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引言
1998年深秋,我握着方向盘,跑的是从山东潍坊往广东惠州的长线。开的那辆老东风十吨货车,是头一年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跑起来抖得跟筛糠似的,可那个年月油价低运费高,跑一趟够给玉兰寄半年生活费。
那天下午约莫三四点钟,按理太阳还挂在山头上,可我一钻进秦岭那段叫"鬼见愁"的弯路,就跟撞进了一锅滚开的稀粥里——铺天盖地的白雾从山涧底下翻涌上来,把整条盘山路盖得严严实实。我把油门松到底,时速二十迈贴着崖壁慢慢爬。
就在拐过一个回头弯的当口,雾里突然显出一个孤零零的灰影。那人穿一件磨得发白的粗布袍子,胸前抱着个旧包袱,背紧紧贴着崖壁,半步都不敢往里挪——因为崖那头就是几百米深的山沟。一辆挂着外地牌的拖挂车贴着她身边咆哮着冲过去,带起的劲风差点儿把她整个卷下去。
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死规矩——荒山野岭里见着孤身赶路的,再可怜也不能停。九十年代那会儿图财害命的事儿太多,多少老把式就是栽在一念心软上。师傅当年把这条规矩掰碎了喂给我听:"宁信魑魅,莫信慈悲。"
我脚已经搭在油门上要走了,可大灯扫过那一瞬间,我看清了那身灰布袍底下露出来的一截颜色——是缁衣,肩头还挂着一串磨得油亮的菩提子。
我没想到,后来那一脚踩下去的刹车,让我在往后三年里头,从鬼门关上死里逃生了三回。
01
我把车停在右手边的应急道上,按了两声喇叭,摇下副驾驶那扇玻璃,冲那个灰影喊了一嗓子:"师太——前头还有十几公里才到岔路,您这是要奔哪儿?要不上来歇歇脚!"
她回过头。
雾还在飘,我隔着两米多才把她那张脸看清楚——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出家人,眉眼像是用淡墨勾出来的,安安静静的。她嘴唇冻得发青,脸颊上糊着几道干了的泥印子,眉骨那块还有一道擦伤,血珠子已经凝成了黑紫色的痂。她那身缁衣的袖口烂了几个洞,伸出来的手腕瘦得跟竹竿子似的。
最叫我心里发酸的是她脚上那双布鞋——前头那只已经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来的脚趾头被雨水泡得发白,一抬脚就能看见鞋底糊着的烂泥里掺着血丝。她身后那两道印在崖壁泥水里的浅浅脚印,从我能看到的地方一直延伸到雾的尽头,也不晓得到底走了多少里。
她抬手在胸前合了个十,嗓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阿弥陀佛。施主,贫尼是要往陇南赶,去那边一座小庙挂单,没成想山里起了这么大的雾。施主若顺路,能否搭贫尼一段,他日定有报答。"
我没多说一个字,伸手就把副驾驶的车门给她推开了。
她爬上车的动作慢得像是上一道悬崖,腰使不上劲,每蹬一步都要喘半口气。我下意识伸手过去想扶她一把,又顿了一下——出家人忌讳这个,我把手缩了回来,只把脚下的踏板擦了擦。等她坐定了,我才重新挂挡起步。
驾驶室里头那股劣质烟丝味儿和我跑了三天没换衣服的酸馊味儿,被她一进来时带进的那股淡淡的檀香给压下去了不少。我拿余光瞥见她膝盖上搁的那个旧包袱——那布看着至少是上几辈人传下来的老土布,四个角都磨得起毛了,唯独缝补的针脚密得像绣花,一针一针,显然是个极有耐心的人补的。
车重新爬上盘山道,雾里能见度还是不到十米,我得把整张脸都凑到玻璃前头才能辨认路边那些反光柱。她不开口,我也不敢搭话——一个跑长途的大老粗,对着个清清静静的出家人,能聊什么?
开了约莫四十分钟,我从座椅底下摸出那个老式的军用水壶,给她倒了一搪瓷缸热水递过去:"师太,这是早上从服务区灌的,到现在还有点温乎气儿。前头副驾门兜里有两个煮鸡蛋,您要是不嫌冷,先垫垫胃。"
她伸出双手,把那缸水接过去,没立刻喝,先低着头默默念了一句什么,才慢慢抿了一小口。鸡蛋她推辞了两回,到底还是剥开了一个。她吃得极慢,连掉在膝盖上那几小粒蛋黄渣,都用指尖一点点捻起来送进嘴里,像是不肯辜负任何一点东西。
我看着她,鼻头莫名其妙就酸了。
02
车出了秦岭,已经是傍晚六点过。
雾在山脚处一散,天就一下子黑了下来。那段时间我都没敢开收音机——师太一直闭着眼,左手在掌心里慢慢捻那串发黑的菩提子,嘴皮子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数什么。我怕一个嘈杂的声音搅了她。
我跑这条线快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安静的一个副驾。她坐在那儿,几乎听不见呼吸声,可你又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在那里——就跟庙里头那盏长明灯似的,不响,但你晓得它一直亮着。
发动机底下传上来的热气,慢慢把她那身湿透的缁衣给烘干了。她的脸色也从一开始的青白,慢慢透出一点儿活气来。我偷偷瞄了她两眼,发现她耳后头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脖颈底下,被衣领挡了大半。那不是擦伤,是早些年留下来的、像是被什么尖锐东西豁开过的伤口。
我心里嘀咕了一下,但没敢问。
将近八点的时候,我们到了陕南一个叫两当的小镇外头。镇口那条岔路两边,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盏昏黄的钨丝灯,灯底下蹲着几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老太,烟筒里飘出来的甜味儿从老远就钻进车窗。
她忽然睁开眼,伸手指了指右边那条往南去的土路:"施主,贫尼便在此处下车。再往里走三里地,有座废弃多年的旧庵堂,是贫尼今夜挂单的地方。"
我把车靠路肩停稳。
她拎起那个老布包袱,慢慢挪下了驾驶室。
按理说,她下了车,道一句"阿弥陀佛"也就算结了缘。
可她下车之后,并没有立马转身,反倒站在车门外头,仰起脸,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那一刻,我才头一回看清她那双眼睛——明明是一张瘦削的中年人面孔,可她那一双眼里头,盛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装了一口很深的井水,又像是嵌进去两颗夜里头才出来的星星。她那目光不锋利,可落在你脸上的时候,你身上所有的弯弯绕绕,都仿佛被她兜底捋了一遍。
她又合上双掌,对我深深施了一礼,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可一字一句都钉在我耳朵里:"施主今日肯停这一脚车,于贫尼是莫大的恩。贫尼出家人无以为报,唯有三句话相赠。这三句话,请施主务必字字记牢,三年之内,必有大用。"
我那年才二十八岁,年轻气盛,心里头其实并没把这话太当一回事,就笑着点了点头:"师太您说,我记着。"
她不笑。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静得像深秋的湖面。
接下来她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我后脖梗子凭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03
她抬眼望了一望天上那钩残月,缓缓开口:
"施主,三年之内,你身边定会有一位多年不曾走动的故人,突然找上门来。他会请你帮他跑一趟看似稀松平常的活计,运费却是平日的好几倍,连本钱、关系、上下打点的花销,他都替你包圆。听上去像是天上凭白掉下的馅饼,可这馅饼不是馅饼,是别人替你预备好的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我,声音慢得像在一笔一笔往石头上刻字。
"这一脚,无论那位故人是你血浓于水的亲兄弟,还是从小同你一个炕上滚大的发小,无论他求你的时候哭得多么可怜,你都不能伸手。哪怕你自己借高利贷家里揭不开锅,这一脚都不能踩。否则——"
她顿了一下,目光忽然就变得有点远,像是在看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施主你下半辈子,就要在四面墙里头,数着窗格子过日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方向盘的手心一下子全是冷汗。我正要张嘴问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故人"到底是谁,她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打断。
镇口那一盏路灯,在她身后慢慢闪烁了两下。
04
她接着说出了第二句话——
"施主家里,眼下应当有一位上了岁数的长辈,已经咳了不止三五个月了。咳得最厉害的时候多半是半夜两三点,老人怕扰着家里人睡,自己偷偷起来,蹲在院里头咳到天亮。她不肯说,只跟你们抱怨秋燥嗓子哑、一年比一年怕冷。"
我整个人猛地一震——师太说的,竟然分毫不差就是我老娘。
老娘从前年开始就咳,玉兰带她去镇卫生院看过两回,开了几贴止咳的中药,回回都说是受了风,喝完药能好上几天,过几天又犯。我一直没当回事,跑长途常年不在家,也是听玉兰电话里头提过几句,从来没把这事儿往心里搁。
师太接着说:"这咳嗽,万万不是秋燥。施主回家头一桩事,就是把老人拉去地区上的大医院,做一次胸透,再做一次CT。砸锅卖铁也得做。再耽搁半年,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我当时鼻头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头掏烟,半天没掏出来。我连烟都还没点上,她又接着说出了第三句——
"三年后头一场大雪那几天,施主必会接到一桩急活儿。货主开出的运费高得叫人不敢信,催得也急,让你连夜赶过秦岭。届时你必走老路,经过一段叫'阎王鼻子'的盘山道——左面是百丈石壁,右面是结了冰的水库,中间那条路宽不过六米,弯却一连七道。"
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冷光。
"那一夜,无论货主是哭是骂、违约金有多重,无论后头跟着的车按喇叭按得多凶,到了'阎王鼻子'底下那座道班房,施主你就把车熄火,把钥匙拔下来,揣在自己怀里头睡一夜。这一夜,听见外头任何声音、任何动静,都不许下车。等天亮日头出来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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