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秋天的巴黎清晨微凉,随团采访的法籍摄影师拉开黑布,看着镜头里那位来自东方的重臣轻声感叹:“请您再靠近夫人一些。”李鸿章轻轻挪步,侧身让镜头把赵氏与几位子女完整收进画面。快门咔嚓的一瞬,一户晚清显宦的内部景象被永久凝固,也为后人留下了解读他家事的罕见入口。

照片里最惹眼的是两位衣着素雅的女子。一位端坐主位,鬓发低绾,神情温婉;另一位立于侧后,眉目分明,气质俏丽。由于底片保存完整,连袖口上的暗绣都能看清。看似寻常的一张合影,却包含了李家曲折的情感史,也折射出清末士大夫家庭的典型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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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中那位端坐者并非李鸿章最早的结发妻子。早在1852年,合肥周氏便与青年李鸿章成婚。那时的李家仍算寒素,李鸿章每日奔走幕府,周氏在乡里打理田宅、赡养族人,操持几乎所有家务。咸丰十一年即1861年,太平军连年北伐,合肥附近烽火四起。周氏随族人辗转湖口、祁门,终因劳顿而病故,年仅三十有六。李鸿章正在三河镇督办团练,闻讯赶返,守灵七日,地方志中记下他“泣而不食”,此时他三十八岁。周氏未留影像,靠族谱与祠堂碑文才勾勒出“温良”“勤慎”几笔字迹,越显珍贵。

周氏病逝两年后,也就是1863年冬,赵小莲迎娶入门。赵家祖上三世翰林,父亲赵凤昌官至礼部侍郎,算得上江南显族。名媛在闺中待字多年,只因自负才学,要找“匹配功名文章者”——这是闺谱里流传的原话。李鸿章彼时已平定苏南,手握淮军重权,“三十八岁尚未封妻”,双方一合计,相看两不厌。婚礼前夜,赵家厅堂灯火通明,双方议亲人正标记陪嫁书籍目录,光四库全书抄本就装满三大木箱,可见赵氏博览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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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的形象很快在淮军幕僚笔记里出现:梳云髻,擅诗琴,言谈清丽,又精于管账。李鸿章久居前敌,家中数百人衣食起居皆由赵氏设账房处理,银两进出分毫不差。社交场合中,赵氏能以中等吴语应答洋人,使馆人员称她“Madame Li”,可见教养兼具中西。难得的是,赵氏对先亡周氏十分敬重。祠堂祭祀她必亲自端炉焚香,合肥乡人至今仍称两人“主母、继母并祀”乃李家之异例。

不过,清代宗法并未因为淮军新风就全然改观。李鸿章晚年仍收了两位妾室。第一位莫氏是安徽人,入府时不足及笄,因貌美被册为侧室。莫氏体弱,五年后香消玉殒,无嗣,她的名字只在家谱角落留一行小字。另一位则是晚年最常见于相片的冬梅。冬梅原本是婢,光绪十九年李鸿章六十九岁,远赴莫斯科签订《中俄缓冲和约》前,医师叮嘱身边须有年轻人照料,冬梅因此得以随行。回国后封侍妾。她身材高挑,五官立体,常穿石青色对襟衫,在现存底片中光彩甚至压过主位的赵氏,因此常被误认为正室。若以今日审美评比,冬梅的眉眼线条确实接近银幕女星,难怪当时同僚写信揶揄“老帅近得佳人,精神倍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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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家庭影像与政治履历对照,常令人生出错置感。1865年至1895年三十年间,李鸿章既需在京师与各国公使盘桓,也要在天津督办船政、创立北洋水师。家庭生活的碎片只能通过书信拼凑。现存一封戊戌年家书,他写给赵氏:“近日伤寒渐瘥,北洋务繁,夜半方得歇,渠等勿念。”短短十八字,透露出病痛与疲惫。对比同年《马关条约》的屈辱与内外指责,李鸿章在公众与私宅间所承受的张力可想而知。

争议从未停止。批评者指他“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更有人以“卖国”两字相加。辩护者列举他创办江南机器局、金陵制造局、开办电报、招商局、开平矿务……洋务运动的名目多达三十余项。事实上,清政府积弊深重,即便李鸿章再多谋,也难扭转大厦将倾。值得一提的是,同为保皇派的梁启超访问北洋时写下这样一句:“见公垂暮面容,心中忽生恻然。”并非为他辩解,而是目睹一代人力图自救却被裹挟于时代洪流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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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张旧照。周氏已逝,莫氏也不在,赵氏与冬梅一坐一立,李氏诸子环绕。画面宁静,看不出半分风雨,却更像暴风眼的中心。晚清倾颓,列强环伺,大臣家眷在镜头前留下从容,却无力阻挡外面的巨浪。也正因此,那一刻的安宁才更显珍贵。

1901年11月,李鸿章病逝于北京贤良寺,享年七十九岁。赵氏遵其遗愿,将灵柩送回合肥少荃湖,冬梅随行守丧。次年入秋,他们合葬,墓碑上正室与继室并列,侍妾则刻于背面,这在宗法礼制里已属罕见。墓地旁至今仍能见到那张全家福的复制品,斑驳的影像静静陈列在展柜里,昭示着一个家族的繁华与跌宕,也映照出晚清时代的复杂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