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1年的秋风刚刚刮起时,秦王嬴政在咸阳南郊祭天。史书说,那一刻“六合咸宁,万方来朝”。很多人以此当作中华民族“大一统”的历史原点,却少有人追问:在“秦皇汉武”之前,先民们到底以何自称?答案只有两个字——华夏。这个称谓横跨上古三千年,是后世“汉族”的根。

沿着时间倒溯,最早能确认“华夏”二字出现于《尚书·禹贡》。彼时大禹治水,部落星罗棋布,号令来自被称为“夏后氏”的首领。学界普遍认为,夏后氏与黄帝、炎帝的族系同源,他们把占据中原平原的各部落松散整合,以礼俗、祭祀、语言为纽带,形成了早期的文化共同体。那是一个没有边境线却自称“中”的世界,“华”代表锦绣文明,“夏”象征广大族群,两字并列,既彰显礼仪风范,也暗含开疆拓土的自信。

商朝接棒后,王室血缘仍出自原初华夏。甲骨卜辞里反复出现的“羌、方、商”诸字,透露出当时对内自称“商人”、对外则以“华”、“夏”区分蛮夷。这种双重身份感在上古中国极为常见:内部讲宗族渊源,外部讲文化差异。也正因如此,“华夏”很早就超越了单一血统的限制,成为一种文化—政治共同体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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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西周,“礼乐之治”逐步奠基。分封制下的鲁、晋、齐、卫等国,统治者大多出自姬姓宗族,他们彼此之间互称“诸夏”。有意思的是,《左传》记载晋文公伐楚前夕,曾对群臣说:“彼一寇也,余一君也。”言下之意,楚虽地大兵强,却因不守周礼,故仍被视作“夷”。短短一句,折射出周人对“华夏—夷狄”文化分野的坚守。

不过,时间进入春秋中后期,礼崩乐坏的车轮碾碎了这一切。诸侯竞逐,齐人、楚人、赵人等新式自称层出不穷,“华夏”成为更宏观的历史用语。思想却未曾中断:孔子、墨子、孟子、荀子皆以“夏礼”为标尺评判世道。可以说,正是在激烈纷争中,“华夏共同体意识”被反复锻打,最终让不同诸侯在语言文字、礼法制度上的共识得以保留。

战国的终曲由秦国奏响。秦人原本自许“西戎”,后来因商鞅变法、连横合纵,与东方六国一样被纳入“诸夏”之列。秦灭六国后,官方文件里重新使用“华夏”“中国”等称谓,意在强调新帝国的统合性。可是,秦政苛刻,二世而亡。其覆灭却留下一个难以逆转的观念——天下宜有一“家”,文化脉络当归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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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前202年,刘邦在汜水岸边的夜风中对属下说出那句略带市井味的豪言:“大丈夫,当如长安居人耳!”他所拥兵自立的封号是“汉王”,源自巴蜀一带的汉水。新朝建立,自然名曰“汉”。两代四百年,军功爵制、察举制、推恩令打通了阶层通道,也让“汉”从一个地理标识,迅速上升为全民认同。东汉末年《陈书》里的“汉人”,已在史料中批量出现,标注的不只是西汉子民,而是整个中原族群。

值得一提的是,丝绸之路的开辟意外加固了“汉”的外部形象。中亚商旅称中土为“Han”,转译至欧洲出现“Sinae—China”,汉族在对外贸易、文化输出中被不断放大,这个民族名自此固定下来。晋唐以降,北族政权与华夏主流交融更深,胡汉通婚、制度借鉴、信仰互渗,形成如今多民族国家的雏形。尽管时局几经动荡,汉族在人口、文字、农业、手工业等方面始终保持核心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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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华夏到汉族,两千余年,名称变了,本色未改。它并非血统上的“纯粹”,而是开放包容的结果。试想一下,如果当年秦始皇没有推行车同轨、书同文,后人还能轻易在河南安阳的甲骨上读懂祖先的誓言吗?若非汉武帝确立儒家为官方学说,后世还会用同一套伦理标准评价值、谈礼义吗?一环扣一环,才把四海九州紧紧拢在“汉”这个伞翼下。

今天的历史研究多用“汉族”指代占全国人口多数的主体民族,而学术界也常用“华夏民族”描述其早期形态。两词并非矛盾,而是一脉相承的变奏:华夏着重文化共同体,汉族强调历史延续。有人疑惑:“难道先秦的齐人、楚人就与今日汉人同属一族?”如果承认他们共同使用汉字、尊崇孔孟、祭祀祖先,那答案已不言自明。

当然,任何民族都在流动。秦汉之前的戎狄、羌胡,此后大量融入中原;南方百越经几百年交往,也把稻作文明和舟楫技术带进汉地。融合的轨迹深埋于姓氏、方言、饮食,最终汇入更大的“中华民族”之中。若要寻找纯粹血缘,几乎不可能;但若论共同记忆与文化密码,华夏—汉族的脉络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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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学者曾对学生说:“读《诗经》,你在聆听三千年前与你同语系的先民;写汉字,你在重复他们的手指动作。”寥寥数语,概括了这条文明长链的奇妙。这样的“霸气”不在刀光剑影,而在千年不坠的文字与典礼,在农时与诗酒、青铜与丝绸的光芒里。

所以,当被问到“汉朝之前叫什么”时,与其只记住答案是“华夏”,更该体会那两个字背后的纵深:黄河决口时的大禹治水,殷墟甲骨上的祈年问卜,周礼中的天子诸侯名分,荆轲执匕首的慷慨悲歌,秦皇一统后的车辙与烽烟……这些共同记忆才真正塑造了今天的汉族。名称可以更新,血脉可融合,唯有文化自觉,才能经久不衰。

千年过客来来往往,汉字仍在纸上,风骨自存。把这段起于华夏、成于汉族的大历史放在心头,每一次提笔写下“中华”二字,便多一分敬意,多一份沉甸甸的传承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