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苏娅拜·潘德卡尔和儿媳曼达拜面对面坐在一盘石磨旁。石磨静静停着,磨盘之间没有谷物,边缘也没有面粉堆积。它夹在两人中间,更像是一件来自旧时光的器物。
其中一位妇女先唱起来,另一位随即和声。旋律里带着一种如今已不再进行的劳动节奏,循环往复,没有清晰的开头,也没有明确的结尾:雨下得很大,让泥土湿润起来。妇女们提着装有薄饼的篮子,走向田间。季风来临前的雨,正重重敲打着田地。在茉莉树下,扶犁的人正用播种犁耕作。
这首歌所描绘的场景,过去在印度西部农村曾十分常见,如今却越来越多地只存在于档案之中。手工磨面已被电动磨坊取代。那些曾孕育这些歌谣的劳动正在减少,留下来的只有录音、片段和记忆。
关于干旱和环境变化的叙述,很少纳入这样的声音。在官方记录和新闻报道中,被测量出来的内容,往往盖过了人们真实经历的生活。气候变化通常通过数字来说明,比如减排目标、气温阈值和降雨波动。这些数据当然必要,但它们无法呈现人们如何切身承受变化:变化如何沉积在身体里,如何重塑日常节奏,又如何渗入 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早在气候科学为这场危机命名之前,女性就已经用另一种语言记录这些变化——歌谣。
在世界各地,女性劳动歌谣都像是环境变化的非正式档案。这些歌谣产生于重复性的劳动之中,包括磨面、舂捣、播种和搬运。早在季节、资源和生存压力被正式记录之前,它们就已经把这些变化唱了出来。
我是在2020年和2021年攻读博士期间,逐渐理解这一点的。当时我研究的是印度西部受干旱影响地区糖业中的劳动安排。政策报告谈的是降雨不足、地下水枯竭和作物减产,但女性谈论的却是劳动:为了取水要走更远的路,播种不得不推迟,食物要在前景不明的季节里尽量撑得更久。
她们的声音并不只存在于交谈中,也延伸进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档案项目——“石磨歌谣计划”。这一项目最早在20世纪90年代开始整理,如今由“印度农村人民档案馆”保存,汇集了约100000首歌谣,并按人物、地点和主题分类。我把这一档案与民族志访谈结合起来,追踪甘蔗产业中的劳动、婚姻与干旱问题,而在官方记录中,女性的声音大多缺席。
在这里,劳动与环境压力被表达得十分具体,而这种精确性在正式叙述中往往并不多见。气候并不是抽象概念,它嵌在劳动的节奏里。
围绕这一地区经济运转的高耗水作物——甘蔗,在口述和歌谣中反复出现。它既被用来比喻幸福,也被用来指涉家庭暴力,甚至嫁妆;它像一种在田地与家庭之间流动的物质,把劳动、欲望和强制联结在一起。环境压力并不是与这些问题分离存在的,而是贯穿其中。正如一首歌所唱:
女儿的命,就像一袋糖。父亲把女儿嫁出去,自己成了商人。另一首歌则用榨取的语言来描绘婚后生活:父亲说,女儿啊,你在婆家过得怎样?就像一根12岁的甘蔗,在糖厂里被压榨。
从这一背景中,可以看到一个更广泛的规律。在不同地区,人们最先感受到环境变化,往往是通过它对劳动造成的影响,之后这些变化才被抽象成数据。类似的情形在其他地方也能看到。在西非农业社区,歌谣一边协调集体劳动的节奏,一边表达对季节不确定性的共同感受。在马拉维发生饥荒时,妇女们唱道:
用力拉啊……拉,再用力拉,把云拉过来——为什么雨还不来?我们死去的父辈啊,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请原谅我们……你们是想让我们死吗?把雨送来吧。
在这里,生态危机被理解为道德与社会秩序中的某种断裂。这类歌谣通过生者与死者、责任与失职之间的关系,来解释环境失序。
在斯瓦希里海岸,渔歌同样伴随着航行和织网,把天气知识、劳动纪律和社会评论嵌入日常海上生活。这些歌谣不仅伴随劳动,也组织劳动:它们为集体协作提供节奏,同时编码着关于季节、风险和生存的知识。
这种劳动与环境之间的关系,跨越了截然不同的历史背景。在加勒比地区,劳动歌谣带有种植园经济的深刻印记,而这种经济本身就由资源攫取和环境脆弱性塑造。在拉丁美洲,女性歌谣传统的节奏中,也保存着殖民劳动的历史。
在哥伦比亚圣巴西利奥-德帕伦克,妇女们至今仍会在雨水浸软的土壤里翻拣花生时唱歌,在同一个动作中收集食物、语言和记忆。在其他地方,歌谣还记录着迁徙本身:年轻男子随着旱季的风离开,洪水暴涨的河流把一家人分隔两地。
在寒冷的北海沿岸,19世纪被称为“剖鱼女工”的鲱鱼加工女工,会在快速处理鱼内脏时唱盖尔语劳动歌谣,用节奏协调恶劣条件下的高强度劳动。除了劳动歌谣,女性还会创作挽歌,反复吟唱与出海男子分离的处境。
这些歌谣写的是艰难处境,但它们也让这种艰难变得可以被感知。它们把环境压力放回劳动、社会关系和责任之中。气候变化总是沿着既有的不平等扩散。在许多情境里,它最早的影响正是通过女性劳动被吸收的:劳动时间更长,承担的责任更多,身心压力也更大。
需要指出的是,这些歌谣并不是有意作为环境变化记录而创作的。它们产生于劳动、关系和求生之中。但正因为女性劳动与土地、水源和季节紧密相连,环境变化也就被记录进了这些歌谣里,往往是间接地,作为她们生活经验的一部分。
因此,劳动歌谣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记录方式。相较于长期偏重精英和男性声音的档案,它们保存了扎根于日常劳动的知识形式。
但支撑这种歌唱传统的条件正在消失。机械化和集体劳动的衰落,减少了这些歌谣被创作和传唱的空间,如今许多歌谣只剩在婚礼、生产聚会等仪式场合中出现。随着这些实践逐渐式微,嵌在其中的知识形式也在一并流失。
聆听这些歌谣,并不能替代以数据为基础的气候变化科学知识。但它能构成补充,让那些原本难以捕捉的变化维度变得可见,比如劳动如何被重新组织,关系如何承受压力,以及生存本身如何充满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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