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往先听见它们，再看见它们：在看似空无一物的霍尔木兹海峡海面上，远处发动机断断续续的轰鸣声先传了过来。
随后，它们从雾霭中显现出来。那是一艘艘快艇——起初只是几十艘，接着变成上百艘——在起伏的海浪上颠簸前行。每艘船上不过两三个人，脸上裹着围巾，挡住扑面的海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它们源源不断地从我们身边驶过，在这条海峡最狭窄的水域来回穿梭，而我们的船则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这种持续不断的航行，揭示出一个更大的现实：封住这条全球最重要的航道是一回事，想把它重新打开，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如今，在这条遭遇双重封锁的海峡中，真正穿越海峡的大型船只已经不多，但在海面上活动的小船却依然很多。在这样密集的船流中，几乎不可能分辨哪一艘只是做生意，哪一艘正在布设水雷。
在这片海峡上，快艇扮演着关键角色。其中一些是走私船，一些持有合法执照，更多则游走在灰色地带。
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只有21英里宽，但要弄清楚究竟有哪些船只在这里穿行，却并不容易。眼前这幅混乱图景，只有随着观察推进，才会逐渐显出轮廓。
尽管天空无云，能见度却很差。海水较浅、气温炽热，再加上霍尔木兹海峡两侧嶙峋峭壁夹峙，水汽被困在这片狭窄水域上方，让海面始终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朦胧雾气中。
在我们北面，勉强还能看见几艘货船的轮廓——有油轮、散货船，也有较小的船只——它们停泊在海湾里，因为航道关闭，已经被困数周。
南面则是穆桑达姆半岛的转角之外，美国军舰正在那里守候，拦截试图驶离伊朗港口的船只。乍看之下，海峡本身似乎空无一物，直到你注意到那些快艇。
围绕谁能控制这条海峡的担忧，早在一个多世纪前就已出现。那时，石油取代煤炭，成为全球经济的主要燃料。20世纪50年代，在伊朗将英伊石油公司收归国有后，英国曾在这里进行干预；1970年，英国又出手帮助阿曼击败一场得到莫斯科支持的叛乱，因为那场叛乱可能让苏联在海峡南岸获得立足点。
一些历史学者认为，如果当时真的发生这种情况，莫斯科就可能控制世界经济的“命门”，甚至有可能赢得冷战。不过，真正意义上的全面封锁，直到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袭击伊朗之后，才从理论变成现实。
多年来，分析人士一直怀疑伊朗是否有足够实力关闭这条水道。据报道，唐纳德·特朗普也持类似看法，接受了以色列方面的判断，认为伊朗实力不足以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毕竟，伊朗面对的不只是以色列，还有全球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事实证明，他们错了。
即便常规舰队已被摧毁，伊朗如今仍比许多人预想的更容易把世界经济置于要挟之下。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现代海战越来越有利于“小而灵活”的一方，而不是“强而庞大”的一方。
这样的教训，在黑海其实早已显现。乌克兰虽然失去了大部分海军力量，却仍逼退了俄罗斯舰队，击沉其三分之一战舰，并迫使其余舰只撤离位于被占领克里米亚塞瓦斯托波尔的海军基地。
黑海控制权之争，最终并不是靠庞然大物取胜，而是由更灵活的一方赢下。乌克兰所谓的“蚊子舰队”，借助海上无人机、导弹打击和磁性水雷三种手段，让对手吃尽苦头。
伊朗采用了类似逻辑。自战争爆发以来，伊朗已在海峡及周边海域袭击20多艘商船，造成10名海员死亡，另有多人受伤。它依靠的，正是自己版本的“蚊子舰队”战法。
伊朗海军或许已经元气大伤，但由伊斯兰革命卫队操作的快速攻击艇仍在发挥作用。这些快艇装备火箭弹、机枪和短程导弹，多次避开美国海军力量的追击。海上和空中无人机也在其中发挥了作用。数十艘被困的货船——包括油轮、散货船和较小船只——仍停泊在海峡中。
其中最有效的武器，反而是最不容易被看见的：水雷。大规模密集布雷行动，已经让整条海峡布满水下威胁，航运公司及其保险机构都不愿承担这样的风险。
也正是在这里，快艇的作用变得格外关键。我们身边飞驰而过的大多数快艇，看上去都并无异常。有些是走私船，有些持证经营，更多则介于两者之间。
由于伊朗汽油价格还不到海湾国家的一半，燃油走私利润十分可观。快艇装满塑料油桶驶出，返航时则带回超市商品和电子产品。更大的船只还会运送二手汽车，只是如今许多船都因担心水雷而不敢靠近。
对于迪拜、阿布扎比和马斯喀特等城市之外的沿海社区来说，这种贸易是一条经济生命线。在这条遭遇双重封锁的海峡中，真正穿越的大型货船虽然不多，但快艇往来依旧频繁。
而这也为伊朗提供了绝佳掩护。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快艇和渔船混在这些船流中，几乎难以区分，不需要任何专门设备，就能从船尾把水雷投进海里。再加上雾气弥漫，想发现它们就更难了。一些情报评估认为，伊朗在4月初的48小时内，曾动用数十艘这样的船只，布设多达150枚水雷。
一名西方防务官员说：“它们很难被发现，更难被拦住。至少目前来看，清理这条海峡最好的办法还是外交。”不过，对德黑兰来说，它几乎没有理由主动放弃眼下的优势。
封锁海峡不可能无限期持续下去。海湾国家会修建绕开海峡的输油管道，各种反制手段也会逐步完善。随着时间推移，美国的反封锁措施也会进一步加大对伊朗摇摇欲坠经济的压力，并可能引发新一轮社会动荡。
位于霍尔木兹海峡边上的阿曼村庄库姆扎尔，只能乘船或直升机抵达。但也正因为如此，伊朗更有理由趁现在充分使用手中的筹码。
日内瓦高级国际关系及发展学院常务研究员法尔赞·萨贝特说：“在它自身承受的痛苦变得更难控制之前，它还能在一段时间内继续加大给外界造成的痛苦。这也意味着，在这段过渡期里，它其实相当自信。它知道，自己最大的筹码就在接下来几周和几个月。”伊朗看起来不是在收手，反而在升级行动。
最近几天，伊斯兰革命卫队扣押了商船，向其他船只开火，据报道还布设了更多水雷。即便特朗普已经下令，对任何正在布雷的伊朗船只都要“毫不犹豫地开火击毙”，情况依然如此。
但正如那名防务官员所说，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得先找到它们，才能打掉它们。问题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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