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11日,在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敲下最后一锤——“西夏陵”正式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一刻,对宁夏、对中国考古、对整个西夏研究,其实都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翻篇”:一座曾经在历史上被长期边缘化、被视作“异族政权”的王朝,终于以一种世界性、公开性、不可忽视的方式,被重新放回人类文明的主舞台。
说白了,这个世界遗产身份,不只是给了一片陵区的荣誉,更是给了西夏以及它背后的那段历史,一个重新被看见的机会。
如果只看数字,这次申遗成果非常直观:被列入遗产名录的西夏陵,包括九座皇帝陵、271处陪葬墓,还有规模可观的建筑遗址,总面积达到5.03平方公里。它也就此成为中国的第60处世界遗产。对很多人来说,这可能又是一个“多了个名头”的新闻,但对了解西夏陵来龙去脉的人来说,这背后,是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曲折与辗转。
而所有这一切,竟然要从明初的一个藩王——朱元璋的第十六子朱栴,在贺兰山脚下的一次“看热闹”,说起。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引出来的?
要弄清楚西夏陵今天为何能走到世界遗产这一步,就得先说清楚一个很现实的原因:它之所以还能保存下来,之所以能被正确识别、被认真对待,很大程度上,是被一个几百年前对宁夏非常上心的人“捡”了回来——这个人就是明代的庆王朱栴。
朱元璋建明朝之后,对“分封藩王”这件事有点执念。他觉得元朝之所以那么快就塌了,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没搞好藩王制度,中央政府成了“孤家寡人”,一旦风向不对,帝国很难稳定。因此,他痛定思痛,大规模分封儿子,搞了二十六个藩王,像钉子一样钉在全国各个要地。
宁夏这个地方,在当时属于西北边陲,又是明长城九镇之一,地理位置相当敏感。往北望,是草原游牧势力的活动区域;往南看,是黄河与农耕文明交织的地带。这种地方,朱元璋肯定不敢随便糊弄一个性格懦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过去“镀镀金”,而是要一个有脑子、也有担当的。
最后被选中的,就是他的十六子朱栴。
1391年,朱元璋封朱栴为庆王,封地在庆阳一带。两年后,这位刚满十六岁的藩王,又被调往宁夏,负责镇守这片复杂的边疆。只不过,当时宁夏周边局势并不稳定,战事、骚扰不断,经济基础也有限,连王府开支都不太好养活,朱元璋索性让朱栴先住在韦州城,也就是今天宁夏境内的一座古城里,相对安全一些。
朱栴不太像人们印象中那种只会吃喝玩乐、比武打猎的藩王。他自小好学,有文化底子,又颇得朱元璋赏识。到了宁夏之后,他倒没有把这里当成一块“荒蛮之地”,反而一头扎进去,既想守边,也真心对这片土地产生了兴趣。
他在宁夏一待,就是四十七年,一直待到1438年在当地病逝。对一个王爷来说,这几乎是把整整后半生交给了这片边地。
事情的转折点,就出现在他萌生了一个挺“书生气”的念头:给宁夏写一本地方志。
宁夏志的书还没写完,先撞见了一个谜团
在很多人眼里,边疆的任务就是打仗、屯田、防御。但朱栴的脑子里,还多了一个想法:宁夏这地方山水奇特、民族复杂、历史悠久,不能就这么“模模糊糊”地传下去,得有人认真整理一下。于是,他动了心思,要编一部《宁夏志》,把这片地方的自然环境、人文风俗、城镇古迹、边关战事都给记下来,让后人知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今天的角度看,这个举动其实非常“超前”。因为当时的地方志编纂,还没形成后世那种规模化、全国性潮流。一个镇守边陲的藩王,亲自扑在地方志上,算是相当“理想主义”了。
为了写这本书,他做了几件事:
- 系统翻查各种史书、旧志、朝廷文书;
- 对宁夏境内的山川城镇亲自实地勘察;
- 与当地的官员、士人、百姓打交道,搜集各种传说和记忆。
就在一次实地考察中,他来到了贺兰山东麓,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他眼前,是一大片规模惊人的遗址:一座座黄土高台,形制有圆有方,看上去既不像普通坟墓,也不像简简单单的古代堡垒。用今天的话说,他遇到了一片“史前迷宫”: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几座村中坟丘那么简单,而是一整套非常庞大的古代陵寝群。
问题是,史书上并没有明确告诉他:这里是谁的陵墓。
对一个正在写地方志的人来说,这就有点“触发强迫症”了——这么大一片遗址,不能写成“某处古墓,来历不详”这么潦草。他得想办法搞清楚。
朱栴开始认真推理:到底是谁留下了这一大片陵区?
他首先想到的,是曾经在这一带活动又非常有名的“大夏”。
大夏是东晋时期由南匈奴贵族赫连勃勃建立的政权,以统万城为都。这个政权来得突然,折腾得也挺厉害,历史书上记载颇多。宁夏一带,在当时也确实是军事重镇,屯兵、屯粮都不少。从地理和时代上看,大夏和贺兰山一带是有交集的。
那么,这片庞大的遗址,会不会是大夏国留下的陵墓群或者城址?
朱栴用一个很朴素但挺靠谱的逻辑,把这个可能性给否了——大夏国只存在了二十五年。就这么点时间,要建立一整套如此庞大、如此规整的陵寝体系,难度太大。不只是工程量的问题,还有政治稳定性、统治延续性的问题。一个昙花一现的政权,往往连把都城好好经营起来都困难,更别提大规模修筑皇帝陵区。用现代的话说,这个“项目周期”对不上。
排除大夏之后,他又想到了唐代。
唐朝的势力曾经覆盖宁夏一带,贺兰山附近也有边塞要地和驻军堡垒。那这片遗址,会不会是唐代的某个贵族、节度使,甚至宗室亲王的家族陵墓?
但换个角度一想就不太对劲:唐朝的权贵,不管出身关陇还是关中,真正讲究的是家族风水和政治象征。他们会不会把自己的祖坟选在一个远离长安、偏在边陲、战事频繁的地方?几乎不符合当时的权力审美和家族观念。
这个可能性,也被朱栴排除掉了。
问题就在这儿:史书里查不到明确记载,逻辑推断又排除了几个看似靠谱的候选对象,那这片规模庞大的遗址到底是谁留下的?这件事在朱栴心里,一直像根刺一样扎着。
他没有敷衍过去,而是继续翻书、问人、跑现场。但史料记载断断续续,要么偏重中原王朝,自顾自讲宋、辽、金的事,要么略过“边地小国”,带几句轻描淡写的评价,根本没有对这片陵区的直接记录。
换句话说,他遇到了一个典型的史学难题:主流史书以“中原为中心”,边疆政权经常被忽略或简化,导致很多事实被埋在地层里,只留下零星线索。
关键线索,偏偏是一个牧羊老人给的
最后帮朱栴“点破”这片遗址身份的,不是什么高官学者,而是一个在贺兰山一带放牧的老人。
那次,朱栴又一次来到贺兰山东麓,想从地形、方位、建筑痕迹上再琢磨琢磨。他在遗址附近转来转去,正愁没有新的突破,一个牧羊老人赶着羊群走过,闲聊几句,突然扔出了一句非常关键的话:
“这地方啊,老辈子一直传,说以前有个很富的国,就在这儿。那国的王打仗厉害得很,大伙儿都叫他‘昊王’。”
这一句话,直接把朱栴脑子里的线索串了起来。
“昊王”是谁?对普通百姓来说,这就是一个传说中武功高强、国势强盛的君主尊称。但在朱栴脑子里,他立刻联想到一个名字——李元昊。
李元昊,是党项族首领,建立了西夏政权,自称皇帝。他的国号是“夏”,史书多称“西夏”,以区别于古代汉族的夏朝。“昊”与“夏”的音近,再加上李元昊本人的名声,完全可能在口耳相传中,从“元昊”“夏王”变成“昊王”。普通牧民不知道朝代年号、不懂史学分类,只会把印象最深的那个“厉害国王”记住。
朱栴回去之后,马上翻《宋史》。他不是随便翻翻,而是直接查西夏相关卷目。最后,在《宋史·夏国传》等相关卷中,他看到了这样一条关键信息:西夏历代九位皇帝,葬在贺兰山东麓。
这一下,地理位置对上了,数量特征对上了(大片陵区、皇陵体系),传说中的“昊王”也与李元昊“对上号”了。再结合这片遗址的布局、规模和气势,朱栴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意外发现的,正是西夏的皇陵群——也就是后世叫惯了的“西夏陵”。
从那一刻起,这片在风沙里沉睡已久的陵区,第一次在一个有史学意识、有文字记录能力的人心里,被明确地“命名”了。
从“不被承认”,到被写进地方志
很有讽刺意味的一点是:在朱栴心目中,西夏其实不算一个“正统王朝”,而是被视作外族政权,类似《宋史》中“外国列传”里记载的那些“番国”。
换句话说,在当时的主流史观下,西夏是被刻意放在“边缘”位置上的。它不被归入中原正统序列,很多人提起它,要么带着一种“蛮夷小国”的轻视,要么干脆一笔带过。
正因为这种长期的轻视和边缘化态度,西夏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没有得到应有的保护。当地人只知道那儿有一片“大坟包”,有人甚至会在那里取土筑房、开荒耕种;战乱年代,有的地方变成了军队驻扎地和战壕。直到近现代考古学发展起来,这片陵区才逐渐被正视为一个独立王朝的“皇家记忆”。
但是,如果没有朱栴当年那次较真,这片陵区很可能在很长时间内,依旧只是模糊地被称作“古墓群”,没有明确指出“这是西夏皇帝陵”。
朱栴做的事情,其实有两层意义:
第一,他在明代的语境里,明确指出了这片陵区与西夏的关系,把地面遗存和文献记载对接起来。
第二,他把这一发现写进了自己多年心血编纂的《宁夏志》里。
《宁夏志》是宁夏历史上的第一部较系统的地方志。里面有山川、城镇、风俗、战事,也有古迹陵墓的记载。西夏陵就这样被收入志书,以文献的形式固定下来。对后来的人来说,这等于留下一份“坐标”:哪儿有一片古陵区,当地旧志称之为西夏皇帝陵。
等到近现代考古学兴起,学者们再去实地调查和发掘时,很自然会把古代地方志当作重要线索。西夏陵之所以能被更准确地认定、系统地展开考古研究,朱栴这段“书写”,其实是很关键的一环。
可以说,他不是考古学家,也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历史学家,但他用自己的工作,把西夏陵从“无名遗址”,推了一把,推向了“有史可查”的阶段。
从被忽略到被世界看见,中间隔了多少事?
从朱栴在《宁夏志》中写下关于西夏陵的片段,到2025年巴黎那次投票,中间隔着六百多年。这六百多年里,西夏陵经历了什么?
很现实的一点是,它并没有一直被温柔对待。
由于西夏被长期视为“非正统王朝”,不少地方对其遗迹的态度是疏忽甚或轻视的。风沙侵蚀是一方面,人为破坏更是一个沉重话题:过去有农民在陵区附近开垦,有军队在那一带驻扎、挖工事,也有盗墓活动。再加之地处荒漠边缘,多年风吹雨打,一座座当年高大的陵体,慢慢只剩下黄土高台的轮廓。
到了20世纪,随着西夏文献逐渐被学界重视,西夏文字被破译,党项族历史缓缓浮出水面,西夏陵才开始被当作一个系统工程去研究和保护。考古学家对不同皇陵进行了勘测、发掘和复原性研究,通过出土文物、构造残迹、墓葬形制等,把西夏这段被忽视的王朝历史,重新拼了起来。
从国家层面看,西夏陵后来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各类保护规划不断出台;在地方层面,宁夏把西夏陵视作自己的文化名片之一,跟贺兰山岩画、黄河文化一起,成为讲述宁夏故事的重要支点。
但文物保护、学术研究,是一层意义;能不能进入《世界遗产名录》,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
世界遗产的标准并不只是“古老”“漂亮”这么简单,它更多看重的是:这处遗产能不能代表人类文明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独特阶段、一种不可替代的文化现象?是不是某种文明交汇、民族互动的“证据现场”?在这方面,西夏陵的分量就体现出来了。
西夏这个王朝本身,就处在汉、藏、回鹘、党项、吐蕃等多民族的交汇点上。它既继承了中原的礼制体系,又吸收了草原游牧文化,还发展出了自己独特的文字与艺术风格。西夏陵是这种“多元文明拼接”在建筑和葬仪上最集中的体现:既有帝王陵应有的轴线布局、尊卑等级,又有北方少数民族文化的审美痕迹和祭祀方式。
从这个角度看,西夏陵不仅仅是“一个少数民族政权的皇陵”,还是一个讲述“多民族共同构成中国历史”的实物证据。
2025年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某种意义上,就是国际社会承认了这一点:西夏不是某个被边缘化的“地方小势力”,而是人类文明多样性中不可忽视的一支,它的政治实践、文化成就和物质遗存,都值得被全世界认真对待。
这件事带来的后果,远不止“多了一处景点”
把西夏陵写进世界遗产名册,看上去是一个文化新闻,但它的实际影响,远比一纸文件要深。
第一,对中国来说,这是国家叙事方式的一个再一次转向——从单一、线性、以“中原正统”为核心的历史叙事,走向真正的多元、立体和包容。西夏、辽、金、西藏诸政权,不再只是“中原王朝的背景板”,而被当作平等的历史主体看待。
第二,对宁夏和整个西北地区来说,这是一张世界级“文化名片”。旅游是最表层的收益,更深层的,是区域认同感和文化自信:当地人可以自豪地说,这里不只是边塞、黄沙,还有一个曾经和宋、辽并立的王朝留下的遗产,而且这份遗产已经被全世界承认。
第三,对学术界来说,西夏研究的价值会被进一步放大。申遗过程本身就需要大量翔实的考古报告、历史论证和保护规划,这些材料反过来又会刺激更多相关研究,比如西夏与丝绸之路的关系、西夏与宋夏战争的再解读、西夏内部的民族结构和制度设计等等。
第四,对全球文化遗产保护理念来说,西夏陵的“上榜”,等于再一次提醒大家:那些曾经被主流史观忽略的边缘政权与少数民族文明,同样构成人类共同记忆的重要部分。世界遗产不能只盯着那些已经被赞誉了一百遍的一线古迹,还要善于发掘这些“后知后觉”的文明遗存。
而回头看这一切,其实都可以追溯到当年那个很“轴”的举动:一个明代藩王,在贺兰山脚下,看着一片黄土高台不放心,非要弄清楚这是谁的陵墓;查书不行就访谈牧民,听了一句“昊王”的传说,又跑回去翻《宋史》;查到了线索后,不是自己知道就算了,而是老老实实写进地方志里。
朱栴可能不会想到,自己编的这本《宁夏志》,会在几百年后,间接变成一条通往“世界遗产”的线索。他那会儿只是出于一个读书人的执念:这片土地,值得被认真写清楚。
从这个角度看,西夏陵今天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既是现代文物保护、考古研究、国际合作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对那些历史上默默记录者的一种迟到很久的回应——哪怕你身处一个对“边疆政权”不太在意的时代,只要你愿意多看一眼、多问一句、多记几笔,有些东西就不会彻底消失。
被世界重新看见的,不只是西夏陵本身,还有那种对边缘历史持之以恒的好奇和尊重。
而故事的起点,很朴素:在贺兰山东麓,一片黄土高台,一位爱较真的王爷,一句牧羊老人的传说,以及一本慢慢写出来的《宁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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