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热一碗剩饭。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轻轻喊了一声:“爸。”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条抹布。
二十年了。这个声音我只在梦里听过。
“爸,是我,欣欣。”
我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哎。”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有些抖,不像装的。
“好着呢,好着呢。”我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像她还在看着我一样,“你呢?你怎么样?”
她说她回国了,想见我一面,吃个饭。又补了一句:“就我们俩。”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电视里还在播新闻,但我什么都看不进去。我走到卧室,打开那个老旧的樟木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儿子女儿二十年前的合影。那时候欣欣十二岁,小杰九岁,两个孩子挤在我身边笑得很开心。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
其实我经常翻这张照片,但每次都不敢看太久。
1998年离婚那会儿,法院问两个孩子想跟谁。我还记得法官说这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欣欣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攥白了。小杰坐在我旁边,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眼睛红红的。
“我想跟妈妈。”欣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她选了妈妈。
小杰仰起脸看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我跟爸爸。”
法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前妻,点了点头。
其实我没有怪过欣欣。离婚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刚上初中。她从小就跟妈妈亲,跟我这个做爸的疏远一些。我常年跑工地,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错过了她太多成长的过程。孩子跟妈更亲,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不怪她,不代表我不难过。
离婚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整瓶白酒,吐到天亮。第二天小杰怯生生地推开我的门,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碗太烫,他两只小手捧着,小手指头都烫红了。
“爸,吃面。”
我看见他的眼泪掉进面汤里,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那年他九岁。
后来的日子,我和小杰两个人过得磕磕绊绊。一个大男人带个孩子,柴米油盐都是学问。刚开始那几年,我连给孩子做饭都不会,不是糊了就是咸了。小杰也不嫌,每次都吃得精光。有次我试着给他炖排骨,盐放多了,小杰咬了一口看看我,笑眯眯地说“爸,多喝水就好了”。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简单。日子一天一天过,小杰慢慢长大,我也慢慢学会了当一个好父亲。他考上大学那天,我请工地的工友们喝酒,喝醉了拉着每个人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说了不下二十遍。
至于欣欣,离婚后前妻带着她搬了家,联系方式全换了。最开始两年我还能打听到她的消息,后来就彻底断了。我给她寄过几次信,都石沉大海。也去找过,但搬了家的地址找不到,前妻那边的亲戚也不肯告诉我。
我心里那根刺,扎了二十年,慢慢就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了,是疼习惯了。
约定的日子,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那家餐厅。
我特意去理了发,穿了一件新衬衫,棕色皮鞋擦得锃亮。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二十年没见的女儿,我要让她看到一个精神的老头,不能让她觉得爸爸过得不好。
其实是反的。我是怕她已经不记得爸爸什么样了,我得让自己看起来像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她在约定时间准时出现了。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长得像她妈,眉眼像,鼻梁也像。但笑起来的样子随我,嘴角微微歪着,眼睛先弯起来。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比以前瘦了很多。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眶突然就红了。
“爸。”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嘴唇抖了抖,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站起来,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不知道该不该碰她,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她一把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二十年没见的分量都压进去。她比我矮一个头,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我也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风衣上。
旁边桌的人都在看我们,我不在乎。
坐下之后,我们很长时间都没说话。她握着杯子,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爸,对不起。”她终于开口了,嗓子是哑的。
“说什么对不起呢,”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跟爸爸说什么对不起。”
“这么多年,我没联系你。”她低着头,眼泪掉进杯子里,“我不是不想……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离婚之后她跟着妈妈去了南方,在新的城市读书、长大、考大学、工作。她妈后来再婚了,继父对她不错,日子过得不算坏。但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就是当年那件事。
“你写的那些信,我都收到了。我妈收的,不给我看。”她咬着嘴唇,“她跟我说你不要我们了,说你已经有了新的家,不会再管我们了。我那时候太小,我信了。”
我愣住了。
我寄过信,托人带过话,甚至去找过她。每一封都是深夜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写的,写完了觉得不够好,又撕了重写。信里我说对不起,说爸爸永远爱你们,说不管你们在哪,爸爸都在等你们。
那些信,她一封也没收到。
“我后来才知道的,”欣欣擦了擦眼泪,“大学的时候我偷偷联系上奶奶,奶奶跟我说了你的电话和地址。但我没敢打。我……我觉得自己没脸见你。当年是我自己选的,是我选了妈妈。我总觉得你会恨我,会怪我没有选你。”
“怎么可能怪你呢,”我声音有些哑了,“你那时候才多大?十二岁的孩子,知道什么?不管你怎么选,那都是你的选择,爸爸尊重你。”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愧疚,有心酸,还有一些很小心的期待。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什么?”
“你还认我这个女儿吗?”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傻孩子,”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和我记忆中她小时候胖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了,“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你没给我打电话的这些年,我每年过年都给你包一个红包,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了,我好给你。银行利息滚了二十年,比红包本身还多了。小杰那个臭小子还笑话过我,说老爸你就等着吧,姐迟早回来把你的钱全卷走。”
欣欣扑哧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问她为什么突然回国,她说过年放假,想回来看看。其实以前每年都回来,只是从来没勇气走这一步。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打个电话试试。
“我结婚的事,你知道吗?”她小声问。
我摇摇头。不知道,小杰没提过。
“两年前结的,老公是个医生,人挺好的。我想……以后带他来见你。”
我点头,说好,说我等着。
那天我们在餐厅坐到打烊,说了很多话。小时候的事,她成长的那些年,我独自把弟弟拉扯大的日子。她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工作时的、旅游时的、婚礼时的。有一张她的婚纱照,白纱长发,笑得很漂亮。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笑起来随我。”我说。
“是嘛,”她歪着头仔细看了看照片,“还真是。”
吃完饭我送她回酒店。分开的时候她站在酒店门口,又抱了我一次。这次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我肩膀上,像是把二十年欠下的拥抱一起补上了。
“爸,我以后常回来。”
“好,爸等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又在客厅坐了很久。手机亮了,是小杰发来的消息:“爸,姐给我打电话了,说今天跟你吃了饭。我看她挺高兴的。”
我回了一句:“你姐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好看。”
小杰发了个大笑的表情:“爸你这话得跟我嫂子也说一遍,不然她又要说你偏心眼了。”
我笑了,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五十九岁的人了,本来以为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大风浪了。没想到孩子们总是有本事让你这颗老心脏重新怦怦跳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欣欣发来的一张照片。她在酒店房间里自拍,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嘴角歪歪的,眼睛弯弯的,那个笑容,怎么看都是随我。
她附了一句话:“爸,到家了吗?今天很开心。以后每年都要一起吃顿饭。提前说好了,不能爽约。”
我看了很久,打了五个字发过去:“好,爸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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