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微微蹙眉,目光里有一点不耐烦,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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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都是要扔的废品。你不要,我也得清。拿走吧。”

陆诗雨抱着那个旧纸盒,走到街角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才停住。

夜风有点凉。垃圾站那股潮湿发酸的味儿,混着梧桐叶的青涩气,直往鼻子里钻。她低头,一层层掀开包得很严实的泡沫纸,手指都在发抖。

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座钢琴造型的摆件。

釉面温润,线条流畅。小小一架钢琴,连琴腿都做得极精细。边角没磕坏,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像是一直被人当宝贝收着,从没舍得碰。

陆诗雨只看了一眼,心口就像被什么砸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那是六年前校企参访时,她在合作企业经理办公室看到的东西。红木桌上就摆着这一件。那天阳光照在它身上,像给它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当时只是随口说了句,真漂亮。

经理笑着说,不卖。别人加多少钱都不卖。

纸盒侧面还粘着一小截泛黄的便签,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遒劲克制,她再熟悉不过。

是沈奕澈的字。

陆诗雨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反反复复地响。

不是说,经理把这摆件看得比什么都重吗?

那它怎么会在沈奕澈手里?

她第二天就去打听。

先问老师,再托同学,再绕着关系找当年的校友。她这些年头一次这样低声下气,到处求人。兜兜转转,打了不知多少个电话,才终于拿到那位经理的联系方式。

电话接通时,她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对方一听见沈奕澈的名字,先是沉默了一下,接着长长叹了口气。

“那个年轻人啊,有本事,也实在。实在得让人心疼。”

陆诗雨没说话,喉咙像堵住了。

经理在那头继续说:“他帮我拿下一个很大的项目。我问他想要什么回报,他别的都不要,就要这个摆件。说他女朋友喜欢,想当毕业礼物送给她。”

“我还以为他随口一说。结果为了这个小东西,他在我公司白干了整整一个月。没要一分钱。早来晚走,什么活都接。那时候我就说过,这小伙子以后不得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对了,你应该就是他那个女朋友吧?我见过你。联谊酒会上,你当着那么多人,误会他想攀高枝,吃软饭。唉,我那会儿还替他难受来着。真挺可惜的。”

后面经理又说了什么,陆诗雨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的耳边只剩一句——

他说,她喜欢。

所以他去换了。

一个年入千万的项目,换一座小摆件。还搭进去三十天,无偿,没提一句委屈。

只是因为她那天多看了两眼。

只是因为她随口一句,真漂亮。

陆诗雨慢慢蹲了下去,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忽然想起那一晚。

宴会厅灯光明亮,玻璃杯碰撞,笑声浮在空气里。她站在人群中央,穿着高跟鞋,妆精致得挑不出毛病,说出来的话却又冷又狠。

她说沈奕澈不知天高地厚。

她说他进SG不过是想借陆家的势。

她说他这种出身,最会装清高,骨子里其实比谁都想往上爬。

她说得很大声。

大到周围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那时候她明明知道,SG想要他,是SG占便宜。明明知道,真正有能力的人是他,不是她身后那点陆家的光。可她就是不肯承认。她太要面子了。太怕别人说她的男朋友比她强。太怕别人说,陆家的大小姐也要靠男人撑场。

她宁可踩着他,把他按下去。

她宁可让所有人觉得,他配不上她。

最后,他走了。

走得很安静。没吵,没闹,连解释都懒得解释。连那件原本要送她的礼物,也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原来不是不爱了才扔。

是心凉透了。

陆诗雨蹲在路边,眼泪忽然一下子全涌出来。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灯下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肩膀抖得厉害。

她不想让路人看见,就低着头,手指慌乱地去翻盒子里的旧东西。

这一翻,她看见一抹细碎的银光。

是一张糖纸。

很薄,很旧,已经发黄,边角起毛,稍一用力都像会碎掉。可上面的水果图案和那个廉价的牌子,她竟一眼认出来了。

太阳很大。操场边的墙根下,几个男生把一个瘦高的男孩堵在那儿,嘴里不干不净,笑得刺耳。她那天刚打完球,额头都是汗,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走过去,随手塞进了男孩手里。

她连停都没停。

更没替他说一句话。

那点随手给出去的善意,轻得她自己都忘了。

可沈奕澈记了六年。

糖吃掉了。糖纸留下了。

陆诗雨捏着那张旧糖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直以为,沈奕澈爱她,是因为她漂亮,家世好,耀眼,是因为他离不开她。

可不是。

他记住的,也许根本不是她后来那些光鲜亮丽的样子。

他记住的,是很多年前那个大太阳底下,她不经意递过去的一点点暖意。

只是后来,那点暖意被她自己一点点磨没了。

被她的傲慢。她的误解。她的试探。她一次次笃定他不会走的有恃无恐,烧成了灰。

她坐在宿舍楼前的水泥台阶上,抱着纸盒,一直坐到整栋楼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夜深了,风从林子那头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发疼,终于做了决定。

她要去找他。

不管多远。

不管还有没有用。

至少,得当面说一句对不起。

京市到粤省,开车要两千多公里。

陆诗雨是夜里出发的。车灯像两把刀,劈开高速公路前头浓得化不开的黑。她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全是家里和公司的电话,她看也不看,直接扣过去。

服务区的速溶咖啡又苦又烫,她靠在车门上喝,风里有柴油和泡面味。连着三天,她睡得很碎,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第三天清晨,她终于站到了沈家门口。

那扇铁门旧了,边上漆皮起了泡。门一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晨光里,脸上带着明显的愣神。

“你找谁?”

陆诗雨张了张嘴,那句“我是他女朋友”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没脸说。

“叔叔您好,我是……学校就业指导中心的,来登记毕业生去向。”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假。

可沈父只是点点头,没多想。

“奕澈不在家。他出国读书去了。”

陆诗雨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出国?”

“嗯,去了美国。手续办好有段时间了。”

沈父进屋,拿了张纸条出来,写了学校名字和地址,递给她:“要登记就记这个吧。”

纸很薄,她接过来时,却觉得重得压手。

回程的路上,天亮了。山一层一层地退到后面去,云压得很低。她把纸条放在副驾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纽约。学校。学院。研究生项目。

每个字都在提醒她,他是真的走了。

不是赌气。不是欲擒故纵。不是等她去哄。

是真的选了另一条路。

陆诗雨当天就订了机票。

可还没等她把行李收好,父亲就回来了。

书房门被推开的那一下很重。陆父脸色阴沉,像暴雨前的天。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就把身份证和护照从桌上拿走。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陆诗雨一下站起来:“爸,把证件还我。”

“还你?”陆父冷笑,“公司刚到你手里多久?你上个月在我面前怎么说的,说会接住家业,说不会再被一个男人牵着鼻子走。转眼就忘了?”

“我就去一次。”陆诗雨声音哑得厉害,“我去找他,把话说清楚。说完我就回来。”

“说清楚?”陆父看着她,像看一个笑话,“人家已经办完手续,顺利入学,在国外过得好好的。你现在过去,说你后悔了,说你想挽回,就指望他跟你回来?凭什么?”

陆诗雨被这句话扎得一怔。

她当然知道凭什么都没有。

可她不甘心。

她总觉得,事情不该这样烂掉。她和沈奕澈之间,起码该有一个像样的句号。

“爸,哪怕他不跟我回来,哪怕他不原谅我,也得让我当面道歉。”

“如果他愿意,我也可以留在那边。公司你先找人管——”

啪的一声。

耳光打得她脸偏到一边,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陆父气得声音都发抖:“你说什么胡话?为个男人,家里公司都不要了?”

门口响起脚步声。

陆诗雨抬眼,看到谢牧屿站在那里。

白衬衣,温和的笑,眼神一如既往地无辜柔软。

他走近一点,声音轻得像劝哄:“诗雨,叔叔是为你好。那种眼高于顶的男人,真值得你这样?”

陆诗雨一瞬间只觉得恶心。

陆父却接过话:“我已经把他调到你身边。你这阵子别再胡闹了。有他看着,我也放心。”

“谁要他看着?”陆诗雨猛地转过头,“爸,我跟他没关系。”

谢牧屿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很快又压下去。他伸手想碰她:“诗雨,你别气——”

“滚开。”

陆诗雨猛地甩开他。

谢牧屿还是那副样子,眼睛一下红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这两年你为我做的那些事,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我?”

陆诗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笑意很冷。

“喜欢?”她说,“对,我以前是觉得你可怜,觉得你好玩,觉得你一副谁都能欺负的样子,挺需要人护着。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最会演的就是你。”

谢牧屿脸色微变。

陆诗雨转身,从书桌最底下抽出一沓文件,直接甩到他脸上。

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

“你被顾客羞辱那段视频,是你自己放出去的。然后故意引到沈奕澈头上,让我觉得是他心胸狭窄,故意整你。是不是?”

谢牧屿整个人僵住。

他盯着地上的文件,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陆诗雨的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狠。

“你约我逛街,故意拍合照发给他。你每次在我面前装无辜,转头就去挑衅他。你拿着我给你的职位,到处暗示公司的人你和我关系不一般。你吃回扣,收礼,私下签问题供应商。还跑去我爸面前说沈奕澈野心大,说他想架空陆家。”

“谢牧屿,我以前真是瞎了眼。”

谢牧屿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文件,像是想把它们藏起来。可越捡,手抖得越厉害。

“诗雨,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有人整我——”

“你还要演?”

陆诗雨一脚踹在他肩上,把他踹得坐到地上。

“如果不是你在中间搅,我和他不会走到这一步。你毁了他,也毁了我。”

“毁了你们?”谢牧屿忽然抬头,眼睛里有点发狠,“陆诗雨,你真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啊?”

他这句话像一根刺,猛地扎过来。

“是我在挑拨。可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他,会给我机会吗?是你自己享受被人捧着。是你自己一边不肯放手,一边又想从别人那里得到新鲜感。你把我拉到身边的时候,难道没动过心?现在一切败了,你就把责任全推给我?”

“真正对不起沈奕澈的人,不是我一个。”

陆诗雨耳边嗡地一下。

她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有些东西,她自己也不敢碰。

她不敢承认,她确实曾经动摇过。不是爱谢牧屿,是享受那种被依赖、被需要、被人围着转的感觉。她用那点虚假的掌控感,麻痹自己对沈奕澈的亏欠。

门外响起警笛声,由远及近。

蓝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闪进来,一下一下,映在谢牧屿脸上。

陆诗雨低声说:“我报警了。”

谢牧屿怔住。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笑得难看,像是终于撕破了那层温顺的皮。

“好啊。”他说,“一起烂吧。”

警察进来把他带走的时候,他一直回头看陆诗雨,那眼神里又恨又不甘,像淬了冰。

门关上后,整栋屋子一下安静得可怕。

陆诗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酒窖。

那里酒很多,橡木桶的味道,瓶塞的味道,浓烈得发闷。她拧开一瓶又一瓶,灌得很急,喉咙烧得像吞了火,胃里一阵阵翻上来。她扶着酒架吐,吐完又喝。

她想把脑子喝空。

想把那些画面都冲掉。

可没有用。

第七天,酒窖门被打开。

刺眼的阳光一下照进来。陆父站在门口,鬓角白了很多,神情疲惫又冷硬。

他把身份证和护照扔在地上。

“要去就去。”

陆诗雨抬头,眼睛都是血丝。

陆父别开脸,声音像砂纸磨过:“滚出去。别在家里等死。”

陆诗雨扑过去,把证件捡起来,手指发抖。她什么都没说,拎起包就走。

二十四小时后,她落地纽约。

机场里空调很冷,广播一遍遍地念着航班信息。玻璃幕墙外天很高,阳光亮得发白。她拖着箱子站在人流里,脸色憔悴,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楚。

同一片天底下。

她终于离他近了一点。

学校比她想象中大。

草坪,红砖楼,钟楼,秋天的树已经有点发黄。空气里有咖啡味,也有潮湿泥土的气息。学生三三两两抱着书走过,笑声很轻。

陆诗雨抱着一束红玫瑰站在校门口,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确认他刚下课。

她等着。心跳很快。

等到最后,她先看到的是一个女生。

金发,马尾,笑起来很亮,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再往后一点,是沈奕澈。

他瘦了些,也更沉了。肩背还是直的,穿一件简单的黑外套,手里拿着几本书。秋天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清晰,像一幅收着锋芒的画。

陆诗雨差点没认出来,又或者说,是不敢认。

那个曾经总追着她跑的人,真的已经走到别处去了。

他身边的女生回头看见她,先是一愣,接着笑着拍了拍沈奕澈的胳膊:“有人找你。”

沈奕澈抬眼,看见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陆诗雨抱着花走上前,脸上的笑有点发僵。

“奕澈,好久不见。”

沈奕澈看着她。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

“是挺久。”

她把花递过去。

他没接。

那束花就尴尬地停在两人中间,玫瑰很红,红得发扎眼。

旁边那个女生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走,眼神里全是警惕和好奇。

沈奕澈先开口:“找我有事?”

一句话,把距离拉得很开。

陆诗雨喉咙发紧:“我来找你。”

“看出来了。”他语气淡淡的,“然后呢?”

她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

是先说摆件。还是糖纸。还是那场酒会。还是她后来怎么查真相,怎么发疯一样开了两千多公里,怎么被父亲扣下证件,怎么又飞来这里。

这些话在路上练过很多遍,可真站到他面前,全乱了。

她最后只能抓住最本能的那句:“你为什么出国不告诉我?”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沈奕澈看着她,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陆诗雨。”他说,“你是我什么人,我要告诉你?”

她脸色一下白了。

“我是你女朋友。”

“不是了。”

他答得很快,几乎没停顿。

风从校门口吹过来,玫瑰叶子簌簌地响。陆诗雨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裂了。

“那天在警局门口,我已经说过分手了。”沈奕澈说,“你没当回事。后来你转身去抱别人,我就默认你听明白了。”

“我没有同意!”陆诗雨声音发颤,“我以为你是气话。奕澈,我真的以为你只是生气——”

“可我不是。”

他看着她,眼神很淡,也很疲惫。

“你总是这样。别人伤了你,你立刻就知道疼。可你伤别人时,好像永远都后知后觉。”

陆诗雨眼眶一下红了。

她开始说。说自己知道了摆件的事。说自己知道了糖纸。说自己查出谢牧屿做过的事,已经把人送进去了。说她一路找来,不是为了逼他回去,只是想当面认错。

她说得很乱,快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知道晚了。可我真的知道错了。奕澈,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旁边那个女生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沈奕澈安静听完,没打断。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证明你现在很深情吗?”

陆诗雨怔住。

“我不是——”

“你是后悔了。”他说,“这和爱,不是一回事。”

她想解释,可嘴唇发抖,怎么都说不顺。

沈奕澈把目光移开,看向不远处草坪上的一群学生。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他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和别的人暧昧不清。不会在我最难的时候,把我推开。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把我的尊严踩碎。”

“不是谁跑得远,谁就更爱。不是谁现在痛,谁以前就没错。”

陆诗雨一句话都接不上。

她第一次发现,有些道歉不是说出来就有用。有些错,不是认了就能回去。

她以前总觉得,关系是有弹性的。闹一闹,哄一哄,总能接回去。可原来不是。原来人的心也是会磨损的。不是每一次用力拉扯,都能完好地弹回原位。

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在赌气。

也不是等她服软。

是真的不想要了。

那一刻,她甚至想,如果他发火,骂她,恨她,她都能撑住。可他偏偏这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扇关上的门,连回声都没有。

旁边那个女生上前一步,抱住了沈奕澈手里的书,像是很自然地站在他那边。

她望向陆诗雨,没说什么,可眼神里已经有了答案。

沈奕澈转身要走。

陆诗雨本能地跟了上去。

她知道自己很难看,很狼狈,也知道这样没有尊严。可她还是想跟。像是只要不放弃,事情就还有一点点可能。

那女生回头看了她好几眼,最后还是没拦,只是紧紧跟着沈奕澈。

后来几天,陆诗雨一直在学校附近。

她订了最便宜的短租房,房间里有股旧地毯和暖气片烘过头的味道。窗外是一条窄街,半夜总有人说话,垃圾车清晨五点就来,哐当哐当,吵得人睡不沉。

她白天守在学校门口,晚上守在他常去的咖啡馆外。

她不是闹。就是远远看着。

也是那几天,她第一次认真地看见祁玥。

那个总跟在沈奕澈旁边的姑娘,不是她一开始以为的那种只会撒娇的新鲜对象。

她很聪明。也很直白。

她会一边啃三明治一边跟沈奕澈讨论论文。会在图书馆门口追着他说今天的实验哪里有问题。会因为别人多看沈奕澈两眼,立刻警觉得像只护食的小兽。可转头又把买来的热咖啡塞进他手里,自己被冷风吹得鼻尖都红了。

最让陆诗雨难受的,不是祁玥有多好看。

是她不拧巴。

她喜欢,就大大方方地喜欢。担心,就明明白白地担心。她不拿试探当手段,也不把冷淡包装成体面。

她走在沈奕澈身边,整个人都是热的。

陆诗雨以前一直以为,留白是成熟,克制是高级。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有时候那不过是不够在意。因为不够在意,所以什么都能退一步,什么都能算了。

她看着他们共撑一把伞穿过雨幕,看着祁玥把大半边伞都倾到沈奕澈那侧,自己肩膀湿了一片;看着他们在街角的餐厅坐下,祁玥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沈奕澈偶尔笑一下,整个人都松下来。

她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可她还不死心。

直到那天晚上。

街上很热闹,有游行,口号声和鼓点混在一起,整条路都是人。陆诗雨站在咖啡馆门口,看到沈奕澈和祁玥吃完饭出来,两个人手牵着手,融进人群。

她心口一窒,下意识跟了上去。

可没走多远,前方突然乱了。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一边涌,尖叫声、奔跑声,一下把空气都撕开了。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是一声枪响。

那声音太突兀,像铁片硬生生划过耳膜。

陆诗雨脑子轰地一下空了,什么都顾不上了,只会往前冲。

“沈奕澈!”

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四周都是慌乱的脸,鞋底踩在地上啪啪作响,有人撞到她肩膀,有人哭,有人骂。

混乱里,她看见沈奕澈被人推倒了。

几乎就是下一秒,祁玥扑了上去。

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双手撑地,后背弓起来,像一把咬紧了牙的伞。别人的脚,混乱的冲撞,几乎全落在她身上。

沈奕澈在下面,声音都变了调:“祁玥!你起来!你快起来!”

祁玥额头撞破了,血顺着脸侧往下流,却还是在笑。

“没事……我护着你。”

那一刻,陆诗雨站在人潮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真正喜欢一个人,是可以本能地扑过去的。

不是权衡。不是比较。不是想一想值不值。

是身体先做出选择。

而那种选择,她当年没有给过沈奕澈。

一次都没有。

救护车很快来了。

医院的白炽灯冷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祁玥被推进去时,手臂软软垂着,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诊断结果出来,多处骨折,轻度脑震荡。

不算最坏。可也绝对不轻。

沈奕澈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直在抖。

陆诗雨站在走廊尽头,隔着很远看他。

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哭。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另一个人。

那一瞬间,她心里最后一点还在挣扎的东西,忽然塌了。

她知道,她真的输得干干净净。

不是输给祁玥多年轻,多热烈,多会表达。

是输给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祁玥爱他的时候,没有留后路。

而她从前,总给自己留后路。

她在医院外守了很多天。没进去。也没再找他。

有时候是白天,坐在对街长椅上,手里捧一杯早就凉了的咖啡。有时候是深夜,风很冷,她缩在大衣里,看着某一扇病房窗户亮着灯。

窗台上有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垂下来,像她第一次在垃圾站边看见那张旧糖纸时的样子。

反反复复,就是那点快死掉的绿意,总在她眼前晃。

有天下午,她终于去花店买了一束花。

不是红玫瑰。

是九支向日葵。

老板问她要不要留卡片,她点头。拿着笔,半天才写下五个字。

祝你们幸福。

字写得很慢,也有点抖。

三天后,祁玥醒了。

陆诗雨没进去。她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先是压抑的哭声,后来是女孩虚弱却清亮的嗓音。

“不要因为我救了你,就跟我在一起。”

“如果你答应我,只能是因为喜欢。”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沈奕澈带着哭腔的声音。

“当然是因为喜欢。”

再后来,病房里爆出一声大喊,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沈奕澈答应做我男朋友啦!”

护士都笑了。

走廊灯光很白。地板上映着陆诗雨细长的影子。她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鞋跟落在地面上,声音很轻。

轻到没有惊动任何人。

祁玥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沈奕澈推着轮椅,把她送到门口。护士递给他们一束没署名的花。九支向日葵,黄得热烈。

卡片夹在里面。

字迹很工整。

祝你们幸福。

祁玥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他,没多问,只把花抱紧了一点。

沈奕澈沉默了几秒,抬头看向医院门外。

人来人往。风吹动树叶,哗啦哗啦响。街角有个路灯,白天不亮,只剩个孤零零的影子立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路灯下,自己把一张糖纸折好,塞进书页里。

也想起垃圾桶边,那座终究没送出去的钢琴摆件。

有些东西,绕了很大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也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是错过了。

他低下头,替祁玥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冷不冷?”

“不冷。”祁玥笑着说,“有你呢。”

他也笑了一下。

不远处,街对面,有个穿深色大衣的女人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融进人群。背影很瘦,走得不快,也没回头。

阳光落在她肩上,又很快被云影遮住。

谁也没再叫住谁。

风吹过来,向日葵的花瓣轻轻颤了颤,亮得像一小团不肯灭的光。

而那盏路灯,立在白天里,沉默,旧旧的,像很多故事的开头,也像很多故事没说完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