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服了我老公,自己奔七的人了,每天雷打不动去照顾他的妈妈。说“奔七”都是往年轻了说,他今年六十八,脑梗过一回,走路右腿有点拖,血压高,血糖也高,每天早晚两顿药,自己都顾不利索的人,还天天往老太太那儿跑。
老太太今年九十三,住在老城区那栋爬楼梯的旧楼里。没有电梯,五楼,九十三级台阶,我数过。他每天上午九点出门,爬上去,陪老太太坐到十一点半,给她热饭、倒水、看着她把降压药吃了,再慢慢走下来。下午三点又去,待到五点半,把晚饭弄好,药摆好,再下来。来来回回的,遇上刮风下雨、三伏三九都不带耽误。
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你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血压高还天天爬五楼,万一摔了怎么办?他不听,说“我没事,我没事”,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我说请个保姆,他嫌保姆不贴心,说人家不会伺候。我说那送去养老院,环境好的那种,有医生有护工,比我们专业。他瞪我一眼,那眼瞪得又大又圆,里面全是我触犯天条了的惊恐。
“不去养老院,妈说了,哪儿都不去。”
行,不去就不去。那你让你妹妹来搭把手,她是女儿,伺候亲妈不是应该的吗?他不说话了。小姑子住在城南,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退休了没事做,也不是不能来。但他不开口,他不开口我就不能多说,说多了就是挑拨兄妹关系,这个罪名我担不起。
我们家现在就是这样,他六十八,我六十五,两个本该被人照顾的老年人,天天围着一个更老的人转。女儿在外地打电话来问你们好不好,我说好好好,都好。挂了电话自己坐在沙发上揉腰,揉着揉着,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仔细想想,老公伺候婆婆这件事,不只是“孝顺”两个字能说清的。他伺候的不是婆婆,是他妈。他不放心任何人碰他妈,护工不行,妹妹也不行。他妈年轻的时候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他看在眼里。那时候他在部队,提干了,想把妈接过去,妈不去,说在老家待惯了。等他转业回来,妈已经老了,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了。他总觉得亏欠她,总觉得这辈子还不完,所以他要用每一天、每一步、每一个爬上爬下的来回,来偿还这份他从十七岁当兵那天起就开始欠下的债。还不完的永远还不完,那就慢慢还,一天一天地还,爬一层少一层。
婆婆不是好伺候的老人。九十三了,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骂人。保姆换了好几个,都是被她骂走的。嫌人家菜洗得不干净,嫌人家拖地拖得不仔细,嫌人家看电视声音大,总之哪哪都不顺眼。说来也怪,她骂了一辈子人,到老了骂人的功力一点没减,嗓门还越来越亮了。可她不骂我老公,她骂所有人就是不骂他。他在的时候,她安静得像只猫,窝在沙发里,眯着眼睛看他在厨房里忙活,嘴角是往上弯的。那个表情我见过,我亲妈活着的时候,看我的表情也是这样的。
我有时候会跟着老公一起去婆婆家。去了也没什么事做,婆婆跟我不亲,说不了几句就没什么话讲了。我就坐在旁边听他们娘俩说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还活着的时候的事,说那些我都不知道的人。老公话少,大部分时间是婆婆在说,他听着,偶尔“嗯”一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低着的头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挨在一起,像一幅画。我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婆婆不在了,他还剩什么呢?他这一辈子,年轻时给国家扛枪,中年了给单位卖命,老了给妈养老。他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去年冬天,婆婆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了一个多月医院。那一个月把老公累坏了——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腰疼得直不起来也不肯回家。我给他送饭,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眼神空洞洞的,整个人瘦了一圈,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我心疼得不行,嘴上却不饶人,说你看你,我说请护工你不请,现在好了,把自己也折腾进医院了?他没反驳我,小声说了一句让我鼻子立马酸了的话。
“她是我妈,我不伺候谁伺候?”
我没再说什么,把保温桶递给他,转身去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生疼,眼角的泪还没流出来就被风吹干了。
今年年初,老公自己也住院了。脑供血不足,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出院以后我问他还天天去吗,他说去。我说你要不要命了,他说不要了。我气得说不出话,坐在沙发上眼泪就下来了。他看见我哭了,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递给我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你别哭,你别哭啊。我就是去看看她,看完就回来。”
“你每天爬五楼,你那腿不要了?血压不要了?”
“我慢点爬,没事的。”
“哪天你爬不动了呢?”
他站在那里,手上还攥着纸巾盒,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我们俩就这么沉默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爬不动了再说。爬得动一天,就爬一天。”
我能怎么办?我拦不住他。第二天九点,他又出门了。右腿拖着,一步一步地上楼梯,手扶着栏杆,走几步歇一下。我跟在他后面,隔着半层楼梯,看着他的背影。六十八岁的背影,肩膀上扛过枪、扛过责任、扛过一个家,现在扛着九十三级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挪,像一只气喘吁吁的老蜗牛。
我忽然想通了。他不是犟,他是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他怕走不动的那一天来得太早,他妈还在五楼等着他,他上不去。他妈不知道他脑梗过,不知道他血压高,不知道他每天爬五楼要歇好几回。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十七岁当兵的儿子,年轻,有力气,什么事都扛得住。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老了,因为在他妈眼里,他永远不应该老。
他现在还天天去,我现在也还天天抱怨。但我抱怨完以后,会往他包里多塞一盒牛奶,会在他出门前把他的药递到手里,会在下雨天往他口袋里放一把伞。
拦不住的事,就陪着吧。九十三级台阶,他爬不动的那天,我就替他爬。
女儿那天晚上打电话来,说爸你明天别去了,我请了假,我去看奶奶。我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不是不情愿的沉默,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的沉默,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钟,指针还在那里,但时间已经不在它身上流动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那你去吧”,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九点,他还是穿好了鞋站在门口。不是要去,是不知道不去了以后,这双鞋该什么时候穿,这扇门该什么时候出。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取消了航班的旅客,目的地还在,但不知道该怎么去了。我看他下楼,走出单元门,往右拐,走到第二棵梧桐树底下,停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等着公交车。等了大概两分钟,大概是想起来了,今天女儿去。他的背影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又走回来了。开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不是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他是一个被妈妈从幼儿园接晚了的孩子,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那一刻我只想说,老公,去吧。爬不动五楼就爬三楼,爬不动三楼就爬一楼。爬不动楼梯就打电话,让女儿背你上去。你去哪,家就在哪。婆婆在哪,你就去哪。我还想说,你慢点爬。我跟你后面,替你数着,一级,两级,三级。数到九十三,咱们就到了。到了以后你坐下,我给你倒水,你看着婆婆吃药,我看着她看你。
这些话我都没说出口。他站在门口,大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服领口翻起来。六十八岁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了,右腿站久了就微微发颤。可他那个眼神,跟十七岁那年从部队回来探亲时一模一样。那年他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军装站在我家门口,也是这样看着我,眼神里有想念但不舍得说,有疲惫但不觉得苦。四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人,只不过现在他要看的,从站在他面前的我,换成了躺在五楼床上的妈。
去吧。慢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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