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5月1日起,欧佩克第四大产油国,重要成员阿联酋将退出该组织(欧佩克)及“欧佩克+”机制。
阿联酋为何选在此时退出欧佩克?背后有哪些深层原因?它的退出对于全球能源与地缘格局有何重大影响?这将打乱哪些国家的战略布局,又对哪些国家最有利?《凤凰大参考》深度解读。
核心提要
1. 阿联酋退出欧佩克,不是毫无征兆,而是近年来多次磨合无果的结果。欧佩克的配额机制长期制约阿联酋增产计划,阿联酋坚决要求修改过时的产量基准。尽管欧佩克默许超产对其进行安抚,但阿联酋在“欧佩克+”框架下影响力却远不如沙特,还要接受沙特的统一安排。为停止“亏本买卖”,阿联酋选择退出这一组织。
2. 阿联酋退出欧佩克的举动将它与沙特的矛盾公开化,预示着中东能源版图的重组。阿联酋与沙特曾在双多边层面保持紧密联系,但2020年后,中东地缘格局震荡变化,这一同盟迅速分化。阿联酋此次退出欧佩克,可能严重冲击沙特的战略和经济利益,扰动沙特的转型发展布局。
3. 阿联酋增加全球石油市场份额,还可能推动全球石油市场发生结构性巨变。沙特和俄罗斯等国维持“欧佩克+”框架、美国页岩油和巴西等南美国家等国石油增长不受限制,阿联酋、安哥拉等“退群”国家和委内瑞拉等国则成为“浮动变量”。
4. 更深层次上,阿联酋的战略转向将引发中东地缘安全格局震荡。阿联酋或将与美国和以色列进行更深层次合作的。外界公认,阿联酋退出欧佩克和石油增长在战略上对美国最有利,因为能够帮助美国压低油价。总之,能源版图重组、全球油市规则改写、地缘安全变局,阿联酋这次退出欧佩克带来了三重剧变。
此时“退群”,不是毫无征兆?
4月28日,沙特吉达,海湾合作委员会(GCC)特别峰会召开,核心主题是伊朗战争升级后的海合会内部团结。
然而,会议自一开始就预示了更大的“不团结”:在沙特王储小萨勒曼亲自主持的情况下,阿联酋仅派副总理兼外交部长阿卜杜拉到场参会,且当晚离开,层级明显低于其他国家。
▎海合会(GCC)领导人抵达吉达时,受到沙特王储小萨勒曼的迎接。这是自2026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海湾国家领导人首次在沙特举行会晤。图源:路透社
当晚,更重磅的消息传来,阿联酋外交部突然宣布,将于5月1日退出国际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和“欧佩克+”合作框架,结束近60年的成员国身份。
作为欧佩克第四大产油国,阿联酋表示,相关决定与其长期战略、经济愿景和能源部门的发展诉求相一致,阿联酋将逐步提高产量。阿联酋能源大臣马赫鲁兹表示,由于霍尔木兹海峡受到限制,阿联酋选择在“正确”的时间退出,因为这将对油价以及对欧佩克框架下的其他盟友的影响降至最低。阿联酋将深化同全球合作伙伴和投资者的合作,满足能源的未来需求。
▎霍尔木兹海峡,这条曾经输送全球五分之一石油和天然气的水道,自2026年2月28日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实际上已经关闭。图源:PA graphic
这次“退群”,不是毫无征兆,而是近年来多次磨合无果的结果。作为欧佩克产油国和海合会成员国中转型最成功的国家之一,阿联酋离多元化转型越近,客观上离“石油伙伴们”就越远。阿联酋认为,在迪拜成功转型后,其石油主产区——阿布扎比,更应当把握高油价窗口期,尽快在全球能源转型前最大化石油收入。
然而,欧佩克的配额机制长期制约着阿联酋增产计划。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导致“欧佩克+”开启规模空前的大减产,阿联酋虽公开支持,但在私下里也表达了“退群”意向;2021年,沙特和阿联酋的矛盾公开化,在“欧佩克+”部长会上,阿联酋能源大臣马赫鲁兹公开拒绝沙特的联合减产方案,直言协议是“不现实的”和“完全不公平的”。
▎2026年3月,阿联酋富查伊拉的一处石油设施浓烟滚滚。图源:AP
不过另一方面,欧佩克也在长期默许阿联酋的超产,以维护共同团结。近年来,在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ADNOC)主导下,随着人工智能等油气技术进步、全球石油市场需求复苏和增产政策落地,阿联酋基本实现了2021年的产能规划。2025年,阿联酋石油生产能力达到480万桶/日,但其在欧佩克框架下只拥有340万桶/日的生产配额,产量较产能低了近30%。浮动产能富余使阿联酋同欧佩克的矛盾加速激化。相对沙特400万桶/日的浮动产能,当前手握最高可能达到200万桶/日的浮动产能的阿联酋在“欧佩克+”框架下影响力却远不如沙特,更要接受沙特的减产安排。
阿联酋认为,在高油价时,稳油价稳的是大家的油价,但减产量减的是自己的产量,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2026年以来,受到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影响,全球原油供应趋紧,各国库存水平持续下降,拥有富查伊拉港等替代出口路径的阿联酋退出欧佩克,不仅可以迅速释放产能,还能在高油价周期中获取更大收益。4月28日当天,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正式宣布,其客户可以通过波斯湾以外的富查伊拉港,进行船对船转运以“绕道”提货。
全球石油市场或发生结构性巨变
阿联酋此举使其同沙特的矛盾进一步公开化,也预示着中东能源和地缘版图的双重断裂。
长期以来,作为海合会经济体量和政治影响力最大的两个国家,沙特与阿联酋在双多边层面都保持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双方互相支持对方重大利益诉求。从2015年联手介入也门内战、2017年同卡塔尔的断交风波、再到强硬对待伊朗,沙特王储小萨勒曼和时任阿布扎比王储本·扎耶德配合密切,在地区和全球重大问题上都保持“共进退”。
▎本·扎耶德经常被描绘成小萨勒曼的导师,在2017年小萨勒曼成为沙特王位继承人之前,扎耶德就一直支持他。图源:半岛电视台
2020年之前,有西方媒体报道称,小萨勒曼对本·扎耶德充满“崇敬”,沙特正在全面学习阿联酋的转型发展模式,沙特“2030愿景”更有很深的“迪拜样板”烙印。但是,2020年以来,在中东地缘格局震荡变化下,沙特与阿联酋的“神圣同盟”迅速分化,从也门内战、阿联酋同以色列建交、非洲介入等安全问题,再到地区经贸、金融、物流等主导权博弈,双方摩擦不断,战略分歧持续激化。
究其原因,在政治上,两国君主制的权力结构一致,但这也会放大领导人个性因素,一定程度上出现“个人因素融入国家利益”,使“亲时更亲,疏时更疏,怨时难解”,叠加复杂的第三方因素,难以通过一般外交渠道斡旋。
在经济上,在沙特和阿联酋都追求能源转型和经济多元化的情况下,两国客观上将出现“先发优势”和“替代效应”,即在迪拜、杰贝阿里等地已经开展大量相关建设的情况下,中东可能不需要有第二个或第三个金融、航运或物流中心,同类型的基础设施可能陷入互为替代和零和竞争。
▎作为连接东西方的重要门户,迪拜在全球物流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核心角色。图为迪拜杰贝阿里港的集装箱。图源:EUROPE EMIRATES GROUP
在安全上,近年来,阿联酋加速对外安全战略转型,同沙特在以色列、也门、伊朗、苏丹、非洲之角等问题上出现利益冲突,两国地缘路线分歧也进一步削弱了联盟凝聚力。
阿联酋是欧佩克内影响力仅次于沙特的成员国。阿联酋此时退出欧佩克,是从沙特的“紧密盟友变成石油竞争对手”,加剧双方经贸利益摩擦,同时形成更大的破窗效应,进一步冲击两国业已薄弱的政治互信。在被问及退出“欧佩克+”是否同沙特协调或提前告知时,阿联酋能源大臣马赫鲁兹表示,没有同沙特交流相关信息。
阿联酋增加全球石油市场份额,可能推动石油市场发生结构性巨变:沙特和俄罗斯等国维持“欧佩克+”框架但市场调节能力严重弱化,美国页岩油和巴西等南美国家等国石油增长不受限制,阿联酋、安哥拉等“退群”国家和委内瑞拉等国成为“不可预测的变量”。随着欧佩克平衡国际能源供需能力的下降,国际石油市场将面临更大不确定性,这将扰动沙特的转型发展布局,严重冲击沙特的战略和经济利益。
“退群”为何对美国最有利?
除能源利益外,此时阿联酋退出欧佩克有着更深层次的地缘考虑,即在经贸和外交上配合实现美国利益。
客观来看,阿联酋退出欧佩克和石油增长在战略上对美国最有利,其能够帮助特朗普压低油价。特朗普第一任期以来,多次点名批评“欧佩克+”的限产保价,威胁推动《反欧佩克法案》等,将相关国家打成“价格操纵方”并征收高额关税。2020年,阿联酋成为《亚伯拉罕协议》的首个签署国,被特朗普本人视为第一任期时的最大外交政绩之一。特朗普第二任期后,双方政治互动火热,阿联酋承诺对美国进行大规模投资。4月28日当天,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海外投资部门宣布,正在评估29项潜在交易,计划投入数百亿美元,全面进军美国天然气市场。
▎2026年3月,迪拜一家酒店遭无人机袭击后,工作人员检查损毁情况。图源:AP
本轮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阿联酋成为遭受伊朗导弹和无人机袭击频次最多的国家,多个关键能源基础设施遭袭,对阿联酋经济发展造成严重影响。
一方面,自美伊启动停火谈判以来,阿曼、沙特等国正同伊朗开展接触,探讨冲突降级和战后的地区安排。4月26日,伊朗外长阿格拉齐在访问巴基斯坦和俄罗斯的行程期间访问了阿曼,听取海合会国家意见。据报道,阿曼提议,无论制定有关霍尔木兹海峡的何种新机制,都应当让沙特参与,并将卡塔尔纳入考虑范围。但是,相关议程客观上正完全将阿联酋排除在外。
▎2026年4月,伊朗外长阿拉格齐访问阿曼。图源:联合早报
另一方面,阿联酋已多次对包括海合会、阿盟在内的阿拉伯多边机制表达不满,认为部分阿拉伯国家在冲突期间“反应迟缓”,或者局限于“口惠而实不至”的表面文章,未能形成对伊朗的统一威慑。4月24日,阿联酋总统外交顾问安瓦尔·加尔加什公开批评伊朗,称伊朗已经被海湾国家视作长期存在的战略性威胁,同时还罕见地公开批评海合会,强调海合会国家在后勤上相互支持,但在政治和军事层面的表现“为历史最弱”。对此,阿联酋加速同美国和以色列的政治、安全和经贸合作。
4月26日,美媒披露,在美以伊冲突初期,内塔尼亚胡同阿联酋扎耶德总统通话后,以色列向阿联酋提供了一套“铁穹”防空系统,并派遣了数十名以色列国防军人员前往阿联酋,这也使阿联酋成为除美国和以色列外首个使用该武器系统的国家。4月27日,阿联酋副总理兼外交部长阿卜杜拉同美国国务卿鲁比奥通电话,讨论加强双边关系和地区局势发展。此外,阿联酋还向美国积极申请美元信贷额度,缓解本国的金融危机风险。上述情况均预示着阿联酋与美国和以色列更深层次合作的转变,在对伊朗问题上可能正出现一个美、以、阿的“三边同盟”。这将导致海合会内部的全面分化,推动地区安全格局的新重组。
作者 | 石油行业专家
陕西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 安在
编辑 | 屈功泽 白金娜 董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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