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江临把那份离婚协议放到餐桌上的时候,沈清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客栈那一晚真正毁掉的,不只是他们之间的信任,还有他这些年一直藏着没让她看见的伤口。
那天晚上她坐在咖啡馆里很久,柠檬水里的冰全化了,杯壁上的水汽一点点往下淌,像谁忍了太久终于掉下来的眼泪。秦瀚走后,她没立刻回家,手机拿在手里,一直停在和江临的聊天框上。她给他发不了消息,打过去也是冰冷的系统提示,她被拉黑得彻底,像他这次下定的决心一样,半点退路都没留。
她从前总觉得,江临这个人稳,情绪藏得深,不高兴也不过就是沉默几句,过一阵就好了。现在她才知道,不是好了,是他咽下去了。一次两次咽下去,没人看见,也没人追问,日子照样过,于是她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些事真的不算事。
可原来不是。
她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去了江临公司楼下。夜已经深了,整栋写字楼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灯。她知道他这阵子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却不知道具体门牌,秦瀚没说,她也没问。她没资格直接闯到他临时住处去,这点分寸她现在终于知道了。
她就站在楼下等。
夜风吹得她脸发木,咖啡馆里那点热气早散干净了。她站得腿都麻了,才看见江临从大堂里出来。他身边还有两个同事,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神情很淡,眉眼间全是疲惫。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下颌更瘦了一圈,像这短短几天,他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削薄了。
沈清心口一缩,下意识往前一步。
江临也看见她了。
他脚步停住,脸上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冷,不是意外,也不是愤怒,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冷。旁边两个同事识趣,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
空旷的门口只剩下他们俩。
“你来干什么?”他问。
声音还是哑的,不重,却比夜风还凉。
沈清喉咙发紧,本来在肚子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到嘴边反倒只剩一句:“我想见你一面。”
“见到了。”江临看着她,“然后呢。”
她被他一句话噎住,半天才低声说:“我知道你妈妈的事了。”
江临的眼神猛地沉了下去。
那一瞬间,沈清几乎看见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有人突然掀开他身上最不能碰的一块旧疤,风一吹,皮肉都在发疼。
“谁告诉你的?”他声音更冷。
“秦瀚。”沈清没瞒着,“是他约我见面的。”
江临闭了闭眼,像是压着什么,过了两秒才开口:“这是我的私事,和我们离婚没有关系。”
“有关系。”沈清看着他,第一次没顺着他的话退,“江临,这件事当然有关系。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可能到现在都还在怪你,怪你用定位跟踪我,怪你不肯听我解释,怪你一句话不说就把离婚协议扔给我。可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那天晚上你看见的不是一个房间,不是一张床,不是我和许哲,你看见的是你最害怕重演的东西。”
江临没说话,唇线却抿得死紧。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也不是来求你立刻原谅我。”沈清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以前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这些事那么敏感,也不知道你每次沉默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一直以为自己坦荡,就可以抵消一切。我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的。婚姻不是我一个人觉得没问题就算没问题,界限也不是我说清白就真的清白。”
江临终于抬眼看她,眼里没什么温度:“说完了吗?”
沈清鼻子一下就酸了,可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还没有。”她吸了口气,“离婚协议我不会签。”
他眉头一皱,像是连这句话都觉得疲惫:“沈清,别闹了。”
“我没闹。”她说,“我不签,不是因为我要死缠烂打,也不是因为我要耗着你。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走到离婚这一步,至少该明白自己到底输给了什么。不是输给许哲,不是输给那间客栈,是输给了我们这么多年一直没说开的东西。你有你的伤口,我有我的迟钝。可这不代表这段婚姻就该这么判死刑。”
江临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能当没发生过。”沈清轻声说,“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发生过,我才得认。”
他说:“你认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堵,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认我错了。”
这一句说出来,反倒比她想象中轻一些。
“我错在没有边界感,错在总拿‘老朋友’三个字替自己开脱,错在明知道你不舒服,还把你的不舒服当成无理取闹。还有,我错在从来没认真问过你,你到底在怕什么。”她看着江临,眼圈发红,“但江临,你也错了。你不能一边什么都不说,一边判我死刑。你要是早一点让我知道,不是让我猜你那些沉默后面到底是什么,也许事情不会走到今天。”
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
夜色浓得发沉,门口的玻璃映出他们僵硬的影子,像一对明明站得不远,却怎么也靠不到一起的人。
半晌,江临才开口:“你现在知道了,所以呢?你就打算和许哲断绝来往,证明你有多诚恳?”
沈清怔了怔。
这话乍一听像讽刺,可她却从里面听出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发火,更像一种压了太久、已经失望到极点的人,终于忍不住把最真实的刺露出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
其实来之前,她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甚至在咖啡馆里坐着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有些关系不是你觉得无辜,它就永远无害。她和许哲之间有没有越线,答案她心里清楚,可在婚姻里,真正伤人的从来不只是有没有越线,还有你是不是一次次把另一半的感受放到次要位置。
“不是为了证明诚恳。”她慢慢说,“是因为我终于明白,这段关系确实已经影响到我们的婚姻了。那它就不能再照以前那样继续下去。”
江临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波动。
沈清接着说:“我会和他把话说清楚,以后不再私下联系,不再见面,也不会让他再介入我的生活。不是因为你逼我,是因为这是我该处理的。我不能一边说想修复婚姻,一边又抓着让你最痛的那根刺不放。”
江临沉默地看着她,像在判断她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只是临时的表态。
沈清没躲,任由他看。
过了很久,他才说:“太晚了。”
她心一沉。
“沈清,有些东西,不是你现在想明白了,就能当以前那些事没发生。”江临说得很慢,“你知不知道,过去这几年,我最难受的不是你和许哲来往,也不是你照顾他、关心他。最难受的是,每次我觉得不舒服,你都一副‘你怎么这么想’的样子。好像问题不是出在你们的相处,而是出在我的狭隘,我的不体面,我的心脏。久了以后,连我自己都快觉得,是不是我真的有病。”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心口像被重重砸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零碎的片段。
有一次她和许哲半夜通电话,聊的是他工作上的事,挂断时已经快一点。江临靠在床头,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不能明天再说吗?”她当时烦躁,说的是:“你想什么呢,他就是心情不好,我安慰两句而已。”
还有一次结婚纪念日,她临时改了和江临吃饭的计划,跑去陪许哲,因为他那天刚和女朋友分手。江临没拦她,只说“今天一定要去吗”,她当时还嫌他不够大方,出门前说了一句:“你别总把朋友关系想得那么复杂行不行。”
原来那些话,她觉得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可落到他耳朵里,却像一记一记看不见的耳光。
你有问题。你不正常。你想多了。
她以前没意识到,现在再回头看,才知道有多疼。
沈清眼泪终于掉下来:“对不起。”
江临没应。
她抬手抹了下脸,声音发颤,却没停:“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自己没做亏心事,就不用为你的不安负责。可婚姻不是这么算的。你不是陌生人,你是我丈夫。你的不安、你的难受,本来就和我有关。我不该总把你推到对立面去。”
江临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你也别现在说这些了。”他低声道,“我听着没意思。”
沈清怔住。
“不是不信。”他看向别处,神情里浮出一种深深的倦意,“是太累了。你现在说懂了,认错了,要改。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陪你试一次了。你知道那天在客栈门口,我开车带你下山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沈清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在想,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错了。”江临说,“我以为我选了一个会让我安心的人,可结果呢。那一晚我看着你坐在副驾驶,一句话都没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就像当年一样。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不是生气,是认命。好像你拼命想躲的东西,绕了一大圈,还是回来找你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正因为太平静,反而更让人难受。
沈清站在原地,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知道,江临这不是赌气,也不是故意说重话逼她退。他是真的被伤到了最深处,所以才会露出这种近乎麻木的冷。
“那我怎么办?”她哑声问,“江临,你告诉我,如果你觉得太晚了,那我现在还能怎么办?”
他看着她,眼神很沉。
很久以后,他才说:“别再来找我了。至少现在,别来。”
这句话比离婚协议还狠。
可沈清没再拦他。
她站在原地,看着江临上车,车灯亮起来,光从她脚边扫过去,很快又被夜色吞掉。等车彻底开远,她才发现自己冷得手都在发抖。
那天回去以后,沈清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给许哲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
她没有把责任全推给他,也没拿江临当挡箭牌。她只是很平静地说,这段关系走到今天,不管他们主观上有没有逾矩,客观上都已经伤害到她的婚姻了。她从前总觉得坦荡就够,可现在她知道,坦荡不代表可以没有分寸。以后他们就别再联系了,过去那些年她很珍惜,可到这里也该停了。
许哲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沈清看着屏幕闪了很久,还是接了。
“清姐,你什么意思?”他在那头显然很急,“你是因为江临逼你吗?这件事本来就是误会,我去跟他解释——”
“许哲。”沈清打断了他,“不是他逼我,是我自己决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们之间有没有问题,不是只看我们自己怎么想。”沈清闭了闭眼,“我以前总拿‘认识二十年’说事,觉得只要我问心无愧,别人怎么想都不重要。可婚姻里不是这样的。江临是我丈夫,我本来就该先顾及他的感受。这一点,我现在才明白,是我反应太慢了。”
许哲沉默了很久,嗓音有点哑:“所以,你是觉得我成了你婚姻的绊脚石?”
“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沈清说,“是我没处理好边界。你也没错到十恶不赦,可我们确实都不够敏感。以后就这样吧,别再联系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忽然问。
沈清握着手机,低声道:“那也只能这样。”
她说完就挂了。
放下手机以后,她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窗外天亮了,阳光慢慢爬进来,把地板照出一块一块浅金色。她以前很喜欢这种时候,觉得家里有烟火气。可现在,屋里安静得过分,连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都显得很突兀。
接下来几天,许哲又发了几条信息,有解释,有道歉,也有不甘。沈清都没回。后来他大概也明白了,终于没再联系。
而江临那边,依旧毫无动静。
离婚协议第二版很快寄到了家里,还是那家律师事务所送来的。措辞比第一版更正式,连探视孩子的安排都写得清清楚楚。沈清坐在餐桌前,一页一页翻过去,看着那些冰冷的条款,心里反而慢慢静了下来。
她没签。
她给律师回了电话,声音很平稳:“麻烦转告江临,我不同意现在离婚。如果他坚持,可以走诉讼程序,但我会应诉。”
律师大概没想到她态度这么硬,顿了顿才说:“沈女士,江先生的意思很明确,拖下去对双方都没好处。”
“那也请他亲自和我说。”沈清道,“不是通过协议,不是通过律师。”
挂断电话以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被动挨打了。
她没有再去江临公司楼下堵他,也没再求着见面。既然他说别来找他,那她就先退一步。退,不代表认输,只是她终于知道,这时候硬撞上去,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她开始去上班,尽量让生活恢复秩序。请的长假销掉以后,同事们多少也察觉出她状态不对,但没人当面多问。办公室的空调还是开得很足,打印机还是哗啦哗啦地吐纸,午休时间大家还是围在一起聊八卦。世界没因为她婚姻摇摇欲坠就停下来,这种残忍的正常反倒让她慢慢清醒。
她去接儿子回来住了两天。
孩子还小,不懂大人的裂缝有多深,只会抱着她脖子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沈清喉咙发酸,只能摸摸他的头:“爸爸最近工作忙。”
儿子眨巴着眼睛:“那我给爸爸打电话。”
她没拦。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江临的声音传出来,明显放软了:“怎么了,航航?”
孩子立刻高兴起来,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明天要做手工,问爸爸会不会回来陪他拼乐高。江临在那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句,语气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站在一旁,鼻尖一下就酸了。
等孩子把电话递给她,说“妈妈你跟爸爸说”,她却没接。
她只是轻轻摇头。
孩子不明白,举着手机发愣。最后还是江临在那头说:“让妈妈照顾好你,爸爸这两天忙完去看你。”
通话结束后,儿子高高兴兴去玩积木了,沈清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眼眶发热。
她突然明白,江临不是不在乎这个家。他只是太痛了,痛到连回来面对她都做不到。
也是从那天起,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预约了心理咨询。
以前她总觉得,婚姻出了问题,夫妻自己解决就行了,去找咨询像把私事拿给别人看。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和江临之间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误会”或者“吃醋”,而是两个人在不同的伤口里打转,却谁都没真正看懂谁。她得先弄清楚自己,才有可能真的靠近他。
第一次咨询的时候,咨询师问她:“如果不考虑失去婚姻这件事,你最不能接受的,是哪一部分?”
沈清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原本以为,自己最怕的是离婚,是家庭散掉,是孩子以后在两个家之间来回跑。可真被这样问出来,她才发现,最让她受不了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我最不能接受的是,”她低声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坦荡、很讲道理的人,可到头来,我成了最迟钝、最伤人的那一个。”
咨询师看着她:“你伤害了谁?”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江临。也伤害了我自己。”
接下来的几次咨询里,她慢慢把很多事说出来了。说她为什么会那么依赖“老朋友”这种关系,说她从小习惯了照顾别人情绪,谁一难受她就忍不住去救场,说她其实很怕冲突,所以每次江临露出不舒服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停下来听,而是赶紧用“你想多了”把话堵回去,因为只要这样,冲突就不会真的展开。
咨询师听完,只问了她一句:“那你有真正看见过江临的情绪吗?”
沈清怔住了。
她看见过吗?
她以为看见了。可现在想想,她看见的往往只是表面——他不高兴了,他沉默了,他脸色不好。至于这些情绪底下是什么,她没往下挖过。不是没机会,是她不敢。她怕一旦挖深了,就得面对一些她处理不了的东西。
所以她总说“没事”“别多想”“你怎么这么敏感”,像拿几块轻飘飘的布,把真正的问题草草盖住。布盖久了,下面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发烂发臭,直到某一天彻底炸开。
一个月后,江临来看儿子。
那是周六下午,门铃响的时候,沈清正在厨房洗水果。儿子一听见动静就冲了出去,边跑边喊“爸爸”,声音里那股高兴劲儿,光听都让人心里发酸。
沈清擦干手出来的时候,江临已经抱起了孩子。
他穿着深灰色外套,头发剪短了一点,人看着还是瘦,精神却比前阵子好些了。孩子趴在他肩上叽叽喳喳说话,他低头听着,唇角有很淡的笑意。
那一瞬间,沈清差点恍惚,以为他们还和从前一样。
可下一秒,江临抬眼看向她,那点错觉就散了。他的目光平静,客气,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带航航出去吃饭。”他说。
“好。”沈清点头,“外套我给他拿好了,今天风大。”
江临“嗯”了一声,没多说。
儿子闹着要妈妈一起去,江临顿了顿,正要开口,沈清先蹲下来哄孩子:“妈妈今天还有点工作没做完,你跟爸爸去,晚上回来妈妈给你做可乐鸡翅,好不好?”
孩子皱着小脸想了想,还是点头了。
出门前,江临忽然看了她一眼:“你最近……还好吗?”
这话问得很淡,像只是出于礼貌。
可沈清却愣了一下。
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
“还行。”她说,“你呢?”
“也还行。”
两句都很空,可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算难得。
门关上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清站在玄关,心口却有种说不清的酸胀。她知道,江临这不是回头了,只是他终于从最剧烈的情绪里抽出来一点,能以孩子父亲的身份,正常地和她说两句话。
可这点松动,也够了。
晚上九点多,江临把孩子送回来。
儿子玩得很疯,一进门就抱着新买的乐高盒子往客厅跑。沈清蹲下给他换鞋,听见江临在身后说:“老师布置的手工作业,我陪他做完了,放书包里了。”
“好,谢谢。”她起身,接过孩子的外套。
江临站在门口,没马上走。
沈清也没说话,两个人像都在等一个不太合适、又不舍得立刻结束的空白过去。
最后还是江临先开口:“律师那边说,你没签字。”
“嗯。”
“为什么?”
沈清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之前说过了。不是不离,是我不接受在现在这种状态下离。你如果已经把一切都想得很清楚,确定只是和我过不下去了,那我不会死缠着你。可如果你只是因为伤口被戳开了,痛得受不了,才想赶紧砍断一切,那我不同意。”
江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被她这番话刺到了。
“你凭什么觉得你看得懂我?”他说。
“我以前看不懂。”沈清没躲,“现在也不敢说完全懂。但我至少知道,你不是不爱了。你只是太怕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暗下去一半,只有屋里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肩上。
江临看着她,神色复杂,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沈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就是因为还爱,才更没办法继续。”
她心口一紧。
“爱会让人期待,也会让人害怕。”他说,“我已经试过一次把自己交出去,结果很糟。我以为和你不一样,可最后我发现,我还是会变成那个疑神疑鬼、神经紧绷的人。你说我错,我认。可我现在最大的念头,不是怪你,是不想再把自己变成那个样子了。”
沈清眼眶发热,半天才说:“那就别一个人扛。”
江临怔了一下。
“你怕,我们就一起面对怕。”她声音不大,却很稳,“你痛,我们就去处理痛,不是把彼此推出去。江临,我已经开始做心理咨询了。”
他明显愣住:“什么?”
“我去了几次了。”沈清说,“不是为了演给你看,也不是做姿态。我是真的想弄明白,我为什么总在你情绪最需要被看见的时候,反而选择逃开。还有,我也想学着怎么和一个带着伤的人相处,不是用自以为是的坦荡去压你。”
江临沉默下来。
沈清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愿意,也可以一起去。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就是去把那些一直压着的东西拿出来,看看还能不能收拾。你不用现在答应我,我只是告诉你,我会等。”
楼道里很静,静得连屋里孩子拆乐高盒子的窸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很久以后,江临才低声说:“你变了。”
沈清轻轻笑了一下,眼泪却差点跟着下来:“总得学吧。再不学,家都没了。”
这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因为太真了,所以谁也接不下去。
江临最后还是走了。可这一次,他走之前没有再提离婚,也没有说“别来找我”。
第二周,咨询师建议沈清试着写信。
不是发出去的那种,是把那些当面说不出口、或者一开口就容易变形的话,先完整写下来。写给江临,也写给她自己。
沈清回家后,坐在餐桌前写了一整晚。
她写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江临有多细心,连她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咖啡都记得清清楚楚;写儿子出生那晚,她疼得满头汗,他比她还慌,握着她的手抖得不行;写这些年她总觉得他沉默,其实他不是没表达,只是表达得太隐蔽,而她又太粗心。
她还写了许哲。
写她从来没想过背叛婚姻,这是真的;可她把一个异性朋友放进了过于靠近核心的位置,也是真的。她过去总爱强调“清白”,却忘了婚姻里的边界从来不是只防身体越线,很多时候,情感上的优先级、习惯性的求助和偏袒,也足够让人寒心。
写到最后,她手都酸了。
最后一段,她只写了一句:如果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学一次怎么做夫妻,我希望我这次能先学会听你没说出口的话。
信她没有寄出去。
但她拍了照,存进手机相册里。
又过了半个月,江临主动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
不是工作上的事,也不是孩子的安排,就一句:你说的咨询机构,地址发我。
沈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都快暗下去,她才回过神来。
她的手指有点抖,回消息时甚至打错了一个字,又删掉重输。
发完地址,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突然抽空,又像被一点点重新填满。她知道,这不代表一切都会好,不代表他已经原谅,不代表离婚危机彻底解除。可至少,这说明他愿意回头看一眼了。
第一次夫妻共同咨询安排在周四晚上。
那天下午,沈清上班都心神不宁,连同事喊了她两次她才反应过来。下班后她提前到了咨询室,坐在等候区,手心一直冒汗。墙上的钟走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拖着她的心往下坠。
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的时候,江临到了。
他推门进来,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沈清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会儿说什么都多余,最后只低低叫了他一声:“江临。”
他点了下头。
咨询师出来迎他们进去,房间灯光很柔,沙发也软得让人不自觉想往下陷。可气氛并不轻松。刚开始那十几分钟里,几乎都是咨询师在引导,沈清说两句,江临沉默一会儿,再慢慢补一句。
直到咨询师问江临:“你最怕的是什么?”
房间一下静了。
沈清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
江临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交握得很紧。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发涩:“我最怕的是,我最后会活成我爸那样。”
沈清愣住了。
“他当年就是一点点发现不对劲,一点点怀疑,一点点崩掉的。”江临看着地面,像在说别人的事,“一开始他也讲道理,说服自己要信任,要体面。后来呢,越忍越不像样,越忍越难看。我小时候最怕看见的,就是他坐在客厅一整夜不睡,烟灰缸里全是烟头,眼睛红得吓人。我发誓我以后绝不会变成那样。”
他说着,扯了扯嘴角,笑意却很苦。
“可那天在客栈门口,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开始像了。”
这句话一出来,沈清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终于明白,江临最深的恐惧不是她会不会出轨,不是别人会怎么议论,而是他害怕自己被逼进那个失控、狼狈、可怜的角色里。他不是只在防她,也在防自己。
咨询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清没冲过去拉他,也没急着说“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边掉,一边很轻地说:“那以后别一个人坐一整夜了。你可以把我叫醒。”
江临缓缓抬头看她。
那一刻,他眼底那层冰似乎终于裂开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却是真真切切的。
后来的路并没有因为一次咨询就突然变顺。
他们还是会卡住,会沉默,会在某些问题上重新碰到刺。比如一提到“信任”,江临还是会下意识防御;一涉及“边界”,沈清也还是会为自己过去那些没有恶意的行为感到委屈。可跟从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们没再急着给彼此定性,也没再把最伤人的话扔出去。
有一次咨询结束回去的路上,沈清坐在副驾驶,忽然想起客栈回来那晚,也是这样的位置,也是这样漫长的沉默。只是那时候她以为那条路开到头,就是他们婚姻的尽头了。
车开到红灯前停下,江临忽然问她:“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后悔要处理我这么多麻烦。”
沈清转头看他,鼻子一酸,却笑了:“你这话说得,跟求婚失败了一样。”
江临也轻轻扯了下唇角,那笑很淡,却不是没有。
沈清看着前面的红灯,轻声说:“我后悔的是,我明明嫁给了你这么久,却到出事以后才真正认识你。”
江临没说话。
绿灯亮了,车重新往前开。
外头夜色很深,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却没有当初那种要把人冻住的冷了。沈清知道,他们离真正和好还有一段路,裂痕也不会因为努力就彻底消失。可至少现在,他们已经不是背对着彼此往两个方向走了。
有些婚姻坏掉,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爱得太久,久到都忘了怎么把最真实的痛交给对方看。江临用了沉默把自己封起来,沈清用了坦荡把问题推开,谁都没想害谁,可日子就这么一点点拧歪了。
好在,到最后,他们总算没有把这件事只当成一场抓奸似的误会草草收场,也没有让那份离婚协议成为七年婚姻唯一的结论。
有些伤,非得摊开了,疼透了,人才肯低头承认,原来自己也有看不见的盲处,也有不肯说的害怕。
而真正的修补,从来不是一句“我原谅你”就结束了。
是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痛。
也是你终于允许我,陪你一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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