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在华盛顿,削减预算的提议有时反而成了涨钱的起点。
4月30日,美国众议院拨款委员会下属的商业、司法与科学小组(CJS)以8比6的党派投票结果,通过了一项2027财年支出法案。这份法案给NASA的拨款是244.38亿美元——与2026财年持平。而白宫原本只想要188.29亿美元,相当于砍掉23%。
国会不仅没配合,反而在内部重新洗牌:探索任务多拿11亿美元,科学任务少拿12.5亿,但即便如此,科学任务的60亿美元仍远高于白宫提议的39亿。教育办公室被砍掉,但两个核心项目被挪到了安全账户里续命。
这不是简单的"国会救场"故事。共和党领导层在听证会上反复提一个词:中国。肯塔基州众议员哈尔·罗杰斯说,「这是投资NASA的关键时刻,要跟上中国在月球探索上的步伐。」俄克拉荷马州众议员汤姆·科尔更直接:「Artemis 2的成功证明美国不仅参与竞争,还在引领。」
民主党人投了反对票,但理由不是反对NASA。纽约州众议员罗莎·德劳罗说,「共和党人一边庆祝Artemis任务的成功,一边提议削减NASA科学、航空和教育项目的资金。」马里兰州众议员格伦·艾维的态度更有意思:他赞赏NASA局长贾里德·艾萨克曼带来的新气象,但对科学领域的削减表示担忧。
时间线:从白宫提案到国会反制
4月27日,CJS小组委员会召开听证会。罗杰斯在会上称白宫的NASA预算提案「令人失望」。此时距离Artemis 2任务成功不到一个月,月球竞赛的叙事正在升温。
4月29日,委员会公布法案文本。244.38亿美元的总盘子定下,内部结构开始调整:探索(Exploration)从78.16亿涨到89.26亿,涨幅超过14%;科学(Science)从72.5亿降到60亿,降幅17%;航空(Aeronautics)和空间技术(Space Technology)小幅缩水;空间运营(Space Operations)微增。
4月30日,小组投票。8票赞成、6票反对,完全按党派划线。法案进入下一阶段:5月13日,全体委员会将进行标记审议(markup session)。
这个时间表很关键。从听证会到小组投票只用了三天,说明共和党领导层早有预案。白宫的23%削减方案更像是一个谈判锚点——先抛出一个极端数字,让「持平」看起来像是妥协,再内部腾挪实现优先事项的倾斜。
钱往哪流:探索任务的14%涨幅从哪来
探索任务拿到的89.26亿美元,是这份法案最显眼的变化。这笔钱支撑着Artemis计划的载人登月系统、月球门户空间站和下一代宇航服开发。
共和党人的逻辑很直白:Artemis 2刚刚完成绕月飞行测试, momentum(势头)不能断。科尔的原话是,「确保美国宇航员成为首批重返月球的人。」
但这不是无条件的支票。科学任务被砍掉12.5亿,相当于把探索的增量资金主要转嫁给了科学领域。行星科学、地球观测、天体物理学等项目都将承压。德劳罗的批评针对的就是这一点:庆祝成功和削减科学资金发生在同一群人身上。
航空和空间技术的小幅削减相对低调,但影响可能更隐蔽。NASA的X系列验证机和电动飞机研究,通常依赖这部分资金。空间运营的微增则指向国际空间站的维持和向商业空间站的过渡。
被砍掉的教育办公室:两个项目如何续命
法案接受了白宫的一项提议:取消STEM参与办公室(Office of STEM Engagement),这是NASA的教育 outreach(外联)机构,负责奖学金、教师培训和大学合作。
但操作上有微妙调整。两个 flagship(旗舰)项目——竞争性研究激励计划(EPSCoR)和空间奖学金计划(Space Grant)——被转移到了安全、安保与任务服务账户(Safety, Security and Mission Services)。
这意味着什么?名义上教育办公室没了,但核心功能以另一种预算科目存活。这是一种典型的华盛顿式妥协:满足「削减官僚机构」的政治符号,同时保留实际项目。艾维提到的「科学和教育领域的削减」,部分指的就是这种结构性调整带来的不确定性。
党派分歧的实质:不是要不要NASA,是要什么的NASA
投票结果8比6,共和党全赞成,民主党全反对。但仔细阅读双方言论,分歧点并不在NASA本身的价值。
共和党强调竞争叙事。罗杰斯两次提到「跟上中国」,科尔强调「引领」和「创造历史」。他们的NASA是一个地缘政治工具,月球是新的竞技场。
民主党强调科学回报和均衡发展。德劳罗指出科学、航空和教育被牺牲,艾维认可艾萨克曼的领导但担忧科学削减。他们的NASA是一个知识生产机构,需要维持研究生态的多样性。
这种分歧在预算结构上具象化了:探索vs科学的资金再平衡,正是两种愿景的零和博弈。244.38亿的总盘子没有增长,意味着任何一方的增益都是另一方的损失。
艾萨克曼的角色:新局长如何影响这场博弈
艾维对艾萨克曼的评价值得注意:「一股新鲜空气」。这位SpaceX前高管、亿万富翁宇航员今年刚接任NASA局长,他的商业背景和飞行经历被视为打破官僚僵局的潜在力量。
但在这场预算拉锯中,艾萨克曼的公开角色相对低调。法案讨论中,他的名字主要出现在民主党人的礼貌性认可中,而非共和党人的政策论证里。这可能说明:在拨款政治的硬核博弈中,局长个人的影响力有限,机构的历史优先级和地缘政治叙事才是主导变量。
艾萨克曼真正的考验可能在5月13日之后。如果法案在全体委员会或两院协商中进一步调整,他需要在科学界和探索派之间走钢丝——而这两群人现在都在盯着那60亿的科学预算和89亿的探索预算。
下一步:5月13日的标记审议与未知变量
法案现在进入众议院拨款委员会全体审议阶段。5月13日的标记会议(markup session)是关键时刻:委员会成员可以提出修正案,调整具体数字或附加政策指令。
历史经验表明,NASA预算在众议院通过后,还要面对参议院版本的对账。两院差异可能很大。2024财年的类似过程中,参议院最终版本通常比众议院更支持科学任务。
另一个变量是白宫的态度。特朗普政府是否会接受「持平」替代「削减」?还是会动用否决威胁?目前的沉默可能是一种策略性等待——先看国会内部博弈的结果。
对中国竞争的强调,是共和党议员的核心论据。这种叙事能否在参议院获得跨党派共鸣,将决定探索任务的涨幅能否守住,以及科学任务的跌幅能否收窄。
244.38亿这个数字本身也有象征意义:它恰好是2026年的水平,而2026年已经是NASA预算被压缩后的结果。从更长期视角看,NASA的购买力仍在缩水——通胀侵蚀、项目成本上涨、新任务积压,这些压力不会因为数字持平而消失。
Artemis 2的成功确实创造了政治窗口,但这个窗口能开多久,取决于下一次任务的表现,以及月球竞赛叙事能否持续 mobilize(动员)议员和公众。毕竟,在华盛顿,今天的「关键时刻」投资,很容易变成明天的「效率审查」对象。
至于那笔被转移预算科目的教育项目——EPSCoR和空间奖学金的负责人,现在可能正在研究「安全、安保与任务服务」这个账户的报销流程。在NASA,有时候存活下来就意味着要学会在新东家那里填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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