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绵绵的,带着江南暮春惯有的湿黏。我坐在安王府偏厅最靠门的杌子上,手里捧着半盏早已凉透的雨前茶。茶汤泛着淡淡的黄,能照见我半张脸——南栖月,吏部从六品主事南家庶出的三女儿,也是安王世子江亦尘尚未过门、也最不被看重的未来世子妃。
厅里人不少。安王妃端坐主位,一身绛紫云纹缎裳,发间的点翠步摇纹丝不动。她下首坐着柳如霜,世子的表姐,京城有名的才女。柳如霜今日穿了身水绿软烟罗裙,腰间束着同色丝绦,衬得人如新柳。她正微微倾身,将一碟玫瑰酥往世子那边推了推,声音软得像浸了蜜:“亦尘表哥,这是姨娘今早新制的,你尝尝。”
江亦尘就坐在她对面。我的未婚夫婿,安王府的世子爷。他穿了件月白直裰,玉冠束发,侧脸的线条在透过菱花窗的黯淡天光里,显得清俊又疏离。他没看那碟点心,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丝上,不知在想什么。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裙角上绣的缠枝莲。针脚细密,是我自己一针一线绣的,但料子只是普通的杭绸,颜色也是不起眼的藕荷色。坐在这满室锦绣里,像个误入的灰雀。
“王妃,”一个穿着体面的妈妈从门外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急,压低了声音,“宫里来人了,是刘公公亲自来的,已经到二门了,说是传陛下口谕。”
厅里霎时一静。
王妃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檀木几上,发出清脆一响。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很快又舒展开,恢复了一贯的端肃:“快请。”顿了顿,又补了句,“去请王爷前厅接旨。”
众人纷纷起身。我放下茶盏,跟着站起来,退到更角落的位置。柳如霜已自然地走到江亦尘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江亦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略一点头,便随着王妃往前厅去。
我没有立刻跟上。等那一行人影转过屏风,我才挪动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不声不响地跟过去。这种场合,向来没有我说话的份,也没有人在意我在不在。南家门户低微,我爹那个从六品的主事,在安王府眼里恐怕还不如府里得脸的管事。这桩婚事,是早年祖父辈定下的,如今安王府势大,南家式微,王府里上下,大约都觉着我是高攀,是沾了天大的光。连我自己,有时候午夜梦回,摸着枕下那枚冰凉的、作为信物的普通白玉佩,也觉得恍惚。
前厅已乌压压跪了一片。安王爷在前,王妃稍后,接着是江亦尘和柳如霜,再后面是府里有头脸的公子、小姐、管事。我寻了个最靠门边的位置跪下,地面冰凉,透过单薄的夏裙,直往膝盖里钻。
刘公公站在厅中,面白无须,脸上带着宫中贵人身边常见的、恰到好处的肃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陛下口谕——”
所有人屏息,头垂得更低。
“北境苍岚国使臣已至,两国盟约将成。为昭示诚意,永固邦交,特命安王世子江亦尘,赴苍岚国为质,以全两国兄弟之谊。着即日准备,十日后启程。”
话音落下,厅里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我听见自己心脏“怦”地重跳了一下,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住。质子?苍岚国?那是北方苦寒之地,与我国交战多年,近岁方才勉强停战议和。送世子去做质子……这哪里是“昭示诚意”,这分明是……
我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江亦尘跪得笔直,肩膀的线条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连那一瞬的僵硬也消失了,仿佛只是我的错觉。他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平稳无波:“臣,领旨谢恩。”
安王爷也跟着谢恩,只是那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刘公公传完旨,脸上那层肃穆化开了些,说了几句“世子青年才俊,此去必能彰显天朝风范、稳固边疆”的场面话,便由王爷陪着往厢房用茶去了。
主子们起身,厅里的下人们还跪着,大气不敢出。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的气息弥漫开来,比窗外的阴雨更让人透不过气。
“亦尘!”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柳如霜。她转过身,一把抓住江亦尘的衣袖,那张总是带着温柔浅笑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蓄满了眼眶,要落不落,“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苍岚国那种地方,苦寒蛮荒,你……你怎么能去?”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周围几个与柳如霜交好的王府姑娘,也纷纷露出不忍和担忧的神色,低声劝慰。
江亦尘轻轻抽回自己的袖子,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他没看柳如霜,只对着王妃的方向,声音依旧平稳:“母亲,儿子先回院中准备。”
王妃的脸色也很难看,但她到底是王府主母,强撑着镇定,点了点头:“去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她的话说得勉强,谁都知道,圣旨已下,所谓“从长计议”,不过是自我安慰。
柳如霜被江亦尘那一下抽手的动作弄得一怔,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看着江亦尘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王妃,再看看周围或同情或漠然的脸,忽然抬手捂住了心口,呼吸急促起来。
“表小姐!”她的贴身丫鬟惊叫一声,连忙扶住她。
柳如霜身体晃了晃,像是再也支撑不住,眼皮一翻,软软地向后倒去,正好被丫鬟和另一个妈妈接住。
“如霜!”王妃这下也急了,忙上前两步,“快,扶到暖阁去,请府医!快!”
一阵兵荒马乱。柳如霜被七手八脚地抬往暖阁,王妃也跟了过去,边走边吩咐着各种事情。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表小姐对世子真是情深义重啊……”
“可不是,一听这消息,当场就急晕了。”
“唉,真是可怜见的。听说她与世子自幼一起长大,感情非同一般……”
“那南家三姑娘呢?她不是未来的世子妃吗?”
有人提到了我。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我跪着的角落,带着打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是啊,正牌的未婚妻在这儿呢,没晕也没哭,倒像个局外人。
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些麻。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没去看那些目光,也没去关心被抬走的柳如霜,更没想追去江亦尘的院子。我的心跳得有些快,却不是因为他们任何一个人。
质子。苍岚国。十日后启程。
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来回打转,撞出一点奇异的、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火花。
“三姑娘,”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走过来,是王妃身边的赵嬷嬷,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道,“王妃吩咐了,今日府中事多,三姑娘先请回吧。您的轿子已备在西角门了。”
这是逐客令了。往常我来王府,虽不招待见,但总要留一顿便饭,有时候是午膳,有时候是晚膳,虽然都是单独在小花厅用,但面子上的礼节还在。今日,连这面子上的礼节也省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朝赵嬷嬷略一福身,转身朝西角门走去。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丫鬟撑着伞跟在我身后,脚步匆匆。青石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路过花园时,我看见几个小丫鬟聚在廊下,低声议论着什么,隐约飘来“质子”、“苦差”、“怕是回不来”之类的字眼。见我们过来,她们立刻噤声,散开了。
走到西角门,我那顶半旧不新的青绸小轿果然等在那里。轿夫见我出来,忙打起轿帘。
我正要上轿,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呼唤。
“三妹妹留步。”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是安王府的二公子,江亦尘的庶弟,江亦澜。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轻浮的笑意,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尽管天还下着雨。
“二公子。”我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江亦澜走到近前,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笑道:“三妹妹这就回去了?不再多坐坐?今日府里热闹,可惜,不是什么好热闹。”他话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府中既有要事,栖月不便打扰。”我垂着眼,语气平淡。
“唉,”江亦澜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手心,叹口气,可那叹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惋惜,“大哥这一去,山高路远,归期难料。三妹妹你……怕是也要等得辛苦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不过,我听说,这质子人选,原本未必一定是大哥。只是……”他拖长了调子,没再说下去,只拿眼睛觑着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朝中近来风声,陛下对几位年长皇子的明争暗斗已有些不耐,安王府作为朝中显赫的王府,世子江亦尘又素有些贤名,难免被推到风口浪尖。这质子之选,未必没有天子权衡制衡的意思。这些,连我这个久居内宅的小女子都有所耳闻,只是从无人会与我谈论。
“朝堂大事,非栖月所能妄议。”我后退半步,避开他有些过近的气息,“二公子若无事,栖月告辞了。”
江亦澜也不恼,笑嘻嘻地侧身让开:“三妹妹慢走。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我得了一对儿上好的岫玉镯子,水头极好,改日让人给三妹妹送去,算是……给三妹妹解解闷。”
这话说得轻佻。我未婚夫刚接了去当质子的旨,他这做弟弟的就来送镯子“解闷”,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了他一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多谢二公子美意,只是栖月身份未明,不敢收外男所赠之物。告辞。”
说完,不再看他瞬间有些难看的脸色,转身弯腰进了轿子。
“起轿。”丫鬟替我吩咐道。
轿帘落下,隔开了外面潮湿的空气和江亦澜的视线。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朝着城南我那并不显赫的家的方向走去。
轿子狭小,有些气闷。我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眼前晃动的,却是方才前厅里的一幕幕。刘公公平板无波的声音,江亦尘挺直又孤绝的背影,王妃强撑的镇定,柳如霜恰到好处的晕厥,还有那些或同情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最后定格在江亦尘那句“臣,领旨谢恩”上。
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甚至可能从未正眼看过我。我也知道这桩婚事于他,于安王府,都是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是弃之“不仁不义”,有损王府名声。所以我安分守己,降低存在感,不争不抢,只盼着能安稳度过,将来在这深宅大院里有自己一隅容身之地便好。
可现在,连这卑微的期盼也要被打碎了。
他去苍岚国为质,归期渺茫。我这个未婚妻,会是什么下场?王府或许会以“不忍耽误”为由,低调地解除婚约,给我一笔钱财打发回南家。然后呢?我一个被退婚的庶女,在家里处境只怕比现在更不堪。或者,王府为了面子,让我守着这名分,在王府里“等他回来”,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在日复一日的冷眼和寂寞中枯萎。
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细微的疼。
不,这不是我要的路。
轿子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到家了。”
我睁开眼,眼底那点茫然和冰冷渐渐沉淀下去,被一种奇异的亮光取代。我掀开轿帘,雨不知何时小了,成了蒙蒙的雨雾。我家那并不宽敞的门庭就在眼前,一如既往的安静,甚至有些冷清。
下了轿,迈过门槛。前厅里,父亲和嫡母似乎正在说话,听到动静停了下来。
“父亲,母亲。”我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
父亲南文清看了我一眼,眉头皱着:“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他大约还不知道安王府接旨的事。
嫡母周氏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没说话。
“王府今日有事,王妃让女儿先回来了。”我简短地回答。
“有事?何事?”南文清追问。他虽只是个从六品主事,但身处吏部,消息还算灵通,或许已听到些风声。
我抬眼,平静地看向他:“陛下下旨,命安王世子十日后启程,赴苍岚国为质。”
“啪嗒”一声,是周氏手中茶盖碰到杯沿的声音。她脸上掠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烦躁。
南文清则是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变幻不定:“果真?这么快就定下了?是世子?”
我点点头。
厅中陷入沉默。南文清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看向我,目光复杂:“那你……你这婚事……”
周氏放下茶盏,声音尖利了些:“还能如何?世子此去凶多吉少,难道让月儿过去守活寡?我看,得赶紧想办法,趁着旨意刚下,看看能不能……”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想趁早撇清关系。
“妇人之见!”南文清呵斥一声,但底气并不足,眉头锁得更紧,“这是圣上赐婚,岂是你说退就退的?还得看王府的意思。”
“王府?王府现在自身难保!”周氏反驳,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怨气,“好好的,攀上这门亲事,还以为……真是晦气!”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这桩婚事可能带来的影响,是福是祸,该如何应对,却无人问一句我如何想,怕不怕,愿不愿。
我安静地站着,听着,看着父亲脸上的权衡算计,嫡母眼中的嫌弃懊恼。掌心被指甲掐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却也让我更加冷静。
等他们的声音暂歇,我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
“父亲,母亲,”我说,“女儿想好了。”
两人都看向我。
“若世子赴苍岚国为质,”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女儿愿以未来世子妃的身份,上书陈情,陪同世子,一同前往。”
话音落下,厅里死寂一片。
南文清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我一样。周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了扯:“你疯了?你知道苍岚国是什么地方吗?苦寒之地,蛮夷之邦!去做质子,那是人过的日子?你去?你去送死吗?”
“南栖月,”南文清也沉下脸,语气是罕见的严厉,“休要胡言乱语!此事关乎你的性命,也关乎我南家!岂容你儿戏!”
“女儿没有儿戏。”我抬起头,迎上他们的目光。心底那点陌生的火花,此刻已燃成了清晰的念头,烧得我胸口发烫,驱散了所有怯懦和寒意,“正因关乎性命,关乎南家,女儿才做此想。世子为质,乃为国分忧。女儿身为未来世子妃,此时若退缩悔婚,于南家名声有损,于父亲仕途恐也有碍。若女儿愿陪同前往,一则可全南家守信重义之声名,二则,女儿与世子同甘共苦,将来无论境遇如何,王府、乃至朝廷,对南家,对父亲,总会多一分顾念。”
我顿了顿,看着父亲神色微动,继续道:“反之,若此时急于划清界限,即便王府不追究,也难免落人口实,谓我南家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趋炎附势,毫无情义。父亲在吏部,清誉最是要紧。”
南文清怔住了,看着我,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一向沉默寡言、可有可无的庶女。
周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话。她只嘟囔着:“说得轻巧,那可是去蛮荒之地受苦,说不定命都没了……”
“留在京中,便一定好吗?”我轻声反问,目光扫过这间不算宽敞、陈设也寻常的厅堂,掠过嫡母手腕上那只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那是我生母当年留下的嫁妆里最好的一件,后来“自然”地到了嫡母手上。“女儿此去,是为南家,为父亲挣一份前程和名声。即便前路艰险,也比如今这般……”我停住,没再说下去。
但南文清听懂了。他脸色变了变,背过身去,看着窗外蒙蒙的雨,久久不语。
我知道,他心动了。我的话,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名声,仕途,家族利益。至于我的死活,我的意愿,在权衡的天平上,从来都是最轻的那一端。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刚才的惊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神色。
“你……当真想好了?”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是。”我答得毫不犹豫。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他用了和安王妃一样的话,但意味完全不同,“明日,我亲自去一趟王府,探探王爷和王妃的口风。你……先回房去吧,今日之事,勿要对人言。”
“女儿明白。”我福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前厅,穿过回廊,雨雾沾湿了鬓发。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小院偏厢的简陋闺房,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算不上绝色、只清秀有余的脸。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陌生。我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枚白玉佩。玉质普通,雕工也简单,是当年订婚的信物,一直由我收着。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
江亦尘。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前觉得这名字遥远得像天边的云,和我隔着千山万水。我是地上卑微的泥,只能仰望。
可现在,那朵云要飘去更远、更苦寒的北地了。
而我,或许有机会,离开这片困住我的泥沼,去往一个未知的、危险却也可能是全新开始的地方。
陪他同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我整个心神。
不是为了他,至少不全是。
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抓住这渺茫的、可能是唯一一次挣脱既定命运的机会。
窗外,暮色四合,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暗淡的微光。
我握紧了手中的玉佩,那点冰凉,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那夜之后,我房里那盏油灯亮了半宿。
不是为了赶什么绣活,也不是伤春悲秋。我翻出了箱底里几本旧书,一本薄薄的前朝地理杂记,一本边塞诗抄,还有一卷字迹都有些模糊的《北境风物略》。这些书,还是我生母留下的。她娘家祖上似乎有人行商走过北边,留下些杂书,她识得几个字,当宝贝似的收着,后来都给了我。从前只当闲趣翻翻,如今却成了我窥探那个名为“苍岚”的国度的唯一窗缝。
书页泛黄,带着陈年的霉味。我指尖划过那些艰涩的描述:“苦寒,八月即雪”、“民风彪悍,重骑射”、“王庭在漠北,逐水草而居,亦有城郭”……字句寥寥,拼凑出的景象模糊而荒凉,像隔着一层浓雾看山,只知道险峻,却不知如何攀登,如何生存。
心口那点因一时冲动燃起的火苗,被这纸上透出的寒意一激,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怕吗?自然是怕的。可比起留在南家,或是在安王府那潭深不见底、却注定无我容身之处的死水里慢慢窒息,这“怕”里,竟隐隐生出一丝近乎自虐的期待。
天快亮时,我才和衣躺下,脑子里纷纷杂杂,一会儿是书上说的暴风雪,一会儿是父亲权衡利弊的眼神,一会儿是江亦尘那月白色、挺直却孤绝的背影。
第二日,父亲果然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衙门,但我知道,他定会寻机会去安王府。周氏称病没出房门,只打发丫鬟送来早饭,比平日更清简些。我安静吃了,坐在窗前,看着院里那株半枯的石榴树发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等待,等一个决定我命运的回音。
直到午后,父亲才回来。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是一种复杂的、疲累中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神情。他把我叫到书房,关上门。
“我见过安王爷了。”他坐下,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没看我,声音有些干涩,“也见了王妃。”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手指在袖中悄悄蜷起。
“王爷的意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王爷对你有此心志,颇为意外,也……有几分感慨。说南家门风清正,教女有方。”
这话听着是褒奖,我却听出了别样的味道。意外?感慨?是没想到我这个不起眼的庶女,竟有这般“胆量”,或者说,“蠢笨”吧。
“王妃呢?”我问。
父亲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闪烁:“王妃……自然是心疼世子,也忧心前程。对你的想法,她未多言,只说,世子身边,确实需人照料。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也要看……世子自己的意思。”
世子自己的意思。
我的心微微沉了沉。是了,我昨日对父母说的那番话,句句站在南家立场,看似有理有据,可唯独漏算了一点——江亦尘他怎么想?他会愿意让我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未婚妻,跟着他去那苦寒之地吗?恐怕,只觉得是累赘,是王府和南家强塞给他的又一个麻烦吧。
“那王府……可曾提及婚事?”我压下心头的窒闷,又问。
父亲摇摇头:“此时提婚事,不合时宜。陛下的旨意,只说了世子赴苍岚为质,并未言及其他。若此刻匆忙成婚,反倒显得刻意,引人猜疑。王爷的意思是,若你执意同去,便以未来世子妃的身份随行,照顾世子起居,如此,名分既定,情理可通,朝廷那边,也说得过去。”
以未来世子妃的身份,却不是世子妃。一个模糊的,悬在半空的身份。去了,是情分,是义举;若有什么不满,或将来世子归来另有所图,这“未来”二字,便有无数文章可做。
王府的算盘,打得更精。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低眉顺眼:“女儿明白了。一切但凭父亲和王府做主。”
父亲似乎松了口气,又略带告诫地道:“你既已下定决心,便不可再反复。王府门第高贵,此番允你同去,已是给了南家天大的颜面。你需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尽心侍奉世子,万不可有丝毫行差踏错,丢了南家的脸,也……枉费为父一番筹划。”
“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从书房出来,天光有些暗了。我回到自己小屋,那点悬着的心,并未落下,反而被一种更沉重的、无形的压力取代。安王府这关,看似过了,却是以一种更微妙、更屈辱的方式。我不是被认可的妻子,只是一个被默许跟随的、名分未定的“侍奉者”。
但这只是开始。我知道,真正的难关,或许不在王府,而在那个即将与我命运捆绑、却对我漠然以对的人身上。
又过了两日,王府来了个妈妈,传王妃的话,说世子不日即将启程,府中诸事繁杂,让我得空便过去,一是有些世子用惯的物件、衣裳需打理,二来,也让我与世子……多见见,熟悉熟悉。
话说得客气周全,无可指摘。我应了,次日一早便乘轿前往。
这次,我没被引到往常待客的偏厅,而是直接去了王府内院一处临水的小轩。轩中陈设清雅,书卷气颇浓,像是世子平日读书休憩之所。我到时,里面已有几人。
江亦尘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少了那日月白的清冷,却依然疏离。
柳如霜坐在他下首的绣墩上,正低声说着什么,眉尖微蹙,带着挥之不去的轻愁。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衣裙,人比前日看起来清减了些,更显楚楚。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来,见是我,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绽开一个极淡、却无端让人感到些许凉意的笑容:“南妹妹来了。”
我朝她和江亦尘的方向福了福身:“世子,柳小姐。”
江亦尘这才从书卷上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很淡,像看一件新添的、无关紧要的摆设,点了点头,便又垂眸看书。
柳如霜起身走过来,亲热地拉住我的手,指尖微凉:“妹妹快坐。王妃吩咐了,妹妹如今也算半个王府的人,不必如此拘礼。日后妹妹要陪同亦尘表哥远行,诸多事务,还需妹妹多费心。”她说着,引我到另一侧的椅子坐下,自己则很自然地回到原先的位置,挨着江亦尘的榻边。
“柳小姐言重了,分内之事。”我简短应道,目光扫过轩内。除了我们三人,还有两个丫鬟垂手侍立,一个是柳如霜的贴身丫鬟碧荷,另一个面生,应是世子院里的。
“妹妹看看这个,”柳如霜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份单子,递给我,“这是我帮着姨娘整理的,表哥平日惯用的一些物件,衣物、书籍、笔墨,还有些常备的丸药。北地寒冷,衣物需格外厚实些,料子我也粗粗选了,妹妹瞧瞧可还缺什么?你毕竟是女儿家,心细。”
我接过单子,厚厚一叠,字迹清秀工整,列得密密麻麻,从狐裘大氅到贴身软袜,从紫毫笔到松烟墨,从《春秋》到棋谱,甚至还有江亦尘偏好的一种安神香料的配方,事无巨细。看得出,极为用心。
“柳小姐费心了,十分周全。”我将单子放在一旁几上。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柳如霜轻轻叹了口气,眼圈又有些泛红,看向江亦尘,声音哽咽,“一想到表哥要去那样远、那样苦的地方,我这心里就……针扎似的疼。恨不能以身相替……”她说着,拿起绢帕按了按眼角。
江亦尘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表姐不必如此,保重身体要紧。”
“我如何能安心?”柳如霜泪眼盈盈,“只盼着表哥一切平安,早日归来。南妹妹,”她又转向我,握住我的手,用力紧了紧,“表哥……就托付给妹妹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万勿让他受了委屈,冷了饿了,都要时时记挂。北地蛮荒,若有人欺辱,妹妹也需……也需多忍耐,一切以表哥安危为重。”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将天大的责任和信任交托于我。
我却从她冰凉的手和闪烁的泪光后,看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审视与估量的神色。这话听着是嘱托,是信赖,可字字句句,都将我定位成一个“侍奉者”、“照料者”,甚至隐含着“若世子有不好,便是你之过”的意味。
“柳小姐放心,栖月既随世子前往,自当尽心竭力。”我抽回手,语气平静无波。
柳如霜似乎还想说什么,江亦尘却已放下书卷,起身道:“我还有事,先去书房。表姐,南姑娘,请自便。”说完,也不等我们回应,便径直走了出去,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他就这么走了。从我进来到离开,除了最初那一眼和那句对柳如霜的回应,再未与我多说一个字,甚至未对我的到来和即将“陪同”的命运,表露任何一丝情绪。没有疑问,没有排斥,也没有认可。完全的漠视。
轩内的气氛,因他的离去,似乎松了些,又似乎更凝滞了。
柳如霜脸上的哀戚淡去些许,拿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方才那点亲热,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南妹妹,”她放下茶盏,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有些话,原本不该我说。但你我日后,也算……关系匪浅了。我便托大,多说两句。”
“柳小姐请讲。”
“亦尘表哥性子冷,话少,但心是极好的。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苦?此去苍岚,说是为国分忧,实则……前途未卜,凶险难料。”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神色,“妹妹自愿同去,这份心意,着实令人动容。只是,妹妹可曾想过,北地艰苦,非你我闺阁女子所能想象。且世子身边,并非无人照料,王府定然会选派得力可靠之人随行。妹妹此去,名为‘未来世子妃’,实则处境尴尬,既无正式名分,又远离故土,言语不通,习俗不同,若受了什么委屈,只怕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语速平缓,字字句句却像细针,往人心窝里扎。
“更何况,”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妹妹与表哥,并无情分。强扭的瓜不甜。妹妹青春正好,何必……将自己绑在一桩无望的前程上,去那苦寒之地熬日子?妹妹若此时反悔,王府与南家,想必也能体谅。我……亦可代为向姨母(王妃)陈情,定不让妹妹为难。”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她眼中有关切,有怜悯,但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试探,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她在劝退我,用最现实、最残酷的理由,同时也是在告诉我,我于江亦尘,于这趟行程,都是多余的,是自讨苦吃。
心底那股火,又悄悄燃起一点,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顽固的冷静。我知道她说的部分是真的,甚至可能是为我“好”。但这份“好”,建立在她对江亦尘的独占欲,以及对我这个“闯入者”的排斥之上。
“多谢柳小姐提点。”我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感激,“柳小姐为栖月思虑周全,栖月感念。只是,栖月心意已决。世子为国远行,栖月身为未来世子妃,理当追随。艰苦也好,委屈也罢,都是栖月自己的选择,不敢怨天尤人。至于情分……”我轻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日久见人心。栖月不求其他,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南家与王府的信义。”
柳如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凝了凝,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点伪装的温和终于褪去,露出一丝冷意。“妹妹倒是……心意坚定。”她不再多言,重新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拨着浮叶,送客之意已十分明显。
我知道,这次试探性的接触,不欢而散。我也清楚,柳如霜不会就此罢休。她在王府经营多年,与江亦尘情分匪浅(至少表面如此),在王妃面前也得脸。而我,只是一个突然闯入、不识时务的“外人”。
接下来的几日,我又去了王府两次。一次是帮着清点一些要带的书籍,一次是王妃叫我过去,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琐事,态度不冷不热,透着疏离的客气。两次,我都未能单独见到江亦尘。他似乎很忙,忙着与王府属官、幕僚商议事情,忙着接见前来送别的各色人等。偶尔在府中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也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神情淡漠,步履匆匆。
我就像个透明的影子,在这座华丽的府邸里悄无声息地移动,完成着王妃或管事妈妈交代的、无关痛痒的“分内事”。柳如霜倒是常能见到,她俨然以半个主人的姿态,打理着世子出行的一应细务,指挥丫鬟仆妇,从容不迫。见了我,依旧是那副温婉中带着疏离的模样,偶尔会“关切”地问一句“妹妹可还习惯?”“若有难处,尽管跟我说。”只是那眼底,再没有那日的泪光,只剩下平静的、带着距离的审视。
我知道,我在王府的处境,比预想的更微妙,也更艰难。江亦尘的漠视,柳如霜隐形的排挤,下人们见风使舵的冷眼……这一切,都无声地告诉我,我的“自愿同行”,在许多人眼里,或许只是个笑话,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试图攀附最后一点名分的徒劳挣扎。
直到启程前三天,一个消息隐隐在府里传开,最终也飘进了我的耳朵。
柳家夫人,也就是柳如霜的母亲,递了帖子进府,与王妃闭门谈了近一个时辰。谈的什么,无人知晓。但柳夫人走后,王妃身边的赵嬷嬷来了我暂居的客院,带来几匹颜色老气的厚实料子,说是王妃赏我做冬衣的,又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柳夫人真是心疼表小姐,眼见着世子要远行,表小姐伤心过度,人都瘦了一圈,柳夫人担忧得很,特意来与王妃说体己话呢。唉,表小姐对世子,那可真是没得说,自幼的情分……”
她絮絮叨叨说着,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柳家坐不住了。他们或许原本觉得,江亦尘去为质,柳如霜与他那点暧昧也就没了着落,虽可惜,但也只能作罢。可我突然跳出来,要“陪同前往”,这“未来世子妃”的名分,一下子就从虚的,变得有了实感。哪怕只是“未来”,哪怕前路艰险,只要我活着跟去了,柳如霜就再难有机会。所以,柳家来施压了,或者是试探,或者是想为柳如霜争取什么。
赵嬷嬷走后,我摸着那几匹灰扑扑的料子,质地粗糙,颜色晦暗,连府里体面些的丫鬟恐怕都不会穿。王妃的“赏赐”,用意再明显不过。
傍晚,我离开王府时,在二门附近,撞见了柳如霜。她似乎特意等在那里,身边只跟着碧荷。
“南妹妹要回去了?”她微笑着,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轻快的意味,“我正要去寻姨母,商量给表哥带的那件白狐裘,领子用什么毛皮镶边更好。北地风大,丝毫马虎不得。”她状似随意地说着,目光却在我脸上逡巡,想找出些失落或难堪。
“柳小姐费心。”我颔首,准备侧身让她过去。
“妹妹,”她忽然叫住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惋惜,“听说姨母赏了你几匹厚料子?也是,北地寒冷,是该早做准备。妹妹……到底是要远行的人了,该为自己多打算打算。有些事,强求不来的,反倒伤了彼此颜面,也让自己难堪,何苦呢?”
她这话,几乎已是挑明了。暗示我,王妃不喜,世子无意,我即便跟去,也是自取其辱,不如识相点,自己退出。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尚未点燃,她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美丽依旧,却带着一种精致的冷漠。
“柳小姐的话,栖月记住了。”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栖月也有一言,请柳小姐转告柳夫人。栖月此去,是遵父母之命,循两家旧约,亦是本分所在。前路如何,栖月自会承担,不劳他人挂心。至于其他,”我顿了顿,迎上她微微变冷的目光,“栖月愚钝,只知从一而终,不解‘强求’二字何意。告退。”
说完,不再看她瞬间僵硬的神色,我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出那扇沉重的王府侧门。
轿子行驶在渐浓的夜色里。我靠在轿壁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与柳如霜这短暂的言语交锋,看似我未落下风,甚至反将一军,但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无谓的意气之争。柳家、王妃的态度,江亦尘的漠然,才是横亘在我面前真正的冰山。我的“自愿”,我的“决心”,在王府这座庞然大物和错综复杂的人情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柳家的插手,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矛盾,并未因我获得“陪同”的默许而化解,反而在暗处悄然升级。从江亦尘个人的无视,柳如霜个人的排挤,扩展到了家族层面的不满和潜在干预。
轿子轻微摇晃着,像我这颗无处安放的心。我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袖中那枚白玉佩。冰凉的触感,让我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反抗吗?我拿什么反抗?我所谓的反抗,不过是抓住一根名为“婚约”的脆弱稻草,试图将自己从一片泥潭,拖向另一片可能更深的泥潭。而且,这根稻草的另一端,那个握着的人,甚至懒得施舍一点力气,或者一个眼神。
这大概就是“尝试反抗却受挫”吧。我近乎自嘲地想。以为看到了挣脱的可能,奋力一挣,却发现只是从一张网,落入了另一张更精致、更无形的网。网的那头,拴着的不仅是我的命运,还有南家那点可怜的体面,安王府深不可测的考量,以及柳家不甘的觊觎。
轿子在家门口停下。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疲惫、惶惑、不甘,都压回心底深处。
路是自己选的。至少,我为自己争取了一个“离开”的机会。至于离开之后,是更深的禁锢,还是……别的什么,总得走了才知道。
柳如霜的话,王妃的“赏赐”,柳家的动作,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最初那点带着孤勇的幻想。前路艰难,远超预期。
但我,似乎已没有回头路了。或者说,那条看似安稳的、留在京中的“回头路”,在我眼中,早已布满荆棘,与眼前这条迷雾重重的北行之路,并无本质区别。
既然如此,那就往前走吧。哪怕步履维艰。
启程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安王府表面上忙而不乱,下人们打包着数不清的箱笼,管事们核对着长长的清单。但那种沉郁的、山雨欲来的气氛,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世子远行,说是为国尽忠,可谁都知道,前路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府里私下流传着各种小道消息,关于北地苦寒,关于苍岚人粗蛮,关于质子生活的种种艰辛传闻。连带着,看我的眼神也越发复杂,怜悯有之,讥诮有之,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我这个“自愿”跟去的未来世子妃,在许多人眼里,大概和那些即将被装车运走的箱笼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件不甚重要、却又不得不带的行李。
我依旧每日去王府,做些无关痛痒的杂事,像个无声的影子。江亦尘更忙了,时常不在府中,据说要进宫谢恩,要拜别师长亲友,还要与一些同侪故旧作别。偶尔在府中遇见,他也只是淡淡点头,便擦肩而过,连多余的一瞥都欠奉。他的世界,他的烦忧,他的筹谋,都与我隔着厚厚的屏障。柳如霜倒是常伴王妃左右,以女主人的姿态打点着内外,只是那温婉的笑容下,看我的目光越来越冷,像淬了冰的针。
直到那天下午,我奉命去外院管事处,取一份据说要随行带上的礼单副本。管事处人来人往,几个小厮正抬着一口沉重的樟木箱子往外走,箱子没锁,盖子虚掩着,路过我身边时,一个颠簸,箱盖震开了一条缝。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脚步猛地顿住。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多是书籍、卷轴,但在最上面,压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玄色貂皮大氅,毛色油光水滑,一看便知是极品。这并不稀奇,世子用度自然精良。让我心头一凛的,是大氅旁边,随意搁着的一个锦囊。那锦囊是松石绿的底子,用银线绣着缠枝并蒂莲,绣工极其精致,但边角处有些细微的磨损,显然是旧物,却被人精心保存着。
这锦囊,我认得。三年前的上元灯节,我随嫡母入宫赴宴,曾在御花园远远见过柳如霜一面。那时她正与几位贵女说笑,腰间佩着的,就是这个松石绿绣银线并蒂莲的锦囊。当时一位郡主还笑问,这锦囊绣工别致,可是出自她手。柳如霜含笑默认,神情羞涩。因那颜色和花样别致,我便多看了一眼,记下了。
世子行装中,怎会有柳如霜的旧日贴身之物?还如此随意地,与他的衣物书籍放在一处?若是寻常馈赠,新制荷包、玉佩才是正理,这略显陈旧的私人锦囊……我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是丁,他们自幼相识,情谊匪浅,互赠些旧物以寄情思,似乎也说得通。可柳如霜前几日还那般“大度”地嘱托我照顾世子,转头却将自己旧物悄悄放入世子行囊,这其中的意味……
“三姑娘?”管事的呼唤让我回神。我连忙收敛神色,接过礼单副本,道了谢,匆匆离开。但那松石绿锦囊的影子,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
这只是第一个疑点。很快,我又发现了第二处不对劲。
那是在出发前两日,王妃将我叫去,说是有些体己话要交代。她坐在上首,神色比往日更显倦怠,说了些“路途遥远,务必谨慎”、“照料好世子便是你的功劳”之类的套话。末了,她示意赵嬷嬷捧过一个尺余长的黑漆螺钿盒子。
“此去山高水长,归期难料。”王妃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里面是些金叶子并几张小额银票,你收着,以备不时之需。王府虽会打点行程用度,但出门在外,自己手头有些方便,总是好的。此事,不必让外人知晓。”
我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心中诧异,王妃竟会私下给我钱?这不像她一贯疏离冷淡的作风。但我还是恭敬谢恩:“多谢王妃体恤。”
“嗯,”王妃揉了揉额角,似乎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听闻你母亲娘家,早年间似有人行商去过北地?可还留有故旧?”
我心头猛地一跳。生母娘家行商之事,颇为隐秘,南家都少有人知,王妃如何得知?我垂下眼,谨慎答道:“回王妃,是曾听母亲提过一句,说是外祖家早年有位舅公曾行商四方,但年代久远,母亲去世也早,并无线索留下。栖月并不知晓北地是否还有故旧。”
王妃“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只挥挥手让我退下。
回到临时安置我的小院,我打开那黑漆盒子。里面果然整齐码放着黄澄澄的金叶子,还有几张不同钱庄的银票,数额确实不大,但足够寻常人家数年用度。盒子底层,还压着一封未曾封口的信。
我犹豫了一下,抽出了信笺。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是几行陌生的字迹,列着几个人名、地名,看地名,似是苍岚国境内几处较大的城池,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如有急难,可持王府信物,寻此几人,或可得些许照应。” 信末无落款。
这显然不是王妃的笔迹,也非王府常用印鉴格式。这封信,像是某人提供给王妃,王妃再转交给我的“门路”。是谁?王爷?还是王府中其他与北地有所关联的人?为何要通过王妃,以这种隐秘的方式给我?是真的出于关照,还是……另有所图?
我将信纸原样放回,合上盒子,心绪难平。王妃今日之举,看似体恤,实则透着蹊跷。那封信,更像是一条若有若无的线,被人悄悄塞进了我手里,线的另一端,不知牵着什么。
第三个疑点,出现在出发前夜。
那晚王府设了家宴,为世子饯行。宴席设在花厅,不算盛大,只王府自家一些近亲在场。我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与几位远房表姑娘同席。江亦尘坐在主桌,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离愁,也看不出对未来的忧虑,只是比平日更沉默些。王妃强颜欢笑,王爷则眉头深锁,气氛压抑。
柳如霜也在主桌,就坐在王妃下首。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薄施脂粉,眼圈微红,却更添几分我见犹怜。宴至中途,她起身,亲自执壶,为江亦尘斟了一杯酒。
“亦尘表哥,”她声音哽咽,举着酒杯,“此去万里,关山难越。霜儿别无他物可赠,唯愿表哥……一路平安,珍重万千。” 说着,泪水已滚落腮边,她忙用帕子去拭,那姿态柔弱哀伤,惹得席间几位女眷也陪着抹泪。
江亦尘看着她,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他接过酒杯,低声道:“多谢表姐。京中诸事,亦劳表姐多费心,照顾好自己。”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自是情深义重,依依惜别。连王妃也叹道:“如霜这孩子,自小与尘儿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尘儿,你需记得你表姐这番心意。”
我默默吃着眼前的菜,味同嚼蜡。柳如霜的眼泪或许有几分真,但那“情分”之下,究竟藏着什么?是单纯的青梅竹马之情,还是对世子妃之位的执念?抑或是柳家对安王府未来的投资?我想起樟木箱里那松石绿的旧锦囊,想起王妃私下给的钱和那封蹊跷的信,心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宴席散时,天色已晚。我随着人流默默退出花厅,沿着回廊往客院走。夜色浓重,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路过一处假山时,隐约听见假山后太湖石畔,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一男一女。
我本不欲听人壁角,正要快步走过,却听见那女声带着哭腔,甚是耳熟,正是柳如霜。
“……你就这般狠心?一句准话也不给我?” 是柳如霜的声音,不复宴席上的温婉哀切,带着一丝急切和幽怨。
男声沉默了一下,是江亦尘,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表姐,慎言。此事已定,多说无益。”
“已定?什么已定?与你定下婚约的是她南家!可与你一同长大、知你懂你的是我!” 柳如霜的声音拔高了些,又猛地压低,带着颤音,“亦尘,你告诉我,你去那苦寒之地,归期遥遥,难道真要带着那个木讷无趣、家世低微的南栖月?她懂你什么?她能帮你什么?不过是拖累!”
我的脚步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清醒。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初春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衫。
江亦尘没有立刻回答。片刻的寂静,长得让人心悸。然后,我听见他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比夜风更冷:“她已请命同去,父王母妃也已默许。圣上虽未明言,对此举亦无异议。此事,关乎王府与南家颜面,亦关乎……两国邦交体统。表姐,莫要再提。”
他没有否认柳如霜对我的贬低,也没有肯定她的情意。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关乎“颜面”和“体统”的事实。我在他眼里,原来始终只是这样一个存在——一个关乎颜面和体统的、不得不接受的“累赘”。
柳如霜似乎被这话里的冷意刺到,噎了一下,随即更深的委屈和不满涌上:“颜面?体统?那我的颜面呢?我们多年的情分,难道就比不上这些虚名?亦尘,我不求你别的,我只问你,若你……若有归来之日,你待如何?你心里,可还有我半分位置?”
又是一阵沉默。我的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听着假山后那个决定我未来命运的男人,会如何回答。
良久,江亦尘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疏离:“表姐,前路未卜,何必空言将来。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莫让他人看见,徒惹是非。”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没有承诺,也没有决绝。只是回避了。这回避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答案。
我听见柳如霜低低的抽泣声,和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江亦尘离开了。接着,是柳如霜带着恨意的、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低语,飘散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却足够清晰:“南栖月……你凭什么……你以为去了就能改变什么?做梦……咱们走着瞧……”
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脚冰凉。宴席上那杯情深义重的饯行酒,假山后这番幽怨不甘的质问,还有这最后一句充满恨意的低语……几个画面在我脑中交错碰撞。柳如霜对江亦尘,或许有情,但更深的,恐怕是不甘,是对世子妃之位的执着,是对我这个“闯入者”的嫉恨。而江亦尘对她……那片刻的沉默和回避,究竟是顾及旧情不忍伤害,还是……另有隐情?
我忽然想起王妃私下给我的那封奇怪的信,想起柳如霜那个出现在世子行囊中的旧锦囊。这些东西,像散落的珠子,被我无意中捡到,却还缺少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柳如霜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咱们走着瞧”?她还想做什么?是在我北上途中使绊子?还是在苍岚国那边有什么安排?她一个深闺女子,手能伸那么长吗?还是……柳家?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我意识到,我所以为的“离开泥沼”,可能正踏入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江亦尘的漠然,柳如霜的嫉恨,王妃蹊跷的“关照”,王府和柳家可能存在的算计……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我还未真正踏上旅途时,就已悄然张开。
回到暂住的小院,我毫无睡意。推开窗,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明天,就要出发了。前方是陌生的国度,未知的艰险,以及身边这群各怀心思、关系微妙的人。
我摸了摸袖中那枚一直带着的白玉佩,又想起黑漆盒子里那些金叶子,和那封无名信。这些东西,是我仅有的倚仗吗?不,或许还有别的。我想起生母留下的那些关于北地的杂书,想起王妃那句关于“故旧”的询问……
一个念头,隐隐在心底浮现。我转身,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包袱最底层,翻出一个不起眼的旧荷包。荷包里没有金银,只有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枚小小的、刻着古怪纹样的木牌。木牌是生母留下的,说是外祖家旧物,花纹奇特,不似中原样式。从前只当是个念想,如今看来……
我将木牌紧紧握在手心,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肌肤。生母娘家,真的在北地留有故旧吗?这木牌,会是信物吗?王妃特意问起,是巧合,还是知道些什么?
种种疑点,像夜雾一样弥漫开来,看不清,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安王府正门大开,车马辚辚,仆从如云。江亦尘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立在阶前,与父母拜别。他身姿挺拔,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冷硬,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我穿着王妃“赏赐”的灰青色厚棉裙,裹着半旧的斗篷,跟在队伍末尾。柳如霜也来了,站在王妃身边,眼睛红肿,痴痴地望着江亦尘,仿佛生离死别。
冗长的告别仪式终于结束。江亦尘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负责护送的王副将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讶然望去,只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是一名穿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年轻宦官。他疾驰到近前,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刚刚上马、还未驶离的江亦尘身上,尖细的嗓音穿透清晨薄雾:
“世子爷,请留步!”
所有人皆是一愣。江亦尘勒住马,回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那宦官策马近前,并未下马,就在马上微微躬身,算是行礼,随即开口道:“陛下另有口谕,着咱家前来传达。”
安王爷和王妃脸色微变,连忙领着众人躬身聆听。
宦官清了清嗓子,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扫过了人群中的我,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陛下感念南氏女深明大义,愿随世子远行,特赐‘贞懿’二字,以表嘉奖。然,”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苍岚苦寒,跋涉艰险,非寻常女子所能承受。为免累及世子行程,亦有伤两国和睦——陛下口谕,南氏女不必陪同前往,即刻归家,另择良配。世子质子之事,不容有误,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偌大的安王府门前,一片死寂。
我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不必陪同前往?即刻归家?另择良配?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宦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漠然。我又猛地看向马上的江亦尘,他背对着晨光,看不清脸上神色,只看到那挺直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
柳如霜的抽泣声停了,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那目光对上了我震惊失措的眼,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一丝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
王妃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公公,这……陛下先前并未……”
“王妃,”宦官打断她,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陛下心意已决,口谕在此,咱家只是传话。还请南姑娘,这就遵旨回府吧。”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我身上。惊愕、怜悯、诧异、怀疑……还有暗处,某些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王爷眉头紧锁,王妃欲言又止,下人们窃窃私语。
江亦尘缓缓调转马头,面向那宦官,也面向我。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眼神,只听到他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没有疑问,没有惊讶,只是确认:“陛下口谕,南氏女不必随行?”
“是。”宦官颔首。
江亦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随即,他勒转马头,对王副将道:“出发。”
“世子!”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嘶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为什么?皇帝为什么会突然下这样的口谕?昨日王妃还私下给我打点,默许我同行,为何一夜之间就变了天?是柳家?还是王府自己改变了主意,通过什么方式影响了皇帝?那封奇怪的信,王妃蹊跷的询问,柳如霜昨晚那句“走着瞧”……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冲撞。我不能回去!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所有的挣扎和决心都成了笑话,意味着我要回到南家那令人窒息的后院,顶着“被皇室退货”的名头,忍受更多的冷眼和嘲弄,甚至可能被随意打发嫁掉,了此残生!
“陛下口谕已下,南姑娘还有何疑问?”宦官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看着江亦尘即将离去的背影,看着周围神色各异的人群,看着柳如霜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异样神色,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不甘、愤怒和破釜沉舟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再次向前一步,不是对着宦官,而是直直看向马背上那个即将远去的、冷漠的背影,用尽全力,清晰地说道:
“陛下体恤,民女感激不尽!然,民女与世子有婚约在先,此去苍岚,山高水远,世子身边岂可无人照料?民女心意已决,并非贪图安逸之辈!陛下既赐‘贞懿’二字,民女更当践行此誉!纵无陛下明旨允可,民女亦愿以未来世子妃身份,追随世子,同甘共苦,此志不移!”
说完,我不等任何人反应,在江亦尘骤然勒马回望的锐利目光中,在那宦官瞬间沉下的脸色前,在柳如霜惊愕睁大的双眸注视下,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倒抽冷气声中,猛地转身,冲向旁边一辆装载杂物的、尚未关紧车门的青布小车,毫不犹豫地弯腰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死死拉上了车门!
“南栖月!你放肆!” 王妃的惊呼声传来。
“反了!真是反了!” 王爷的怒斥。
“拦住她!” 宦官的尖叫声。
车外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我背靠着冰冷的车厢板壁,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手掌因为用力而刺痛,但我死死抵着车门,指尖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车外所有的嘈杂声,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了江亦尘的声音。不是平日那种冷淡平静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的、仿佛凝着寒霜的锐利,穿透车板,清晰地钻入我的耳中:
“王副将,启程。”
“世子!这南氏女抗旨不遵……” 是那宦官又急又怒的声音。
江亦尘的声音打断了他,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口谕,是‘南氏女不必陪同前往’。她既已在此车中,便非‘陪同’,而是……”
他的话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那一刹那的寂静,沉重得令人窒息。车外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我能想象出所有人惊愕屏息的模样。
然后,我听见他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落下,像冰锥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头,也狠狠砸进我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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