……”她看向那个在厨房忙碌的女人,“还有保姆。你们哪来的钱?”
沉默。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只有电子壁炉模拟的柴火噼啪声,虚假得可笑。
“姐姐,你这么问就没意思了。”安德烈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她,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我和爸投资赚了点钱,改善一下生活,不行吗?难道非要一辈子住贫民窟,你才高兴?”
“投资?什么投资能赚到买别墅的钱?”叶卡捷琳娜没接水杯,眼睛死死盯着弟弟,“安德烈,我这些年寄回家的钱,有多少是给你‘投资’的?你跟我说实话。”
安德烈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姐,你寄钱是孝敬爸妈,至于爸妈怎么花,那是他们的事。怎么,现在来查账了?”
“我不是查账,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们有没有乱花你的钱?”安德烈冷笑一声,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叶卡捷琳娜,我亲爱的好姐姐,你是不是忘了,那些钱是你自愿寄的,没人逼你。怎么,现在看我们过得好,心理不平衡了?”
“安德烈!”玛利亚低声喝止。
“妈,我说错了吗?”安德烈转向母亲,语气嘲讽,“姐姐八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跟审犯人似的。是,我们住大房子了,开好车了,但那又怎样?这是我们应得的!你在视频里装可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装可怜?”叶卡捷琳娜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安德烈,你再说一遍?谁在装可怜?”
“难道不是吗?‘妈,我关节炎又犯了,夜里疼得睡不着’,‘卡佳,暖气费又涨了,这个月钱不够’,‘你爸的药快吃完了,医院又催费了’——”安德烈模仿着母亲的语气,惟妙惟肖,然后摊开手,“这些话,是不是你常说的,妈妈?”
玛利亚的脸从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都是假的?”叶卡捷琳娜缓缓转向母亲,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节炎是假的?暖气费是假的?爸爸的药费也是假的?妈,你看着我,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吗?”
“卡佳,我……”玛利亚的眼泪掉下来,但这次,叶卡捷琳娜只觉得冰冷。
伊万重重拍了下沙发扶手:“够了!叶卡捷琳娜,你一回来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像什么样子!是,我们是用了你寄的钱,但那又怎样?我和你妈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学,你回报家里不是应该的吗?安德烈是你弟弟,你帮衬他不是应该的吗?现在看我们过得好点,你就这副嘴脸,你的孝心都被狗吃了吗?”
叶卡捷琳娜听着这些理直气壮的质问,忽然觉得很好笑。她真的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凄凉又诡异。
“应该的……应该的……”她重复着这个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爸,妈,你们知道我和阿杰这八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开始解羽绒服的扣子,动作很慢,很用力。拉链拉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那是她五年前在兰州批发市场买的,五十块钱,穿了五年,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看到这件毛衣了吗?穿了五年。不是买不起新的,是舍不得。”她又指着自己的鞋,“这双鞋,鞋底磨平了,下雨天漏水,补了三次还在穿。”
她把手伸出来,摊开在父母面前。那双手,因为常年泡在洗碗水里而皮肤粗糙,因为切菜留下细小的刀疤,因为端热锅而烫出的水泡痕迹。
“我和阿杰,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打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过年休息三天。我们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养不起。婆婆生病做手术,我们借钱,因为钱都寄回家了。店面要扩大,我们拖了八年,因为钱都寄回家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在说别人的事。
“妈,你说你要做关节炎手术,要三万美金,我给了。你说爸爸心脏要搭桥,要五万美金,我给了。安德烈要投资,要十万,我给了。他说要结婚买房,又要十万,我给了。八年,一百一十七万人民币,我和阿杰所有的血汗钱,一分不剩,全在这里了。”
叶卡捷琳娜环顾这个豪华的客厅,水晶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板,墙上的油画,吧台上的洋酒。每一件,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现在你们告诉我,这些都是应该的?”
没有人说话。玛利亚捂着脸哭泣,伊万脸色铁青,安德烈摆弄着手机,假装没听见。
保姆波琳娜从厨房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晚餐准备好了,现在开饭吗?”
“开什么饭!”伊万吼了一声,波琳娜吓得缩了回去。
叶卡捷琳娜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弯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玛利亚站起来,声音发颤。
“回中国。”叶卡捷琳娜没有回头,“这里不是我家。”
“你站住!”伊万也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叶卡捷琳娜,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叶卡捷琳娜的脚步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至少价值一千美金的丝绸睡袍,看着这个装修得像宫殿一样的“家”。
“爸,从你决定用我的血汗钱住进这栋别墅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家了。”
她拉开门,莫斯科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冰冷刺骨。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父亲的怒吼,弟弟的冷笑。叶卡捷琳娜没有回头,拖着行李箱走进风雪里。
别墅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将温暖、奢华,以及那些她曾经视若珍宝的亲情,统统隔绝在内。
雪下得更大了。叶卡捷琳娜走在松林庄园整洁的车道上,行李箱的轮子在积雪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她没有叫车,也不知道该去哪,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阿杰发来的视频请求。她挂断了,回了条消息:“我很好,晚点打给你。”
然后她蹲在路边,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她省下每一分钱,咽下每一口苦,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值得,因为大洋彼岸的家人需要她。可原来,那些需要是假的,那些困难是假的,那些在视频里流着泪说“卡佳,家里就靠你了”的日子,统统是假的。
她像个傻子,被最亲的人耍了八年。
不,不是耍,是骗。精心编织的谎言,利用她的愧疚和爱,榨干她最后一滴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安德烈。叶卡捷琳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拒接。紧接着,母亲的电话进来了,她继续拒接。父亲的,再拒接。
最后,她干脆关了机。
雪落在她头上、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远处有车灯照过来,在她身边停下。车窗降下,是个陌生的俄罗斯男人。
“女士,需要帮助吗?你看起来不太好。”
叶卡捷琳娜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用俄语说:“谢谢,我很好。”
“你去哪?我送你。这里很难打到车。”
叶卡捷琳娜看了看周围,确实,别墅区远离市区,这个时间,又是雪天,根本看不到出租车的影子。她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上了后座。
“去最近的地铁站,谢谢。”
车子启动,暖气开得很足。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住松林庄园?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不住这里。”叶卡捷琳娜看着窗外飞逝的别墅轮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是来看人的,看完了,该走了。”
司机识趣地没有再问。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地铁站口。叶卡捷琳娜要掏钱,司机摆摆手:“不用了,顺路。你……多保重。”
“谢谢。”
叶卡捷琳娜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地铁站。莫斯科的地铁站还是那样,富丽堂皇得像宫殿,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她买了一张票,随便上了一趟车,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那个地方远一点,再远一点。
车厢摇晃,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廉价的羽绒服,和这个繁华都市格格不入。但她忽然不觉得难堪了。这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莫斯科,配不上家乡,所以她拼命赚钱,拼命证明自己。可现在看来,配不上的不是她,是那些贪婪的心。
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家里的,还有阿杰的几个。她给阿杰回了条消息:“我没事,找个酒店住下了,明天再联系。”
然后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松林庄园 莫斯科 房价”。跳出来的信息让她心脏又是一抽:独栋别墅,起价一百万美元,最高五百万。她这些年寄回家的钱,刚好够买一栋最便宜的。
原来如此。
她关掉手机,靠在车厢壁上,忽然觉得很好笑,于是真的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旁边一个老太太关切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叶卡捷琳娜擦掉眼泪,用中文回答,“我只是……有点冷。”
老太太听不懂中文,摇摇头走开了。
是啊,冷。从里到外的冷。那种被最亲的人背叛的冷,那种发现自己八年的牺牲像个笑话的冷,那种对人性彻底失望的冷。
地铁到站了,叶卡捷琳娜随着人流下车。她需要找个地方住下,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节 酒店的夜晚
叶卡捷琳娜在市中心找了家廉价旅馆,一晚上两千卢布,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行李箱。墙壁很薄,能听到隔壁的电视声和说话声,卫生间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但她不在乎了。
洗了个热水澡,身体暖和了些,但心里的寒冷怎么也驱不散。她坐在床沿,打开行李箱,里面装着给家人准备的礼物:给父亲的茅台酒,给母亲的羊绒衫,给弟弟的手表,给弟媳的化妆品。每一件都精心挑选,每一件都花了她不少钱。
现在这些东西,像个巨大的讽刺。
她拿起那瓶茅台,标签上写着“飞天茅台”,她托了好多人才买到,花了一万人民币。阿杰当时还说:“给你爸带这么好的酒,他肯定高兴。”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爸爸辛苦一辈子,没喝过好酒,这次让他尝尝。”
多可笑。
手机震动,阿杰又发来视频请求。这次叶卡捷琳娜接了,屏幕里出现丈夫焦急的脸。
“卡佳,你怎么不接电话?急死我了!见到爸妈了吗?他们怎么样?”
叶卡捷琳娜看着阿杰,这个陪她吃了八年苦的男人,此刻满脸担忧。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这八年他们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见到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他们很好,住大房子,开好车,有保姆伺候。”
阿杰愣住了,显然没理解这话里的意思:“大房子?什么大房子?”
“别墅,三层楼,带花园车库,在松林庄园,莫斯科最贵的别墅区之一。”叶卡捷琳娜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装修得像宫殿,水晶灯,真皮沙发,吧台里的酒一瓶能顶我们一个月收入。”
阿杰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卡佳,你……你说什么?别墅?你是不是搞错了?爸妈不是一直住老房子吗?视频里……”
“视频是假的。他们换了地方,用我寄的钱买的别墅,但一直骗我说还住在苏维埃街的老公寓,说暖气坏了,说没钱交物业费,说爸爸的药费不够。”叶卡捷琳娜笑了,笑得很凄凉,“阿杰,我们被骗了,整整八年,一百一十七万,全喂了白眼狼。”
电话那端是长久的沉默。叶卡捷琳娜能看到阿杰的脸在屏幕里一点点失去血色,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安德烈呢?”许久,阿杰问,声音嘶哑。
“他很好,开奔驰,戴名表,在岳父公司当经理,人生赢家。”叶卡捷琳娜看向窗外,莫斯科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哦对了,他现在住的那套婚房,首付也是我们出的。十六万美元,记得吗?我们抵押了店面贷的款。”
阿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有血丝,但声音平静了些:“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在酒店,很安全。”
“别住酒店了,去使馆附近找个正规酒店,贵点没关系,安全第一。”
“没事,这里挺好。”
“卡佳,听我的。”阿杰的语气严肃起来,“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国外,情绪又不稳定,我不放心。去使馆附近,找个好点的酒店住下,然后买最早的机票回来。其他的,等回来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阿杰罕见地提高了音量,“钱没了就没了,人不能出事。你听着,叶卡捷琳娜,你要是出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现在,马上,换酒店,听到没有?”
叶卡捷琳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么多年,阿杰从来没对她大声说过话,这是第一次。可这声吼里,全是担心,全是爱。
“好,我换。”她哽咽着说。
“把酒店名字和地址发我,我现在就订。订好了告诉你,你打车过去,别坐地铁,天晚了不安全。”
“嗯。”
“卡佳。”阿杰的声音软下来,“别怕,有我在。天塌下来,我跟你一起扛。”
挂了视频,叶卡捷琳娜哭得不能自已。这八个字——“天塌下来,我跟你一起扛”——是八年前阿杰求婚时说的话。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只有一间租来的小破屋和满腔热血。现在他们依然一无所有,还背了一身债,但这句话,依然有效。
手机震动,阿杰发来一个酒店预订信息,是使馆区的一家四星级酒店,一晚上八千卢布。下面还有一句话:“我查了,明天下午有直飞兰州的航班,已经给你订了票。不管发生什么,先回来,我们当面说。”
叶卡捷琳娜回了个“好”,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给家人的礼物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床上。茅台酒,羊绒衫,手表,化妆品……最后,她从箱子最底层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金项链。
那是她给母亲买的。玛利亚在视频里说过,邻居玛丽娜阿姨的女儿给她买了条金项链,可好看了。说这话时,母亲眼里有羡慕,有不甘,有失落。叶卡捷琳娜记在心里,攒了三个月,买了这条项链,想给母亲一个惊喜。
现在,惊喜变成了讽刺。
她把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金色的链子衬着她苍白的皮肤,有点突兀,有点可笑。但她没摘下来。这是她用汗水换来的,谁也不给。
收拾好行李,下楼退房。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多问了一句:“女士,您还好吗?”
“我很好。”叶卡捷琳娜用俄语回答,声音冷静,“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出租车行驶在莫斯科的夜晚街道上,窗外霓虹闪烁,繁华如梦。叶卡捷琳娜看着这座她出生、长大的城市,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这里的高楼大厦,这里的灯红酒绿,这里的车水马龙,都和她无关。她属于兰州,属于那间二十平米的小面馆,属于凌晨四点的油烟,属于阿杰温暖的怀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叶卡捷琳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接了起来。
“卡佳,你在哪?快回来,妈妈担心你。”玛利亚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次听起来是真的着急了。
“妈,我在出租车上,去酒店。”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玛利亚有些不安。
“去什么酒店?回家来,妈妈给你炖了红菜汤,你最爱喝的……”
“妈。”叶卡捷琳娜打断她,“苏维埃街的老公寓,暖气修好了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
“爸爸的心脏病,后来复查了吗?医生怎么说?”
“卡佳,妈妈对不起你……”玛利亚又哭了。
“妈,我不要对不起,我要真相。”叶卡捷琳娜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一字一句地问,“这八年,你和爸,还有安德烈,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你们到底花了多少钱?别墅多少钱?车多少钱?保姆多少钱?”
“我……我不知道……”玛利亚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们住在那儿,天天看着那些豪华装修,用着那些进口家具,开着那些好车,怎么会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叶卡捷琳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愤怒,是失望,是心寒,“妈,我是你女儿,亲女儿。你就忍心看着我在中国吃苦,看着我和阿杰起早贪黑,看着我们把每一分血汗钱都寄回家,然后你们拿着这些钱,住豪宅,开豪车,过你们的好日子?”
“不是这样的,卡佳,你听妈妈解释……”
“好,你解释,我听着。”
玛利亚卡壳了。她解释不了,没法解释。难道要说,一开始只是想要点钱改善生活,后来发现女儿总会给,就越要越多?难道要说,看着账户里的数字越来越多,欲望也越来越大,从想换套好点的公寓,到想买别墅?难道要说,安德烈如何怂恿,伊万如何默许,而她如何半推半就?
“卡佳,妈妈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说,行吗?妈妈给你跪下了……”
“妈,别这样。”叶卡捷琳娜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你是我妈,永远都是。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回不去了。我在兰州有家,有丈夫,有婆婆。莫斯科,我以后可能不会常回来了。”
“卡佳!”玛利亚失声痛哭,“你不要妈妈了吗?妈妈只有你了……”
“你有爸爸,有安德烈,有别墅,有名车,有保姆。”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冷得像莫斯科的夜,“妈,我累了,真的累了。这八年,我太累了。以后,你们好好过你们的日子,我和阿杰,过我们的。”
“卡佳,卡佳你别挂电话……”
叶卡捷琳娜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离开莫斯科去中国的那天。
那天也是冬天,也下着雪。母亲在机场抱着她哭,说:“卡佳,到了那边好好的,想家了就回来,妈妈永远等你。”
爸爸没来送她,还在生气。弟弟安德烈来了,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比她高,塞给她一个mp3,里面下载了很多俄罗斯歌曲。
“姐,想家了就听歌。”
她抱着弟弟哭了,说:“安德烈,你要听爸妈的话,好好学习,等我赚钱了,接你们去中国过好日子。”
那时候的安德烈,眼睛清澈,笑容真诚。那时候的妈妈,虽然爱哭,但温柔慈爱。那时候的爸爸,虽然脾气不好,但会偷偷往她行李箱里塞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她寄回第一笔钱开始?还是从安德烈第一次开口要钱开始?或者,是从她远嫁中国的那一刻起,在父母心里,她就成了外人,成了提款机,成了可以无限索取的对象?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叶卡捷琳娜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暖气很足,灯光温暖,前台小姐笑容甜美。但这一切温暖都和她无关,她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办理入住,机械地跟着服务生上楼,机械地打开房门。
房间很好,比刚才那家旅馆好太多。有宽敞的床,有干净的卫生间,有免费的矿泉水。但叶卡捷琳娜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因为长期在厨房工作而粗糙,头发枯黄没有光泽。这八年,她老了不止十岁。而父母呢?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安德烈呢?养尊处优,细皮嫩肉,像个公子哥。
原来,她的青春,她的血汗,都化作了别人脸上的光泽,别人身上的名牌,别人别墅里的水晶灯。
手机开机,几十条微信涌进来。大部分是母亲发的,语音夹杂着文字,从哀求到指责,从哭诉到愤怒。还有几条是父亲发的,语气强硬,说她不懂事,不孝顺,白养她这么大。安德烈也发了几条,阴阳怪气,说她小题大做,说那些钱是她自愿给的,没人逼她。
叶卡捷琳娜一条都没回。她点开阿杰的对话框,只有一句话:“到了吗?到了给我消息,我等你。”
她回:“到了,放心。”
阿杰几乎是秒回:“早点休息,什么都别想,明天我去机场接你。”
“嗯。阿杰,对不起。”
“傻话。睡吧,我爱你。”
叶卡捷琳娜看着最后三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温暖的泪。她还有阿杰,还有婆婆,还有兰州那间小店。莫斯科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醒了就好了。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别墅里豪华的装修,是父母闪躲的眼神,是弟弟理直气壮的脸。还有那些视频通话的画面——母亲哭着说暖气坏了,父亲咳嗽着说药费不够,安德烈说想创业需要启动资金……
原来,一切都是戏。而她,是唯一的观众,还看得那么认真,哭得那么伤心。
凌晨三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做了个噩梦。梦里,她回到那栋别墅,想进去,但门锁着。她敲门,没人开。她喊妈妈,喊爸爸,喊安德烈,都没人应。她从窗户往里看,看到一家人围坐在壁炉前,说说笑笑,其乐融融。桌上摆着她寄回来的钱,堆成小山,他们一张张数着,笑声越来越大。
她拼命敲窗户,但他们听不见。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她捡起一块石头,砸向窗户。玻璃碎了,碎片扎进她手里,鲜血淋漓。屋里的人终于注意到她,但他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醒了,满头冷汗,心跳如鼓。
天还没亮,莫斯科的冬天,天亮得很晚。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没有血,但心里的伤口,比流血更疼。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这座城市还在沉睡,就像她过去八年对家人的信任,沉睡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不愿醒来。
而现在,天快亮了,梦也该醒了。
第三节 机场对峙
第二天下午,叶卡捷琳娜退了房,打车去谢列梅捷沃机场。
路上,母亲又打来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有些话,总要有个了结。
“卡佳,你在哪?妈妈去酒店找你,前台说你退房了。”玛利亚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下午的飞机回中国。”叶卡捷琳娜看着窗外,声音平静。
“回中国?你才待了一天就要走?卡佳,妈妈知道错了,你再给妈妈一次机会,我们好好谈谈,行吗?妈妈求你了……”
“妈,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叶卡捷琳娜打断她,“钱的事,我不想再提。你们花了就花了,我不打算要回来。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寄一分钱。你和爸爸有退休金,有别墅,有存款,够你们养老了。安德烈有工作,有岳父帮衬,也不需要我。就这样吧。”
“卡佳,你不能这么狠心!妈妈只有你一个女儿……”
“你还有安德烈。”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冷下来,“妈,这八年,你心里只有安德烈吧?他需要钱,你就找我要。他要结婚买房,你就逼我出首付。他换车,他投资,他一切的一切,你都让我来买单。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提款机?还是专门为安德烈服务的银行?”
“不是这样的,妈妈也心疼你……”
“心疼我?”叶卡捷琳娜笑了,笑出了眼泪,“心疼我,就看着我八年不买新衣服?心疼我,就看着我婆婆生病没钱做手术?心疼我,就看着我和阿杰起早贪黑,把健康都搭进去?妈,你的心疼,真值钱啊。”
玛利亚在电话那端痛哭失声。叶卡捷琳娜听着,心里不是不痛,但那点痛,已经被更深的麻木覆盖了。
“妈,我最后叫你一声妈。”她深吸一口气,说,“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逢年过节,我会打电话问候,但钱,我不会再给。你们如果生病了,需要救命钱,我会出,但其他的,一分没有。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最后的孝心。”
“卡佳……”
“我挂了。保重。”
电话挂断,叶卡捷琳娜把手机关机,扔进包里。她看向窗外,莫斯科的天空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这座她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城市,这座她曾经日思夜想的城市,现在,她只想逃离。
出租车在机场航站楼前停下。叶卡捷琳娜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时间还早,她办了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不想喝东西,不想吃东西,就这么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离别的情侣,有回家的游子,有出差的商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的故事,不过是万千故事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
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她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从洗手间出来,她愣住了。
候机厅的玻璃门外,站着三个人——伊万,玛利亚,安德烈。伊万脸色铁青,玛利亚眼睛红肿,安德烈一脸不耐烦。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她,玛利亚朝她挥手,伊万直接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叶卡捷琳娜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但伊万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你要去哪?”伊万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回中国。”叶卡捷琳娜平静地说。
“我允许你走了吗?事情没说清楚,你哪也不许去!”
“爸,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没什么好说的?”伊万提高了音量,“我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学,你翅膀硬了,学会跟家里算账了?叶卡捷琳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叶卡捷琳娜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八年来,她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看着这个男人——她的父亲。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为家庭奔波的男人,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理直气壮、贪婪无耻的样子?
“爸,我的良心有没有被狗吃,我自己清楚。”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但你们的良心,大概八年前就被狗吃了吧?不,可能更早,从我决定去中国留学的那天起,在你们心里,我就不是女儿了,是摇钱树,是自动提款机,是专门为安德烈服务的奴隶。”
“你!”伊万扬手就要打,被玛利亚死死拉住。
“伊万,别这样,这里是机场……”玛利亚哭着劝。
安德烈也走过来,双手插在昂贵的大衣口袋里,语气嘲讽:“姐,差不多得了。爸说得对,家里养你这么大,你回报点怎么了?再说了,那些钱是你自愿给的,我们又没逼你。现在看我们过得好,你心理不平衡了?早说啊,我可以施舍你一点。”
“安德烈!”玛利亚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叶卡捷琳娜看着弟弟,这个她从小疼到大的弟弟,这个她省下饭钱给他买玩具的弟弟,这个她熬夜织围巾给他过生日的弟弟。现在,他用“施舍”这个词来形容她八年的血汗。
“安德烈。”叶卡捷琳娜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想要一双耐克鞋,家里买不起,你哭了三天。我打了一个月的工,给你买了那双鞋,花了三千卢布,是我一个月的饭钱。你穿着鞋去学校炫耀,回来跟我说,同学们都羡慕你。那时候你说,姐姐最好了,等你长大了,要给姐姐买很多很多鞋。”
安德烈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不屑:“陈年旧事,提它干什么?”
“我提,是因为我记得。”叶卡捷琳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我记得你小时候多可爱,记得你说要保护姐姐,记得你说等你赚钱了,要给姐姐买大房子。可是安德烈,你看看你现在,你住的房子,开的车,哪一样不是用我的血汗钱换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施舍’?”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安德烈面子挂不住,恼羞成怒:“是,我用了你的钱,那又怎样?谁让你是我姐?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在中国开饭店,赚大钱,给我花点怎么了?哦,现在后悔了?晚了!”
“安德烈,你住口!”玛利亚尖叫着打断儿子,转身抓住叶卡捷琳娜的手,泪流满面,“卡佳,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把钱还给你,都还给你……”
“还?”叶卡捷琳娜看着母亲,这个生她养她的女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但她心里只有一片冰冷,“妈,一百一十七万,你还得起吗?就算你还得起,我这八年的青春,你还得起吗?我和阿杰受的那些苦,你还得起吗?”
玛利亚愣住了,抓着她的手慢慢松开,无力地垂下去。
伊万推开妻子,走到叶卡捷琳娜面前,死死盯着她:“叶卡捷琳娜,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敢走,以后就别再进这个家门!我没你这个女儿,安德烈没你这个姐姐!你在中国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
叶卡捷琳娜也看着他,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对父女,看着这场家庭伦理剧。
许久,叶卡捷琳娜笑了。她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泪,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向父亲下跪,而是双膝跪地,朝着伊万和玛利亚,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触碰大理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说:“谢谢你们生我养我,供我读书,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第二个头,她说:“这八年,我寄回家一百一十七万,是我能回报的全部。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们了。”
第三个头,她说:“爸,妈,保重身体。女儿不孝,以后不能常伴左右,你们……好自为之。”
三个头磕完,她站起来,额头上红了一片,但她毫不在意。她看着目瞪口呆的父母,看着脸色发白的弟弟,看着周围窃窃私语的陌生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从今天起,我叶卡捷琳娜,和伊万诺夫家,恩断义绝。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此生,不必再见。”
说完,她拉起行李箱,转身朝登机口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卡佳!”玛利亚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想要追上去,被伊万一把拉住。
“让她走!我没这么不孝的女儿!”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她过了安检,走向登机口,把所有的哭喊、责骂、哀求,都抛在身后。
飞机起飞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莫斯科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灯光。这座她爱了二十三年、恨了一天的城市,终于被云层覆盖,消失在视线里。
她戴上眼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黑暗中,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坐飞机离开莫斯科去中国。那时候的她,满怀憧憬,以为远方有更好的未来。现在她知道了,远方没有未来,只有另一个需要咬牙坚持的当下。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飞机穿越云层,飞向东方。那里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婆婆,有她那间小小的面馆。那里没有豪宅,没有名车,但有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有凌晨四点的烟火气,有阿杰温暖的手,有婆婆慈爱的笑。
那里,才是她的家。
第四节 兰州的家
飞机降落在兰州中川机场时,已经是北京时间凌晨一点。
叶卡捷琳娜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阿杰。他站在人群里,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羽绒服,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那么不起眼。但就是这个人,这个不起眼的中国男人,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八年的不离不弃。
阿杰也看到了她,快步走过来,没有问她莫斯科的事,没有问她为什么提前回来,只是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手这么凉,穿少了吧?”他的手掌粗糙,温暖,有常年揉面留下的老茧。
叶卡捷琳娜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暖得她想哭。
坐上车,阿杰递给她一个保温杯:“妈熬的红枣姜茶,趁热喝,驱寒。”
叶卡捷琳娜接过杯子,拧开,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红枣和姜的甜香。她喝了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一路暖到心里。
“妈呢?”
“在家等我们。我说让她先睡,她不听,非要等你回来。”阿杰发动车子,驶出机场,“饿不饿?妈包了饺子,羊肉萝卜馅的,你最爱吃。”
“不饿。”叶卡捷琳娜看着窗外,兰州深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偶有车辆驶过。这座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如此亲切,如此温暖。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停在那个小小的店面门口。“卡佳俄式餐厅”的招牌在夜色中静静亮着,虽然简陋,但温暖。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阿杰停好车,拎着行李箱,牵着她走进去。店里已经打烊,桌椅整齐地摆着,地面拖得干干净净。厨房的灯亮着,婆婆听到声音,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看到叶卡捷琳娜,眼圈一下子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婆婆走过来,粗糙的手摸摸她的脸,“瘦了,脸色也不好。快去洗把脸,饺子在锅里热着,马上就好。”
叶卡捷琳娜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张满是皱纹却慈祥的脸,忽然再也忍不住,扑进婆婆怀里,放声大哭。
八年的委屈,八年的辛酸,八年的欺骗和背叛,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婆婆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回家了,不怕,有妈在,有阿杰在,不怕……”
阿杰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他默默去厨房,盛了三碗饺子,又倒了醋,剥了蒜,摆好筷子。
叶卡捷琳娜哭了很久,直到哭不出声,才慢慢停下来。婆婆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来,吃饺子。吃了饺子,什么烦恼都没了。”
饺子是羊肉萝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满口鲜香。叶卡捷琳娜吃了一个,又吃一个,直到把一碗饺子吃完,连汤都喝光了。
“还要吗?锅里还有。”婆婆问。
“饱了。”叶卡捷琳娜摇头,看着婆婆,又看看阿杰,声音沙哑,“妈,阿杰,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婆婆握住她的手,“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的女儿。女儿受委屈了,回家来,天经地义。”
阿杰也握住她的手,三双手握在一起,粗糙,温暖,有力。
“卡佳,莫斯科的事,不想说就不说。”阿杰看着她,眼神坚定,“你只要记住,这里是你的家,我和妈永远是你的后盾。天塌下来,我们仨一起扛。”
叶卡捷琳娜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温暖的泪。她点点头,用力回握他们的手。
那天晚上,她睡在和阿杰的卧室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壁有些泛黄,窗帘是多年前买的碎花布,家具简单到寒酸。但这里,是她八年来最安心的地方。
阿杰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说:“睡吧,我在这儿。”
叶卡捷琳娜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夜无梦到天明。
第二天,她睡到中午才醒。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阿杰已经起床了,厨房传来剁馅的声音——他在准备中午的食材。
叶卡捷琳娜坐起来,发了会儿呆。莫斯科的一切,像一场遥远的梦,不真实,却又疼得真切。但看着这间熟悉的小屋,听着外面阿杰忙碌的声音,闻着空气中熟悉的牛肉汤味,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穿上前一天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那条穿了三年的牛仔裤。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憔悴,但眼睛里有了光。
走出卧室,婆婆正在擦桌子,看到她,笑了:“醒了?快去洗脸,早饭在锅里,小米粥,我给你卧了俩鸡蛋。”
“谢谢妈。”
叶卡捷琳娜去厨房,阿杰正在切牛肉,刀工娴熟,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看到她,他咧嘴一笑:“睡得好吗?”
“嗯。”她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鲜红的牛肉,“今天客人多吗?”
“还行,订了三桌团餐,还有几个散客。”阿杰把切好的牛肉装盘,“你要不再休息两天?店里我能应付。”
“不用,我好了。”叶卡捷琳娜挽起袖子,开始洗菜,“阿杰,莫斯科的事,我想跟你说说。”
阿杰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你说,我听。”
于是,在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在牛肉汤的香气里,叶卡捷琳娜把莫斯科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阿杰。别墅,豪车,保姆,父母闪躲的眼神,弟弟理直气壮的嘲讽,机场的下跪,决裂……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阿杰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只是在她说到下跪时,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说完,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许久,阿杰放下刀,转身抱住她。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牛肉和香料的味道。
“卡佳,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叶卡捷琳娜把脸埋在他肩头,“就是觉得,自己真傻。傻乎乎地相信了八年,傻乎乎地掏空了家底,傻乎乎地……”
“不傻。”阿杰打断她,“你只是太善良,太爱他们。善良没有错,爱家人也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不是你。”
叶卡捷琳娜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阿杰的衬衫湿了一片,但他没动,就这么抱着她,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阿杰,我以后没有娘家了。”
“你有我,有妈,有咱们这个家。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那些钱……一百一十七万,我们还能要回来吗?”
阿杰沉默了几秒,摇摇头:“难。没有借条,没有证据,汇款单上写的是‘生活费’‘孝心’,法律上很难认定是借贷。而且,就算能要,你真的想要吗?和他们撕破脸,对簿公堂?”
叶卡捷琳娜想了想,摇头。她可以和他们决裂,但做不到对簿公堂。那是她的父母,生她养她的父母。她可以不要那些钱,但做不到亲手把他们送上法庭。
“那就不要了。”阿杰说,语气轻松,“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没了。我们还有店,有手艺,饿不死。慢慢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是贷款……”
“贷款我还。”阿杰松开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卡佳,从今天起,你赚的钱,你自己留着。想买衣服就买,想吃什么就吃,想旅游就去。店里赚的钱,除了必要开销,都用来还贷款。我算过了,省着点,五年就能还清。五年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这个和她一起吃了八年苦的男人,这个被她的家人榨干了血汗却毫无怨言的男人,这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说“天塌下来,我跟你一起扛”的男人。她何其有幸,能遇到他。
“好。”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从那天起,叶卡捷琳娜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提莫斯科,不再提父母弟弟,好像那些人从来不存在。她全身心投入到店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阿杰一起备料,一起营业,一起打烊。她研究新菜式,改良老味道,服务质量也提了上去,对每个客人都笑脸相迎。
客人们都说,老板娘变了,变得更爱笑,更热情了。只有阿杰和婆婆知道,那笑容背后,有多少未愈合的伤。
但叶卡捷琳娜不在乎。她白天在店里忙,晚上回家算账,算这个月赚了多少,能还多少贷款,五年计划进行到哪一步。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个小店里,投入到这个家里,好像只有忙碌,才能让她忘记莫斯科的伤痛。
婆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次趁阿杰不在,婆婆拉着叶卡捷琳娜的手,说:“孩子,想哭就哭,别憋着。妈是过来人,知道心里苦是什么滋味。”
叶卡捷琳娜摇头:“妈,我不苦。我有你和阿杰,有这个家,我一点都不苦。”
“傻孩子。”婆婆摸摸她的头,“在妈面前,不用逞强。”
叶卡捷琳娜鼻子一酸,趴在婆婆肩头,无声地哭了。但只哭了一会儿,就擦干眼泪,继续去厨房忙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店生意越来越好。老顾客带新顾客,口碑传开了,很多人慕名而来,就为吃一碗正宗的俄罗斯红菜汤,尝一口地道的俄式饺子。叶卡捷琳娜又推出了外卖服务,接附近的写字楼订单,一个月能多赚好几千。
还贷计划进展顺利。第一个月,他们还了八千;第二个月,还了一万;第三个月,生意更好,还了一万二。照这个速度,不用五年,也许四年就能还清。
叶卡捷琳娜第一次有了盼头。她开始规划还清贷款后的生活:先把店面装修一下,墙刷白,桌椅换新的,再添个空调,夏天客人来了能凉快点。然后带婆婆去医院,把拖了好多年的手术做了。再然后,也许可以要个孩子……
想到孩子,她的心刺痛了一下。她已经三十二了,阿杰三十五,都不年轻了。以前是没钱,不敢要;现在还是没钱,但至少有了希望。也许,等贷款还清,他们可以考虑要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她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他,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莫斯科那边,彻底断了联系。母亲打过几次电话,她没接;发过很多微信,她没回。后来,电话不打了,微信不发了,好像那家人真的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偶尔夜深人静,她会想,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住在豪华别墅里,享受着用她的血汗钱换来的生活,会不会有一丝愧疚?还是会觉得,她这个女儿不孝,不懂事,白养了?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笑自己傻。还想这些干什么?他们已经不是她的家人了。从她在机场下跪磕头的那一刻起,从她说“恩断义绝”的那一刻起,她和伊万诺夫家,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现在,她是叶卡捷琳娜,是阿杰的妻子,是这家小面馆的老板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这就够了。
转眼到了五月,兰州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是来了。黄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店里也迎来了旺季。叶卡捷琳娜和阿杰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是满的,是实的。
那天打烊后,阿杰在算账,叶卡捷琳娜在打扫卫生。婆婆已经睡了,店里很安静,只有计算器的按键声和扫地声。
“卡佳,过来。”阿杰忽然叫她。
叶卡捷琳娜放下扫把走过去:“怎么了?”
阿杰把计算器推到她面前,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50000。
“这个月净赚五万。”阿杰眼睛发亮,“照这个势头,年底就能把贷款全还清!”
叶卡捷琳娜看着那个数字,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多?”
“嗯,团餐接了八单,散客也多,外卖量也上来了。”阿杰拉着她坐下,手舞足蹈地规划,“等贷款还清了,我们先带妈去做手术,然后装修店面。我想好了,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打通,扩大面积。再请两个人,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像八年前在黄河边,跟她描绘未来时一样。叶卡捷琳娜看着这样的阿杰,心里软成一片。
“都听你的。”她说。
阿杰停下来,看着她,忽然很认真地说:“卡佳,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不苦。”叶卡捷琳娜摇头,握住他的手,“有你,有妈,有这个店,我很幸福,真的。”
阿杰笑了,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等贷款还清了,我们补办个婚礼吧。当年领证太仓促,连婚纱照都没拍。我要让你穿上婚纱,漂漂亮亮地嫁给我一次。”
叶卡捷琳娜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阿杰穿着西装,在黄河边拍照。阳光很好,风很温柔,婆婆在旁边笑。没有别墅,没有豪车,没有那些让她心寒的亲人,只有他们三个,和一家小小的,温暖的店。
醒来时,天还没亮。阿杰在熟睡,呼吸均匀。叶卡捷琳娜侧过身,看着他被岁月打磨得粗糙却依然温柔的脸,轻轻说:
“阿杰,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背叛我的时候,依然站在我身边。这辈子,我嫁给你,值了。”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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