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伴房车旅行5年苦不堪言,奉劝各位不要自驾游,劳民伤财。

这话我憋了五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老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你要是早三年说这话,咱家能少花八万块。我被她噎得没吭声,低头继续收拾那堆修车发票,五年的单据攒了厚厚一沓,光是补轮胎的就有十几张。

说起来这事怨我。五年前刚退休,手里攒了二十来万,想着这辈子也没享过啥福,看网上人家开房车到处跑的视频,心痒得不行。老伴一开始不同意,说把钱存着养老,我说存着存着就贬值了,不如出去见见世面。她拗不过我,我说了一句话让她沉默了好久,我说:“这辈子我答应你去海南看海,二十多年了也没去成。”

她那天正在阳台收衣服,听到这话停了一下,手里拿着我那条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继续叠衣服,声音闷闷地说:“行吧,听你的。”

说实话,她那个“行吧”的语气不太对,不是高兴,也不是答应,像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但我不想扫你的兴”。可我当时根本没在意这个,满脑子都是诗和远方。

花了十几万买了辆二手房车,又花了两万多改装,装了太阳能板、换了冰箱、加了水箱。出发那天我兴冲冲的,老伴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个旧暖壶,面朝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我问她高兴不,她笑了笑,那个笑我后来回想起来,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眼底没有光。

车还没开出省就出事了。空调坏了。八月天,车里跟蒸笼似的,我俩满头大汗停在服务区,我趴在地上修了两个小时没修好,最后花了三千块找了个修理厂。老伴在服务区买了根冰棍,坐在树荫下看我修车,一句话没跟我说。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房车旅行可能跟我想的不一样。

后来才发现,这只是个开始。

先说停车。网上那些房车停在海边看日出的视频,拍得确实美,可真到了地方,能停车的营地一个晚上少则七八十,多则一百多。我俩退休金加起来五千出头,舍不得,就找野地停。野地便宜是不假,可啥都没有。有一回停在国道边上一个空地,半夜被大车吵醒七八次,老伴第二天早上起来眼圈发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弹,我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说一晚上没睡着。

上厕所更别提了。房车上的厕所小得转不开身,黑水箱三天就得倒一次。我老伴腰不好,蹲不下去,每次都是我拎着那个黑水箱去找公厕倒。那个味儿啊,恶心到我现在想起来都想吐。有一次在大理,我拎着黑水箱走了快一公里才找到公厕,回来的时候老伴在车里煮面,我蹲在车外面洗手上车,她看了我一眼,把面盛好了端给我,自己转过身去擦灶台。我注意到她擦灶台的动作特别慢,一块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擦了好几遍,像是在忍什么。

还有做饭。房车上的灶台就巴掌大,炒个菜油烟满车都是。老伴每次做完饭都得把被褥拿出去晾,有时候晾着晾着就下雨了,又赶紧收。有一次她炖了一锅排骨,车上颠簸,汤洒了一车厢,她蹲在那儿擦了快一个小时,擦完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腰,咬着嘴唇没吭声。我说我来擦,她说不用,你开车累了一天了。

那个“不用”说得特别轻,像是怕我听见似的。可我是听见了。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生病。有一回在内蒙,老伴晚上突然发高烧,三十九度多。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开着车在黑灯瞎火的路上找医院,找了快两个小时才找到一个乡镇卫生院。老伴烧得迷迷糊糊的,靠在我肩膀上,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死紧。到了卫生院,大夫说是急性肠胃炎,得输液。那个卫生院的输液室连张正经床都没有,就一把破椅子,老伴歪在上面输了四个小时,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闭着眼睛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那次之后我跟老伴说,要不咱不走了,回家吧。她醒过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干裂得起皮,说:“你不是一直想去西藏吗?”我说不去了。她没接话,闭上眼睛继续输液。

后来我们还是去了西藏。现在想想,不知道是我想去还是她以为我想去。

说修车,这五年修车的钱加起来够买一辆新车了。房车这东西,本身就娇贵,加上我们走的路况又差,不是这里坏就是那里坏。有一回在川藏线上,水箱漏水了,那地方海拔四千多,修车师傅都不愿意来,我自己趴在车底修了两个小时,冻得手都僵了。老伴在上面等着,时不时探出头来问我好了没有,我说快了快了,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后来是在一个好心的货车司机帮忙下才勉强修好,能开到下一个县城。

那个晚上老伴没怎么说话,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光秃秃的山,啥也没有。我看她的侧脸,发现她比出发前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多了,下巴也尖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最后啥也没说出来。

其实最累的不是身体,是心。

两个人二十四小时待在一个几平米的空间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再好的脾气也熬不住。我们为鸡毛蒜皮的事吵过无数次架——她嫌我袜子乱扔,我嫌她东西太多占了储物空间;她觉得我开车太猛,我觉得她导航指错路。有一回吵得厉害,她摔门下去了,一个人在车外面站了快一个小时。我透过车窗看她,她背对着车站着,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我想下去叫她,又拉不下脸。后来是她自己上来的,上来的时候买了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说:“吃橘子。”

就三个字,前面吵架的事一个字没提。

我现在想起来,那五年里,她说了无数次“行吧”“听你的”“没事”“不用”“吃橘子”,全是这种简简单单的话,没有一个字是抱怨我的。可我越想越觉得,那些话底下,压了多少她没说出口的东西。

去年我们终于不跑了。不是因为别的,是老伴的腿不行了,医生说膝盖磨损严重,不能再长时间坐车了。我们把房车卖了,三万块,亏了十几万。卖车那天老伴站在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身,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摸什么舍不得的东西。我问她舍得不?她把手收回来,说:“有啥舍不得的,又不能当饭吃。”

可当天晚上我起夜,发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我醒了。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我想过去,又怕她尴尬,最后还是悄悄回了屋。

现在我们也偶尔出去,就在周边转转,当天去当天回。老伴还是坐在副驾驶,怀里不抱暖壶了,改抱一个保温杯。路上看见那些房车,她会多看两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我问她,你还想出去跑吗?她喝了口水,想了半天,说:“在家挺好。你家这个阳台,朝南的,冬天晒太阳可舒服了。”

她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我有时候翻那五年的照片,照片里全是风景,我俩的合影很少。少数几张合影里,她都在笑,笑得很好看。可我现在盯着那些笑脸看,总觉得那笑下面,有什么东西是我当时没看见的。

今天老伴去菜市场了,我在家收拾东西,翻出那个破旧的暖壶。壶身上磕了好几块漆,里面还有半壶水,早凉透了。我拿着那个暖壶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她抱着暖壶上车的那个早晨,她发高烧攥着我衣角的那只手,她蹲在车外发抖的背影,她坐在黑暗客厅里的那个凌晨。

我把暖壶放回柜子里,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老伴买菜回来了,在厨房哗哗地洗菜,头也没抬地说:“晚上吃面条,你吃不?”

我说吃。

她又说:“冰箱里还有你爱吃的酱牛肉,我给你切一碟。”

我说好。

她“嗯”了一声,继续洗菜。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客厅里电视机开着,里面在放电视剧。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让人觉得那五年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手机里还存着那张房车的照片,一直没舍得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