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夏天,热得邪乎。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村口晒谷场上,我哥李建国正唾沫横飞地跟人吹牛。

“……那王春花,整个一母老虎!凶得跟什么似的,谁敢娶她?嫁不出去!一辈子嫁不出去!”

我哥嗓门大,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他说的王春花,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女村霸”。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脾气火爆,力气大得能单手拎起半袋麦子。小时候为了抢一块糖,能把隔壁村的胖小子打得哭爹喊娘;长大了更是没人敢惹,谁要是多看她一眼,她能拎着锄头追出二里地。

我哥这话音刚落,晒谷场上就安静了。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王春花正扛着一把铁锹,从田埂上走过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脸上带着汗,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哥还在得意,没察觉到危险临近:“……我说真的,就她那脾气,谁娶了谁倒霉!除非……”

他的话没说完。

王春花几步走到他面前,铁锹“哐当”一声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她二话不说,伸手就攥住了我哥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拽!

我哥一米八的个子,愣是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脸憋得通红:“你……你干什么!”

王春花仰着脸,那双平日里凶巴巴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她盯着我哥,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李建国,你刚才说什么?我嫁不出去?”

我哥被她拽着衣领,动弹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我说的是实话!你……你太凶了!”

“凶?”王春花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我凶怎么了?我凶就嫁不出去?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到底嫁不嫁得出去!”

她说着,猛地一用力,把我哥拽得更近了,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晒谷场上的人都惊呆了,没人敢上前劝架——谁不知道王春花的脾气,这时候上去,怕是要被连累。

我哥慌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王春花丝毫不松手,反而提高了嗓门,“李建国,你给我听好了!你骂我嫁不出去,那我就嫁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王春花的男人!谁要是敢反对,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哥彻底傻了,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疯了!我……我不同意!”

“不同意?”王春花挑眉,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我哥的衣领都被她拽得变形了,“由不得你不同意!你骂了我,就得负责!不然我天天去你家门口骂你,骂得你抬不起头!”

我哥还想挣扎,却被王春花一把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我哥,语气坚定:“李建国,你给我等着!明天我就让我爹去你家提亲!你要是敢拒绝,我就把你今天说的话,贴满整个村子!”

说完,她扛起铁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哥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周围的人都憋着笑,没人敢说话。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惊又怕。我哥平时虽然嘴碎,但胆子小,这下可真是惹了大麻烦。

果然,第二天一早,王春花的爹就拎着两瓶白酒,来到了我家。我爹一听来意,先是一愣,随即乐得合不拢嘴——王春花家虽然穷,但王春花能干,家里几亩地都被她种得井井有条,而且她爹是村里的老支书,说话有分量。

我哥一听,当场就急了:“爹!我不能娶她!她太凶了!”

我爹瞪了他一眼:“凶怎么了?凶才能持家!你看看你,整天游手好闲,没个正经,娶了春花,她还能管着你!再说了,人家姑娘都不嫌弃你,你还挑三拣四!”

我哥还想反驳,却被我爹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就这么定了!明天就去领证!”

我哥彻底蔫了,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几天后,我哥和王春花领了证。婚礼办得很简单,就请了村里的亲戚朋友,吃了顿大锅饭。王春花穿着红嫁衣,脸上带着笑,不再是平日里凶巴巴的样子。我哥则全程板着脸,像霜打的茄子。

洞房夜,我哥坐在炕沿上,不敢看王春花。王春花则大大方方地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苹果:“吃吧,别板着脸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哥接过苹果,小声说:“你……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王春花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因为你骂我嫁不出去啊。我偏要嫁给你,让你看看,我王春花不仅能嫁出去,还能嫁得好。”

我哥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那你以后能不能别那么凶?”

“行啊,”王春花点点头,“只要你听话,我就不凶。”

我哥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母老虎”,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从那以后,我哥真的变了。他不再游手好闲,跟着王春花下地干活,学着种庄稼。王春花虽然还是脾气火爆,但对我哥却很温柔,家里家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村里人都说,我哥娶了王春花,是“一物降一物”。

而我,看着他们从针锋相对到相濡以沫,才明白,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一句气话,一次“逼婚”,却成就了一段意想不到的好姻缘。

九六年的那个夏天,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晒谷场上的尘土还在飞扬,而我哥和王春花的故事,也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流传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