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茂,今年六十八了。七七年那会儿,我在公社当拖拉机手,开着东方红满山跑,给各个大队耕地、耙地、送肥料。那年我二十三,浑身是劲儿。公社有个女会计,叫林秀芝,从省城下放来的,比我大两岁。她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股城里人特有的干净劲儿。我们这些乡下小子,看都不敢正眼看她,觉得她像画上的人。
我跟她的事,说起来荒唐。那年秋天,公社派我去县里拉化肥,顺便带她去银行办业务。路不好走,拖拉机颠得厉害,她晕车晕得脸色发白。我找了个路边停下来,她蹲在路边吐了好一阵。我从驾驶室里翻出军用水壶,倒了半壶盖水递给她。她接过水的时候,手指碰了我的手背,凉丝丝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嘴,我看到上面绣着一枝梅花。
那天回程时拖拉机抛了锚,我修了两个多小时没修好,天就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在大箱里对付一夜。九月底的山里冷得要命,我把坐垫拆下来给她垫着,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夜深了,四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她忽然开口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她说你骗人,你都在哆嗦了。她把工作服往我这边递了递,说你过来,咱俩一人一半。我没动。她又说了一句,过来吧,没事。她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软软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让我后悔了半辈子的事。不是强迫,是她愿意的。事后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问了一句:“孙德茂,你会娶我吗?”我愣住了。不是不想娶,是不敢想。我一个公社拖拉机手,家里三间土坯房,她呢?省城来的,吃商品粮的。我沉默了很久,说:“秀芝,我配不上你。”她没有说话,从我怀里坐起来,把工作服叠好放在我俩中间。
回公社以后,她开始躲着我。在食堂打饭碰到了,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那晚的事是个错误,她想翻过去。可我忘不了。两个月后,出事了。
公社老主任找到我,脸色很不好看,把我叫到没人的地方:“孙德茂,你跟林秀芝是怎么回事?”我心里咯噔一下。老主任叹了口气:“她肚子大了,你当别人看不出来?”我的脑袋嗡嗡的。她怀孕了?那一晚,她怀了我的孩子?
“是我,”我说,“我娶她。”
“你拿什么娶她?你是农村户口,她是商品粮,你让她一个省城来的姑娘,到你们家那三间土坯房里给你生娃?”
老主任说,上面已经决定了,把她调回省里。这事不能张扬,张扬出去她没法做人。她走了以后,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秀芝走的那天,我站在公社大院的拐角处,不敢过去。她上了吉普车,车发动了,冒着黑烟开出大门。车拐弯的时候,我看到她转过头往后面看了一眼。那一眼,我等了四十多年。
后来我娶了隔壁村的张改花,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不好不差。秀芝的事我压在心底,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前年老伴走了,儿子在城里安了家,我一个人住在老屋里,闲着没事,就在网上搜林秀芝的名字。我搜了很多天,什么也没搜到。后来我开始搜她当年下放的那个公社的名字,搜七十年代知青返城的资料。有一天,我点开一个链接,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几个年轻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胸前戴着大红花。我放大照片,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忽然看到第三个人,心猛地跳了一下。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林秀芝(后排左三),省城知青,下放到我县,后返城在省第一棉纺厂工作。”
我找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手都在抖。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挂着几个半青半红的小石榴。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没敢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头发全白了,腰微微驼着。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
“你是……”
“秀芝姐,我是孙德茂。”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她扶着门框的手开始发抖。
“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我找你,找了你四十多年。”
她没有让我进屋,站在那棵石榴树下,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让我站都站不住了:“你儿子,埋在东边山坡上。”
“什么?”
“你儿子,生下来就没了,是个男孩。埋在东边山坡上,头朝东,脚朝西,面朝着你的方向。”
我扶着门框,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泪水模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到她还在说话,声音轻轻的,像四十多年前那个夜里:“我跟公社说,孩子没了。公社把我调回了省城。我没嫁人。我这辈子,没嫁人。”
我抬起头。她站在阳光里,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她年轻时多好看啊,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是画上的人,我是地里的泥。当年我不敢娶她,后来我找不到她,现在找到了,什么都晚了。只剩下两具老得不像样子的身体,站在一棵没长大的石榴树下。
“秀芝姐,我对不起你。”
她没有接话。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又干又瘦,骨节突出,皮肤皱得像老树皮。她的手指是凉的,跟我二十三岁时碰到的那两根手指一样凉。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
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默默地流着,从深深的皱纹里漫过去,弯弯曲曲的,像没有归途的河流。我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没让我进去,我也没再问那个孩子的事。
天快黑了,我才松开她的手。我说,秀芝姐,我改天再来看你。她没有应,也没有不应。我转身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四十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轻轻地问了我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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