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南,我可能怀孕了。”
周启南抬起头时,手里的水杯还停在半空,半天都没放下。
客厅里的灯很亮,照得苏怡宁脸色发白。她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指节都绷紧了,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很久,直到现在才敢说出来。
按理说,这样的消息,放在别人家里,多半是惊喜。可落到他们这儿,气氛却一下沉了下去。
因为苏怡宁心里清楚,周启南很多年前就做过结扎,这件事不是秘密。也正因为这样,她肚子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才显得格外扎眼。
周启南没有发火,也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张检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低声说了一句:“明天去医院,再查一次。”
可谁都没想到,一次复查过后,事情不但没有平息,反而一步步滑向了另一个更难收场的方向。
01
十月中旬,晚上七点多,外面刚下过一阵雨。
程建峰拎着工具包上楼,裤脚边溅了一圈泥点子,后背也被汗黏得发潮。他在建材市场跑了一整天,临下班前还跟人核了两车水泥,脑子里全是数和单子,原本只想回家冲个澡,随便吃口热饭。
门一推开,他就觉得屋里不对。
客厅灯亮着,电视没开,餐桌上也没有菜。沈曼秋坐在沙发边,背挺得很直,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下去的温水,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她脸色有些发白,手指压在一张折过的检查单上,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绕弯子,直接把那张单子推了过去。
他低头扫了一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妊娠”两个字,而是B超单上那行更扎眼的字:宫内双活胎可能。
他脸色当场沉了下来,站在茶几边没动。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厨房那边传来电饭煲保温的细响。
沈曼秋先开了口:“前几天社区体检查出来指标有点不对,我下午又去小门诊看了一下。医生说,小地方机器不一定准,让我尽快去市妇幼再查一遍。”
程建峰把单子拿起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你中午电话里不是说,只是指标偏高?”
“那会儿我还没做B超。”沈曼秋看着他,嗓子发紧,“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程建峰没接这句话,只把单子重新放回桌上。
他们两个都是二婚,这事小区里不少人知道。
结婚那年,两边都没大操大办,叫上几个亲近的人吃了顿饭,算是把日子搭起来了。不是年轻夫妻那种热热闹闹奔着生儿育女去的,更像两个被生活磨过的人凑到一起,图个安稳。
程建峰前头那段婚姻,留下一个儿子。
儿子已经工作,平时不常来,但逢年过节还算走动。儿子刚出生那些年因为各项开支、鸡零狗碎的事吵吵闹闹,程建峰后来干脆做了结扎。
他做得早,手术单和复查单都留着,之后这些年一直平平稳稳,再没出过任何意外。
这件事,沈曼秋一直知道。
所以她这会儿坐在这里,自己也清楚,真正让人发紧的不是怀孕,是为什么会怀。
沈曼秋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医生说,现在还只是初步看,不一定百分百准。双胎这种事,本来也得去大医院再确认。”
“明天去公立医院,把结果查实。”程建峰终于开口。
“你就没别的话想问?”沈曼秋声音轻了些。
“先查明白再说。”
他语气不重,反倒把屋里的气氛压得更低。沈曼秋没再说话,起身进厨房,把锅里的汤热了一遍。
程建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了两碗面。两个人对着坐着,谁都没什么胃口,一碗面吃了大半天,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见。
吃到一半,沈曼秋像是忍不住了,抬头看他:“建峰,我没想瞒你。”
程建峰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你下午怎么不直接说清楚?”
“我自己也乱。”她低头捏着筷子,“你让我怎么开口?你做过手术,这我知道。可单子出来了,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程建峰没再往下接,只把碗推开,起身去洗澡。
夜里十点多,卧室的灯关了。沈曼秋背对着他躺着,呼吸不太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根本没睡。程建峰翻了两个身,还是没困意,最后干脆掀开被子下床,去客厅翻柜子。
柜子最底层塞着一个旧资料袋,里面一沓发黄的单据,有工地结算单,也有医院留下来的旧材料。他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里面,终于抽出当年的手术单和复查单。
纸旧得发脆,边角都卷了。最关键那行字还在:术后复查,未见活动精子。
他坐在沙发边,低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阳台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冷光,照在纸页边上。
如果这张单子没问题,那沈曼秋肚子里那两个,到底怎么来的?
他把复查单对折,又打开,最后还是重新塞回资料袋里。正要把袋子推回柜子最里面,手却忽然停了一下。
刚才回来太乱,有个细节他一直没往深了想。
沈曼秋递给他的那张B超单,右下角印着的医院名字,不是她中午在电话里说的那一家。
02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两人就出了门。
沈曼秋把头发简单挽了一下,穿了件宽松外套,包里塞着昨晚那张B超单和身份证。程建峰没吃几口早饭,只把车钥匙装进口袋,顺手把旧资料袋也带上了。
市妇幼门口的车已经停满了,挂号大厅里全是人。玻璃门一开一关,冷风和消毒水味一起扑进来。
程建峰去机器前排队取号,沈曼秋坐在长椅边等,手一直按着肚子,也不知道是在护着什么,还是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轮到他们进诊室,女医生先看了她带来的单子,眉头皱了一下:“小门诊的片子参考意义有限,重新做血检和B超。”
她说话干脆,开完单就把病历本推了回来。
接下来就是排队、交费、抽血、等叫号。B超室外面坐满了人,有人拿着水杯,有人抱着建档本,走廊里不时传来护士喊名字的声音。
沈曼秋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程建峰站在她旁边,一会儿看时间,一会儿盯着叫号屏。
等结果出来,已经快十一点。
医生把单子翻了翻,抬头说:“早孕基本可以确定,双胎倾向也比较明显,后面还要继续复查。你这个年龄,属于高龄妊娠,自己要多注意。”
沈曼秋刚想说话,程建峰已经把旧资料袋里的复查单抽出来,放到桌上:“医生,我很多年前做过结扎,术后三个月复查,结果是未见活动精子。现在这种情况,怎么解释?”
女医生看了那张旧单子一眼,没急着下结论,只说:“这个得让男方去泌尿外科再查一次,现在不能靠以前那张单子判断。”
他们又去了另一栋楼。
泌尿外科门口人比产科少一些。
程建峰填表、交费、取样,一圈下来已经过了中午。沈曼秋坐在走廊长椅上,低头翻手机,一句话都不多说。程建峰靠着墙站着,手里攥着那张取样回执,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等结果出来,医生把报告摊在桌上,用笔点了点中间几项:“你现在体内是有精子的,活性也在正常范围内。从检查结果看,具备生育能力。”
程建峰盯着那几行数字,半天没说话。
医生又把那张旧复查单拿过去看了眼:“结扎不是绝对的,时间久了,个别人会出现再通。你这个不能说常见,但也不算一点可能都没有。再加上年纪摆在这儿,个体差异也大。至于双胎,有时候就是自然概率,并不一定就代表有问题。”
这话一出来,像是把原本堵死的路,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沈曼秋明显松了口气。她一直绷着的肩膀慢慢落下来,隔了一会儿,轻声说:“也许真的是老天爷硬塞给我们的。”
医生没接这个话,只让她按时复查,让程建峰保留好检查资料。
从诊室出来时,走廊里太阳正斜斜打进来。沈曼秋跟在他身后,语气比昨天轻了些:“我就说,先别往坏处想。”
程建峰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脸上也没再带昨晚那种冷色。
可等他去收费窗口补打印材料时,事情又变了。
窗口里的人把系统页面调出来核对信息,程建峰站在边上等,视线无意中扫了一眼屏幕。那上面除了今天的检查记录,还挂着之前的建档信息。
他看见一行时间,动作一下顿住。
沈曼秋最早那张B超单的建档时间,不是昨天。
是五天前,下午三点十四分。
程建峰盯着那行字,没立刻说话。窗口里的人还在问他要不要把今天的化验结果一起补打出来,他应了一声,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件事。
也就是说,沈曼秋不是昨天才知道自己怀孕。她至少五天前就知道,而且那时候就已经查到了双胎。
可昨晚她坐在客厅,把单子推给他的时候,演得像是刚刚才出结果,连说话的停顿都拿捏得正好。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快到小区时,沈曼秋侧着头看窗外,忽然开了口:“现在医生都说清楚了,你总不会还怀疑我吧?”
程建峰握着方向盘,没看她,也没马上回。
医生说得清楚。结扎会再通,双胎也不是不能解释。
可他心里冒出来的,不是“再通”那两个字。
而是另一句更硬的问话。
她为什么要把知道怀孕的时间,往后瞒五天。
03
医院那趟回来之后,家里表面上平静了不少。
沈曼秋开始认真说起怀孕的事。她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早上吃饭时会念一句“高龄双胎得少走动”,晚上也会顺手把水果换成苹果和橙子,说这些吃着稳妥。
她甚至提过一次,要不要提前把次卧收一收,等后面肚子大了,家里总得腾地方放东西。
她像是突然进入了另一个状态。
程建峰一开始也想把心里那点疑问压下去。医院解释得通,单子也摆在那儿,自己要是再抓着不放,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可没过几天,新问题又一点点冒了出来。
第一个不对劲,是一个周三中午。
沈曼秋早上出门前说,自己请了半天假,要去市妇幼抽血复查。
程建峰在市场旁边的小饭馆吃盒饭时,手机上共享出行的软件跳了一条提醒。
他顺手点开一看,沈曼秋的行程终点不是市妇幼,而是裕华中心A座。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奇怪。
晚上回家,他把买回来的菜放到桌上,装作随口问:“今天抽血排队久不久?”
“挺久的。”沈曼秋正在换鞋,头都没抬,“人多,弄完都下午了。”
“那怎么停到裕华中心去了?”
沈曼秋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把鞋推进鞋柜里,语气照旧:“医院门口不好停车,送我的车停那边等,我走过去的。”
她解释得不算慌,可也不算顺。
程建峰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又隔了几天,沈曼秋说跟单位一个女同事一起去复查。傍晚回来,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放,人先进厨房倒水。程建峰顺手帮她把包往里挪了一下,包口一松,一张停车票滑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来,扫了一眼。
时间、地点,还是裕华中心A座地下车库。
这次他没把票立刻放回去,而是低头多看了两秒。等沈曼秋端着杯子出来,他才不动声色地把票塞进包侧边。
从那天开始,他留意起她的手机。
以前沈曼秋回家后,手机常常随手一丢,边看电视边刷,最近却不一样了。
她洗衣服时把手机揣口袋,上厕所也拿进去,连去阳台收衣服都带着。偶尔屏幕亮一下,她会第一时间低头看,动作很快,像生怕慢一步就让人看见什么。
一天晚上,她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充电。水声刚响起来,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没备注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老地方,报告我带着。”
程建峰坐在床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伸手去碰。
这话不暧昧,甚至没什么多余内容。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踏实。问题不在男人女人上,而在“报告”两个字。
沈曼秋一直说,检查都在医院做,报告也都带回家了。那还有什么报告,值得她单独去“老地方”拿?
第二天中午,程建峰趁空查了下裕华中心A座。那栋楼位置不算偏,里面除了办公区和几家小公司,还有一家很不起眼的检测机构,页面做得简单,业务栏里却挂着一项:基因检测咨询。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不踏实,慢慢有了更具体的形状。
当天晚上,沈曼秋洗完澡出来,人有些累,躺下没多久就睡沉了。
程建峰在床上又等了一阵,直到她呼吸彻底稳下来,才轻手轻脚地下床,把她的包拿到客厅。
包里东西不算多,化妆包、钥匙、纸巾、一叠缴费单,还有几张揉皱的收据。他一层层往里翻,翻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稍硬的纸袋。
那是个白色纸袋,夹在收据下面,不大,封口已经拆开过了。
程建峰把纸袋抽出来,借着客厅墙边那盏没关严的壁灯看了一眼。纸袋外面印着一行灰字:临江恒诺医学检验中心。
他捏着纸袋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封口开着,里面明显装过东西。
04
白色纸袋里没有完整报告,只有几张不成套的打印页。
程建峰把纸袋里的东西一张张抽出来,借着壁灯慢慢看。
前两页密密麻麻,全是编号和表格,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他只认出几个词:样本编码、染色体位点、复核意见。其中一页右上角还盖着淡淡的章,送检日期写得很清楚,正好卡在沈曼秋最早知道自己怀孕的那几天。
这一下,程建峰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她不只是提前知道怀孕。她还背着他,在外面做过别的检测。
程建峰没有立刻发作,反而更冷静了。他把那几页原样塞回纸袋,又放回她包里,连收据的顺序都尽量照着原样摆好。做完这些,他回到床上,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开始,他彻底换了个做法。
表面上,他比以前还稳。该陪产检就陪,该买营养品就买,医生说高龄双胎要控制血压,他就记着时间提醒她少吃咸的。
家里原本空着的次卧,他也抽空把旧杂物清出去一半。连小区里碰见熟人问起,他也只是淡淡一句:“还没定,先看看后面稳不稳。”
可背地里,他做的是另一套准备。
他先记下“临江恒诺医学检验中心”的名字,又顺着网页往下查,摸到了几家能做亲缘鉴定的机构。前后看了两天,才选定一家本地司法鉴定中心。
他没急着联系,先把流程看熟:要什么样本、怎么保存、多久出结果、怎么寄送。
第三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了大灯,拿手机给那边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很平:“个人用途还是司法用途?”
“先做个人的。”程建峰说。
“可以邮寄样本,也可以预约采样。”
“孩子还没出生,先问流程。”
对方把采样要求、保存方式、送检时间说了一遍。程建峰一边听,一边拿笔记在烟盒背面,挂了电话以后,把那张烟盒纸夹进工具箱底层。
沈曼秋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也慢了。到了后期,她晚上睡不好,翻身都费劲,有两次半夜抽筋,还是程建峰起来给她倒热水、扶她坐起来缓着。
她有时候盯着他看,像是想从他脸上找点什么,可程建峰一直都那样,不热,也不冷,像在照顾一个必须照顾的人。
有一次,沈曼秋坐在床边按着腰,突然问他:“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把这两个孩子当回事?”
程建峰把刚拧开的保温杯放到桌上,过了几秒才说:“等生下来再说。”
沈曼秋脸色一下就变了。
“什么叫等生下来再说?现在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怎样?”
“我没说怎样。”程建峰看着她,“先把身体顾好。”
“你嘴上不说,可你心里一直没过去。”
程建峰没接,只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水不烫,先喝。”
这种日子又拖了一个多月。
到了三十四周那天晚上,沈曼秋忽然肚子疼得厉害,人刚送进医院,医生检查完就说情况不稳,得尽快安排手术。
程建峰在病房外签字、缴费、接电话,来回跑了两趟。等手术室灯亮起来,他站在走廊尽头抽了半根烟,烟抽到一半,护士就出来喊家属,说一切按流程走。
两个小时后,孩子出生了。
一对男婴,都活着,哭声也响。护士抱出来给他看时,程建峰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脸还皱着,分不出像谁,只看得出一个比一个小。
沈曼秋从手术室推出来时,麻药劲还没过,脸色白得厉害。她睁开眼,看见程建峰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问的第一句却是:“孩子呢?”
“都在。”程建峰说,“先别说话。”
真正动手,是第三天晚上。
那天沈曼秋刚打完止痛针,睡得很沉,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小灯。两个孩子吃完奶后,也都安静了。程建峰等了十几分钟,才从随身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采样棉签和小密封袋。
他动作很轻,先给自己取了样本,又俯身去碰孩子的小嘴。两个样本都装好后,他把袋口按紧,编号写上去,连字都比平时工整。
第二天一早,他借着去买早餐的空,把样本寄了出去。
出院回家后那几天,沈曼秋坐月子,家里一片忙乱。两个孩子轮着哭,白天黑夜都分不清。程建峰反倒比谁都稳,冲奶、换尿布、接老人电话、给月嫂开门,样样不落。
邻居过来看一眼,都会夸一句:“你这回可算有福了,一下两个儿子。”
程建峰只是笑笑,从不多说。
沈曼秋一开始还绷着,后来见他一直没提医院、没提检测、也没翻旧账,人慢慢松了些。有一天她靠在床头,看着他给孩子包襁褓,轻声问:“你是不是想通了?”
程建峰手上动作没停,只说:“先把月子坐好。”
结果第三天中午,门铃响了。
那会儿月嫂在厨房,程建峰正抱着老二拍嗝,沈曼秋从卧室里出来,顺手把门打开。
外面站着个快递员,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低头核对了一下单子:“程建峰先生?”
沈曼秋先愣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笔签了字。她低头扫了一眼寄件单位,脸色瞬间变了。
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一行清楚的黑字:临江市司法鉴定中心。
她把信封捏出一道褶,慢慢转过身,盯着程建峰,一字一句问:“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05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绷紧了。
月嫂端着刚泡好的奶从厨房出来,见两个人脸色都不对,站了一下,又默默退了回去。卧室里两个孩子还在睡,屋里安静得发闷。
程建峰把孩子放进婴儿床,伸手去拿那只牛皮纸信封。
“给我。”
沈曼秋往后退了半步,手没松,声音已经发颤:“你先说,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东西给我。”
“是不是亲子鉴定?”她盯着他,眼圈一点点红了,“程建峰,你真去做了这个?”
程建峰没否认,只把手又往前伸了伸:“先把报告给我。”
沈曼秋像是一下被这句话激住了。她咬着牙,当着他的面把信封口一撕,里面一沓纸哗啦一声滑出来,散在茶几上。前几页全是编码、表格、检测项目,还有一串串她根本看不懂的字。
她呼吸发紧,手指翻得很快,直接往后找结论页。
翻到最后一页时,沈曼秋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嘴唇发白,捏着纸页的手指也跟着收紧。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喉咙里才挤出一句:“不对……这不对……”
程建峰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几乎在这一瞬间彻底断开。
她这个反应,太像了。
太像是看到了自己最怕的那个结果。
程建峰一步上前,把报告从她手里猛地抽了过来。沈曼秋像是想抢,可动作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页纸落到程建峰手里。
他低头先看最后一页结论。
那一行字并不长,前面几个专业词他没空细想,视线直直往下落,第一眼只抓到几个最要紧的字眼:不支持常规父子关系判定模型。
程建峰脑子“嗡”的一下,后背瞬间绷紧。
果然。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看向沈曼秋,眼底那点压了太久的冷意一下全翻了上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曼秋脸色白得难看,嘴里反复只剩一句:“拿错了,一定是拿错了……”
“拿错了?”程建峰声音压得很低,“你真当我是傻子?”
他说完又低头去看,那股火正要往上顶,视线却忽然扫到了页面右下角。
那里还有一段更小的补充备注,位置偏得很,不仔细看很容易直接翻过去。可那一小段里有几个字,一下把他钉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份报告只会给出一个答案:这两个孩子是不是他的。
可现在这几行字,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这不是简单的“是”或者“不是”。
程建峰捏着纸页的手开始发紧,越看越慢,喉咙也一点点发干,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不可能……”
他顿了顿,呼吸一下乱了:“不可能,不可能,一年前那时候,我明明都已经……”
06
客厅里静了很久。
程建峰还攥着那几页报告,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沈曼秋站在茶几另一边,眼圈红着,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那句“一年前那时候”吓住了。
还是月嫂先从厨房里探出头,小声说了一句:“孩子醒了。”
这句话像是把屋里那层僵硬的壳敲开了一点。
程建峰没动,沈曼秋却像被惊醒似的,转身就往卧室跑。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哭起来,声音一高一低,搅得人心烦。月嫂跟进去抱了一个出来,沈曼秋接过另一个,坐在床边拍着哄,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程建峰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回了客厅,把报告一页页重新摊开。
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慢。
前面的编号、位点、检测条目他看不全,可后面几页,他慢慢看懂了个大概。两份样本分开写着结论,其中一份支持亲缘关系,另一份却不支持。最后才有那句总括:不符合单一直系父子关系模型。
也就是说,这两个孩子里,不是两个都不是他的。
而是只有一个是。
程建峰看着那几页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他原本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她背着自己跟了别人。现在事情翻成这样,反倒更让人发冷。
他拿着报告走进卧室时,沈曼秋刚把老大哄睡。她抬头看见他,眼里先是一闪,随后就低下去了。
“把话说清楚。”程建峰声音不高,却压得很重,“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谁的?”
沈曼秋抱着孩子,手指一下收紧了。
“我没跟别人睡过。”她说。
程建峰盯着她:“你觉得我现在还会信你这句话?”
“是真的。”她抬起头,眼泪挂在眼角,“我敢发誓,我真没做过那种事。”
“那你告诉我,这东西怎么来的?”程建峰把报告往床上一丢,“一个孩子跟我有关系,一个没有。你自己看看,你让我怎么想?”
沈曼秋看着那几页纸,脸一点点白下去。她像是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把孩子递给月嫂,哑着嗓子说:“你先把孩子抱出去。”
月嫂看这阵势,也不敢多留,接过孩子就出了卧室,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曼秋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开口:“一年前,你不是做过一次手术吗?”
程建峰眼神一下冷了。
那次手术,他记得很清楚。
去年冬天,他总觉得下腹坠得难受,后来去医院查,医生说旧结扎位置有粘连,还带着附睾囊肿,拖久了会反复疼。手术不大,但术前评估做了一堆。因为他以前做过结扎,医生顺口提过一句,可以顺带做个显微取样,看局部情况,也方便判断后面会不会再出问题。
程建峰当时嫌麻烦,只问了一句:“取出来的东西怎么处理?”
医生说,按流程暂存,后面可以签字销毁。
手术做完后,他嫌那些东西膈应人,恢复得差不多就去签了字,还亲眼看着护士把写着样本编号的袋子拿走。回来以后,这事他就再没想过。
“你提这个干什么?”程建峰问。
沈曼秋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发飘:“因为那次手术后,不是所有样本都处理掉了。”
程建峰盯着她,没说话。
“你做完手术大概两个月,有个电话打到我这儿。对方说是瑞禾医院合作的生殖中心,说之前有一份样本转存流程没走完,让家属确认还继不继续留。”她越说越慢,“我当时以为是骗子,后来去了裕华中心那边核过,才知道……真有一份还在。”
程建峰太阳穴猛地一跳。
“你去找了那份样本?”
沈曼秋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那时候医生也跟我说,我这个年纪,再往后拖,怀上的机会越来越小。你又一直说,不想再折腾孩子。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所以我没敢告诉你。”
“所以你就背着我去做了?”程建峰声音发沉。
“我当时只是想……”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眼里全是慌,“我只是想留一条路。建峰,我跟你过到现在,你儿子、你前头那个家,样样都在你那边。我不是图你多少钱,可我总得有点自己的根。”
程建峰看着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怕老了没地方站,所以拿这种事赌?”
沈曼秋嘴唇发抖,却没反驳。
程建峰站了很久,才慢慢问出一句:“一份样本,只够一个胚胎。那另一个,是谁的?”
沈曼秋脸色猛地变了。
她张了张嘴,眼神一下乱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07
卧室里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
程建峰没有催她,只是站着等。越是这个时候,他反而越不想听她哭,不想听她绕。他只想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沈曼秋低着头,手指把床单攥得发皱,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去裕华中心那次,对方先拿给我看了样本登记,说那一份确实是从瑞禾那边转过去的。工作人员说,按我这个年龄,如果真想要孩子,得抓紧,不然再拖就没机会了。”
“你直接说重点。”程建峰冷冷打断她。
沈曼秋肩膀一缩,声音更低了:“他们先给我做了检查,说我自然怀孕机会很低,要做就只能走辅助。后来医生说,你那份样本数量少,活性也不稳定,成功率不高。要想提高成功率,可以签一个补救方案。”
“什么补救方案?”
“说是如果样本不够,就用备用方案,先把胚胎做出来,不耽误时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泪一下又滚下来,“我当时以为,备用只是技术处理,不是换成别人的。我真以为还是用你的。”
程建峰盯着她:“你连纸都没看清,就敢签?”
“那天医生催得很急。”沈曼秋哽了一下,“我怕再拖,连这个机会都没了。”
程建峰没说话,脸色却一点点沉到了底。
这已经不是瞒着他怀孕那么简单了。
这是她一个人,绕开了他,把一整个流程都走完了。
“后来为什么又去做那些检测?”他问。
沈曼秋抽了张纸,擦了擦眼睛:“移植完以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最开始查出怀孕,我其实高兴过,可后来想起那份补救方案,总觉得不对。我去找过那边,他们说都按流程来的,让我别胡思乱想。再后来,我自己去临江恒诺做了份早期检测,报告出来以后,工作人员只说结果复杂,让我再等等复核。”
“所以你五天前就知道是双胎,也知道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不敢说。”她捂着脸,声音发颤,“我那几天已经乱了。我本来想着,先去医院看看,万一大医院说没事,这事也许就能过去。谁知道你会去做鉴定……”
程建峰听到这句,冷笑了一声。
“不是我做鉴定,这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孩子上户口?还是等他们长大?”
沈曼秋一下答不上来。
程建峰转身出了卧室,把那几页报告和白色纸袋一起装进文件袋,拿起车钥匙就往门口走。
沈曼秋追了出来:“你去哪儿?”
“裕华中心。”
“现在都几点了,人家早下班了。”
“那就等明天开门。”
第二天一早,程建峰直接去了裕华中心。沈曼秋没敢不跟,只能跟着上楼。那家中心藏在写字楼里头,门面不大,装修倒很新。前台一开始还想打太极,说报告都是按流程出,详细资料要预约。程建峰把司法鉴定报告往桌上一拍,又把那只白色纸袋拿出来,声音压得发冷:“今天不给我说明白,我就不走。”
前台脸色变了,进去叫人。
出来接待他们的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自称是项目负责人。她先看了看程建峰,又看了看沈曼秋,脸上那点职业笑容很快就挂不住了。
进了办公室,程建峰什么废话都没说,开门见山:“谁授权你们动用我的样本?”
女人翻了下电脑记录,语气开始含糊:“这个项目当时有配偶签字,也有样本来源备案……”
“我问的是,我本人有没有签字。”
女人没接这句,只把一叠复印件递了过来。
程建峰翻到后面,手一下顿住了。
其中一张授权同意书上,确实有他的名字。可那签名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他亲手写的,更像是从别的表格上截下来的。
沈曼秋也看见了,整个人一下发僵:“这不是你签的?”
程建峰抬头看着她:“你现在才知道?”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那女人也有些慌了,忙说:“这个我们需要回查流程,也可能是合作医院那边转档时带过来的旧授权……”
“旧授权?”程建峰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旧授权能拿去做这个?”
女人被他问得噎住,只能改口:“具体情况我们要和瑞禾医院那边一起核实。”
程建峰没再跟她废话,直接把那几份材料全拍照留存。临出门前,那女人又追出来补了一句:“从现在掌握的记录看,确实只转过来一份男方来源样本。至于为什么会形成双胎,可能和后续补救方案有关。”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到沈曼秋头上。
她站在电梯口,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程建峰转头看向她,声音很低:“现在你听明白了?不是我不信你,是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签了什么。”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沈曼秋扶着栏杆,忽然像站不住一样,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自己以为瞒的是怀孕,瞒的是那份样本,结果真正瞒不过去的,是那张根本不属于程建峰的签字单。
08
从裕华中心出来以后,程建峰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瑞禾医院。
路上沈曼秋坐在副驾驶,一句话都不敢说。她眼睛肿着,脸色难看得厉害,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程建峰也没理她,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
到了医院,档案室和医务科来回跑了两趟,事情才一点点掀开。
去年那次手术后,程建峰签过一份“样本销毁确认”,但合作中心接收时,系统里仍挂着一份转存记录。问题出在中间衔接环节:销毁单做了,转存也做了,最后到底哪一步生效,没人说得清。更麻烦的是,后续辅助生殖的授权资料里,程建峰本人的签字明显异常。
医务科的人越看越严肃,最后只能说:“这件事已经不是内部解释能解决的,建议你们正式投诉,我们这边配合调档。”
这句话一出来,事情就不再是家务事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厉害。快到小区时,沈曼秋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发紧:“建峰,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不该自己去做这些。可我真没想把事情弄成这样。”
程建峰没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问:“你最开始到底图什么?”
沈曼秋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我图的不是钱。”她低着头,“我就是怕。你前头那个家一直都在,你儿子逢年过节一来,大家说的都是‘以后还是一家人’。我在这个家里住了几年,什么都像是借来的。你对我不算坏,可你心里从来没给我留过这一块。我那时候就想,如果真有个孩子,哪怕只有一个,我后半辈子也不至于什么都抓不住。”
程建峰听完,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所以你就绕开我,把我自己的事都替我做了决定。”
沈曼秋哭得说不出话。
车停到楼下时,两个孩子的哭声正好从楼上传下来,隔着楼道都听得见。月嫂在门口等得着急,一见他们回来,赶紧把门拉开:“老大刚睡,老二又醒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程建峰没再说什么,进门先去洗手,接过孩子就开始拍嗝。孩子哭得脸通红,小手在半空里乱抓,最后抓住了他一根手指,才慢慢安静下来。
沈曼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掉得更凶。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再提离婚,也没提原谅。
程建峰把投诉材料、检测报告、授权复印件一份份摆在餐桌上,拍照、归档、写时间线。沈曼秋坐在另一边,把自己这些个月签过的单子、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翻了出来,能找到的都放上去。
忙到后半夜,屋里终于静下来。
月嫂带着两个孩子睡在里屋,客厅只剩一盏小灯亮着。程建峰把最后一页材料塞进文件袋,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沈曼秋坐在对面,小声问:“你是不是还是要跟我离?”
程建峰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事没那么快过去。”他说,“你骗了我,这是事实。医院和中心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也是事实。这两笔账,我都得算。”
沈曼秋点了点头,眼泪一下又掉了下来。
程建峰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材料,声音很平:“可孩子已经落地了。不管他们怎么来的,账不能算到孩子头上。”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楼下有卖早点的三轮车经过,铁皮箱碰得哐当一响。程建峰起身去厨房烧水,给两个孩子的奶瓶消毒。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背影很直,像是忙了一夜也没垮。
沈曼秋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上午,程建峰先去递了投诉材料,又找了律师。下午回来时,他把一叠回执放到桌上,只说了一句:“后面的事,慢慢办。”
沈曼秋伸手去接,指尖发抖。
程建峰看着她,语气比前几天都稳:“婚后面的事,等这件事查清再说。孩子先一起养。等他们长大,该知道的,我不会瞒着。”
说完这句,他转身去抱刚醒的老二。孩子还小,什么都不知道,窝在他臂弯里,很快就不哭了。卧室那边,另一个孩子也跟着醒了,哼哼了两声。
程建峰站在原地,停了两秒,最后还是转头对月嫂说:“奶粉我刚冲好两瓶,先一人一瓶,别弄混了。”
月嫂答应了一声,连忙进屋。
客厅里,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投诉回执吹得轻轻动了一下。程建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卧室方向,眼神很沉,也很定。
有些账,他会一笔一笔去算。
可有些命,既然已经落到这个家里,就不能再往回推了。
《我已经45岁,刚再婚不久就频繁呕吐,去医院检查后发现怀双胞胎,两天后新婚老公突然来电:这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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