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张瑶用指节敲了敲我的桌面,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我心口上。
"林恒,周六陪我去见个客户。"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我工位旁边,风衣还没脱,睫毛上沾着细碎的秋雨。
眼神是一贯的平静,那种把所有人都隔在五步之外的平静。
我暗恋她三年了。
三年里,我从没说过一个"好"字以外的废话。
"好。"我说。
她已经转身走了。
周六那天,我坐在她副驾驶上,西装笔挺,方案背得滚瓜烂熟。
心里默默演练了不下二十遍如何在客户面前表现得不动声色又专业得体。
我以为最难的部分,是压住我对她的心跳。
我错了。
最难的部分,是走进那扇门,看见站在落地窗前的那个女人转过身的那一刻。
我认出了她。
她也认出了我。
然后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握了手,点了头,在同一张桌子上谈了三个小时的生意。
直到张瑶碰了碰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说:"这大佬对你有想法?"
我看着桌上那碟被人夹过来的点心,笑了。
那个笑,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2019年的秋天来得很早。
九月初,城里的梧桐树就开始掉叶子,一片一片贴在潮湿的地面上,像谁随手撕碎的信纸。
我在景泰广告做策划,入职三年,还是合同工。
不是因为我不努力。我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方案改了又改,提案从没出过大错。
但景泰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老员工占着坑,新人只能站着。
公司上下都知道这个规矩,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等一个机会。也许是等张瑶有一天抬起头,看我多看一秒钟。
张瑶是三年里,我唯一觉得值得的事情。
她三十二岁,做到项目总监的位置,是公司里最年轻的。
她开会从不废话,提案永远比别人精准,对下属要求严,但从不情绪化。
有一次实习生因为失误把客户数据弄混,别的主管当场骂得那个孩子哭出来。
张瑶只是走过去,把文件拿回来,说了一句:"哭有什么用,重做。"
然后手把手教了他一个下午。
我从储藏室门缝里看见这个画面,没敢出声。
我怕一出声就打破什么东西。
我喜欢她。
这件事我藏得很深,深到我自己都习惯了那种钝钝的感觉——不痛,也不期待,就是一直在那里,像心口压着一块石头,呼吸的时候偶尔会感觉到重量。
三年里,她叫我帮她打印过文件,问我借过一次充电器。
在电梯里和我并肩站过,偶尔留我加班,把方案放到我面前说"你来改"。
仅此而已。
我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什么。
是个好用的工具。
那个周二的傍晚,公司快下班了。
大部分人都在收拾东西,只有我还对着屏幕改一份延期的策划书。
张瑶走过来,用指节敲了敲我的桌面。
"林恒,周六陪我去见个客户。"
我抬头,她已经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我桌上了。
"对方点名说看过你做的城郊商业综合体方案,想见你。"她顿了一下,"我来主谈,你负责方案讲解。记得提前把数据背熟,别临场看PPT,显得没准备。"
我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这个单子签下来,我给你转正的事情再推一推。"
我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进了总监办公室,门关上。
我低下头,把文件袋打开。
客户信息只有几行字:
谢玲,女,商业地产公司实际负责人,拟投放一套综合商业推广方案,预算充足,要求见面详谈。
我看着"谢玲"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停了一下。
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停了一下。
我以为只是巧合——世界上姓谢的人那么多。
我把文件袋合上,继续改我的方案。
周六上午,我在出门前换了三件衬衫。
不是因为紧张见客户。
是因为今天要坐张瑶的车。
我知道这很幼稚。我二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的中学生,用不着为了见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换三件衬衫。
但是我最后还是换了。
白色的衬衫,领口平整,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张瑶的车停在楼下,她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眉头轻轻皱着。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她抬起头,朝着我努了努嘴,示意我上车。
车里有淡淡的香水味。
不浓,若有若无,像她这个人。
"方案背了吗?"她问,只是眼睛还一直盯着文件。
"放心吧,我背了。"
"那你跟我说说客户要求的三个核心数据记得吗?"
"商圈辐射半径八公里,目标客群二十五到四十五岁,首年推广预算不超过八百万。"
张瑶抬起头,惊讶的看了我一眼。
但就一眼,很快就又移开了。
"还行。"
我侧过头,看了看窗外的街道。
心里的石头,似乎又重了那么一点点。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越开越偏僻。
路两侧从密集的楼群变成稀疏的厂房,再变成大片尚未完工的工地。
一栋栋楼盘骨架立在秋日的阴天下,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巨大的爪子。
张瑶把车停在一个刚建好的样板间楼前。
楼不高,六层,外立面还有些地方没刷完。
但底楼的样板间已经布置好了,灯亮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
"来了。"张瑶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推开车门。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样板间的大门。
里面温度比外面高,空气里有油漆味和新木料的气息。
前台是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孩,她笑着迎上来:
"张总监,林先生,你们来啦,谢总已经在里面等了,请你们跟我来。"
我跟着张瑶往里走,穿过一条铺了浅灰色地砖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间布置得很简洁的洽谈室,一面是整面落地窗。
窗外是还没有绿化的工地,秋风吹过,地上的枯叶翻滚。
有个女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我看不清她的样子。
她穿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不过身形比我想象的要瘦。
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我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那种。
是一下子,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把我钉住了。
那张脸。
我认得。
岁月在上面留了很多东西,眼角有了纹路,鬓边有了白发。
但那个轮廓,那个眼神——
我在一个相框里见过它。
那个相框在我家老房子卧室的最高处,就连我爸都得爬上椅子才能够到。
后来他喝醉了的某天夜里把它摔了,玻璃碎成一地,他就跪在那堆碎玻璃里哭,哭得像个孩子。
我那年才刚刚九岁,站在门口看着这样的父亲,我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相框里的女人笑的很灿烂,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那个小孩是我。
而眼前这个女人——是我妈。
我妈叫谢玲。
那两秒里,我的整个世界就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我听不见张瑶在说什么,看不见前台那个女孩退出去关门。
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我只是呆呆站着,看着眼前是那张脸。
谢玲也在看着我。
她的表情变了,可却没不超过两秒。
一点什么东西从眼底闪过,很快压下去。
然后她的脸又恢复了那种生意人的平静。
有礼貌、有距离、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伸出手,对张瑶说:"张总监,久仰。"
她的声音平稳,仿佛我只是个陌生人,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笑。
张瑶握住她的手,笑道:"谢总好,冒昧登门,感谢您愿意见面。"
然后两个人都看向我。
谢玲对我点了个头。
就是一个普通的点头,像对任何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下属。
我只是默默的回了个头。
"林恒,景泰广告策划。"我说,声音很稳,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谢玲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洽谈桌,边走边说:
"坐吧,喝什么,让小张来弄。"
我跟张瑶在对面坐下。
张瑶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状态不错。"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状态不错。
她不知道的是,我的心脏几乎都快停了。
合同谈判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谈到将近五点。
谢玲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
她在商场打滚了几十年,每一个条款都压着张瑶的底线,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对方的让步空间。
她不急,不躁,坐在那里像一块磐石,把每一个细节都抠得干干净净。
推广方案的投放周期,她要压短三个月。
张瑶说不行,效果周期是这行的基本逻辑。
谢玲把那份行业数据报告推过来,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的一行数字:
"同类项目十个月见效的有四个,您的'基本逻辑',数据不支持。"
张瑶沉默了两秒,重新拿过那份报告,开始逐行拆解。
我坐在张瑶旁边,负责随时翻出方案数据配合讲解,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看着谢玲。
我在想一件事。
她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她认出我了——我确定。
那两秒的表情变化骗不了人。
但她在后来整整三个小时里,她没有看我超过五秒。
每次视线扫到我,都是那种对方案讲解员的评估式目光,职业、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就像我只是这个房间里的一个功能性存在。
她们大概谈了一个半小时,助理走进来换茶。
托盘上除了茶壶,还有一碟点心。
小块的核桃酥,是那种北方老式的做法,颜色很深,用油纸垫着。
谢玲扫了那碟点心一眼,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
动作很轻,像随手为之,眼睛没看我,嘴里还在和张瑶讨论投放渠道的分配比例。
但我知道,她的那个动作,不是随手为之。
张瑶也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她侧过来,用手肘碰了一下我的胳膊,附在我耳边,她的声音很低,还带着一点调侃:
"这大佬对你有想法?"
我低下头,看着碟子里那块核桃酥。
核桃酥是很朴素的东西。
我爸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会买一袋。
就这么放在茶几上,边看新闻边嗑,能吃一整个冬天。
我抬起头,看向谢玲。
她还是在和张瑶说话,表情平静,一丝缝隙都没有。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那个笑什么都不是,就是笑了一下。
谈判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气氛开始绷起来。
问题出在独家授权条款上。
谢玲要求签独家,也就是说在合同期内,景泰不能再承接同区域的竞品项目。
这是个苛刻的条件,意味着公司要放弃一大块潜在客源,等于把鸡蛋全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张瑶皱着眉头,措辞已经比前两个小时生硬了不少:
"谢总,独家授权这个我们公司层面要开会讨论,今天没办法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谢玲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张总监,您觉得我开出的条件不合理?"
"条件合理不合理是另一回事,流程就是流程。"张瑶也沉住了气。
谢玲转头看向我,问:"林恒,你怎么看?"
我有点意外她直接问我,对上她的视线,说:
"独家授权对公司是个博弈,但对客户来说,是一种筹码换取资源倾斜的方式。谢总如果坚持独家,我们可以在方案执行层面给予更高级别的配置,比如专属团队、月度复盘、动态调整预算。"
谢玲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算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这个方向可以谈。"她说,重新看向张瑶。
张瑶在桌下悄悄踢了我一脚,是那种表示"干得好"的踢法。
我没动声色。
就在这时候,出事了。
服务员进来换热水,托盘没端稳,一杯水侧翻,整杯热水淋在了我的手背上。
"啊——"那个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
我低头看着手背,皮肤开始泛红,还好不算太严重,但烫得发疼。
我正要说"没关系",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了。
竟是谢玲的手。
她的手伸过来,停在空中——就在快要碰到我手腕的那一秒,忽然停住了。
像什么东西绊住了。
她的手停在那里,大约有一秒,然后才慢慢收回去。
她拿了张纸巾,不动声色地放在桌沿,推过来给我。
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整个动作,快,轻,克制。
克制得让我胸腔里一阵发紧。
我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背,也没有开口说话。
张瑶全程看着,这次没有再碰我胳膊,也没有再说话。
洽谈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谢玲开口,把话题拉回合同。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好像没有什么能引起她的情绪。
下午四点多,谢玲说去接个电话,起身出去了。
助理带着张瑶去看样板间的另一个区域,张瑶站起来前,压低声音对我说:
"你坐这等着,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在方案里用的实地细节。"
然后洽谈室里,只剩我和窗外的风。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大概过了五分钟,门开了。
谢玲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只有我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们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谢玲端起茶杯,没有看我,平静开口。
"你过得还好?"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加了一下。
"您认错人了吧。"我说。
谢玲放下杯子,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
"林恒。"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爸……还好吗?"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脑子里有很多话。
二十年的话。
从九岁那年她走后开始堆积,到今天,堆成了一座山。
但我只说了一句。
"他去年没了。"
谢玲没有说话。
洽谈室里的空调嗡嗡转着,窗外有施工的机械声远远传来,模糊,断断续续。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一片半完工的楼盘,钢筋骨架在阴沉的天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地面上堆着沙袋和废料,一台挖掘机停在远处,没有动。
"他去年十一月走的,"我继续说,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肺病,拖了两年多。最后那段时间,我一边打工一边陪床,医院、公司、租的房子,三点一线。他走的那天,是个周三,我从医院出来,去公司交了一份方案,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我没有回头。
"他走之前,说了很多话。说家里的钥匙放在哪,说欠了哪个邻居两袋米没还,说他书柜里有个铁盒子,让我找到再看。"
我停了一下。
"他就是没有提过你。"
背后有动静。
是谢玲站起来的声音,椅子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听见她走近了,脚步声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林恒——"
"谢总。"我打断她,转过身,和她面对面,"我们今天是来谈生意的。"
谢玲看着我,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不是眼眶红,不是愧疚,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什么、但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的表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说,"但你不用现在开口,也不用解释。我不想听。我们今天谈的是合同,谈完了,该怎么走就怎么走,跟别的没关系。"
谢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桌边,坐下,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上,推过来。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动。
谢玲说:"先看看。"
我走过去,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文件。
我低下头,看见文件第一页上方,黑体字印着标题——
《财产继承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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