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被抽走的那个下午,阳光照得堂屋水泥地白晃晃的。三个儿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响,“妈,钱我们分三份保管,最公平。”

“您放心,以后我们轮流养您老。”他们拿着那张有着783万数字的纸,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村口。

老屋彻底空了。

三个月后,我握着老年机,按下那个默念过无数次的号码。

嘟……嘟……“晓梅啊……”我嗓子发干。

“妈!”女儿的声音急切地抢了过来,“我正想打给您!我托人问遍了,找到一家养老院,条件挺好,价格特别合适!您让大哥他们赶紧去交钱,先把名额占上!”我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窗户外,老二家新买的白轿车,正明晃晃地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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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德山的骨灰盒埋进土里那天,我没怎么哭。

眼泪早在医院停尸房那冰冷的铁柜子前,在那两个多月反反复复的谈判拉扯里,流干了。

老头子跟包工头去城里工地干了八年,最后让一根没绑牢的钢筋送了命。

人拖回来时,身子已经拼不全乎。

赔偿金谈了又谈。

大刚、二强、三勇,我那三个儿子,那段时间跑断了腿。

他们红着眼眶跟建筑公司的人吵,跟包工头吼,拿着法律条文一遍遍去街道、去劳动局。

我坐在家里,听着他们电话里传来的只言片语,心里木木的。

老头子一条命,值多少?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他最后一年跟我念叨,腰疼得厉害,晚上睡不踏实。

我说别干了,回来吧。

他闷头抽了口烟:“老三还没成家,再攒点。”

783万。

这个数字定下来那天,三个儿子一起回来了。

桌上破天荒摆了酒菜,是从镇上饭店端回来的。

大刚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妈,这事总算落了听。”二强给我倒了杯茶水:“您别太伤心,以后有我们呢。”三勇坐在边上,低着头扒饭,眼圈有点红。

钱打到存折上,是老头子名下那张农村信用社的折子。

折子在我手里攥着,薄薄的,又沉得像块铁。

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亲戚邻居不断。

话里话外,都绕着那笔钱。

“桂英啊,以后可是享福了。”

“德山这算是给儿孙挣下了金山。”三个儿子媳妇也来得勤快了。

大儿媳王秀梅拎来一箱牛奶,说话声音都比往常柔和:“妈,您想吃点啥,跟我说。”二儿媳李红霞拿着抹布里里外外地擦,边擦边叹气:“这老屋是该好好拾掇拾掇了。”三勇没成家,自己跑来,也不多话,就蹲在门槛上抽烟。

我心里头那点惶然,在他们一声声“妈”里,慢慢被熨平了些。

也许,老头子用命换来的,不只是钱,还能把儿子们聚拢在身边。

人老了,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02

丧事的流水席散了,帮忙的亲戚也都走了。

老屋恢复了冷清,只剩下香火味和烧纸钱的灰烬气。

那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大刚把二强和三勇都叫来了。

三个儿子进了我以前和老头子住的那间卧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那本暗红色的存折。

折子的边角已经被我摸得有些发毛了。

屋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起初还听不真切,后来声音不知不觉就高了些。

“……不是这个意思,大哥,我是说,妈年纪大了,这钱放她手里不安全。”是二强的声音,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点做小生意人的算计味儿。

“有啥不安全?存折在妈自己手里,还能飞了?”三勇的声音有点冲。他年纪最小,脾气却最直。

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骗子盯着老人?电话诈骗,上门推销保健品,哄着老人把钱取出来!”二强反驳道,“咱妈心眼实,万一……

大刚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们:“都少说两句。二强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妈,是老了。”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你说咋办?”三勇问。

大刚的声音沉沉的,像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我的意思是,这笔钱,我们兄弟三个,分了。不是我们要贪妈的钱,是替妈保管。分成三份,我们一人拿一份,存自己名下,或者干点稳妥的投资。妈以后跟着我们过,轮流住,生活费、看病钱,都从我们各自保管的这份里出。这样清清楚楚,也免得住后头生出嫌隙,为钱伤感情。

屋里静了片刻。

“这……能行吗?妈同意吗?”二强问,语气里听不出反对。

“妈有啥不同意的?钱还是花在她身上,只不过我们替她管着。咱们兄弟三个,还能亏了妈不成?”大刚说得理所应当,“再说了,妈就我一个儿子?咱们三兄弟,分三份,最公平。谁也别想多占,谁也别想少担责任。”

“我同意。”二强很快接了话,“亲兄弟明算账,先说断,后不乱。免得以后扯皮。”

“三勇,你呢?”大刚问。

沉默了一会儿,三勇才闷闷地说:“……我听大哥的。”

“那好,就这么定了。等会儿一起跟妈说。”大刚拍板。

我坐在门外,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手里的存折,硌得掌心生疼。

我忽然想起老头子出殡那天,女儿晓梅从外省赶回来,哭得差点晕过去。

她拉着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妈,您以后……可咋办啊……”我当时还拍了拍她的手背,哑着嗓子说:“有你哥哥们呢。”

晓梅走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硬硬的。

我没当着儿子儿媳的面拆,后来打开,是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工工整整的字:“妈,保重身体,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我把纸条折好,和老头子的一张旧照片,一起压在了枕头底下。

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三个儿子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刻意摆出的郑重神情。

大刚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看着我:“妈,我们兄弟三个商量了一下。您看,爸留下的这笔钱,数目不小。您年纪大了,操不了这个心。我们做儿子的,不能看着您为难。”

我抬起眼皮,看着他们。

大刚的脸方方正正,像他爹年轻的时候,但眼神比他爹活络。

二强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没进到眼睛里。

三勇站在两个哥哥身后,别着脸,看墙角。

“我们想好了,”大刚继续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笔钱,我们兄弟三个,一人一份,先替您保管着。以后呢,您就轮流跟我们三家过。轮到谁家,您的生活开销,生病吃药,就从谁保管的那份钱里出。这样清清楚楚,我们对您也有个交待,兄弟之间也不会因为钱的事生分。妈,您说这样行不?”

二强赶紧补充:“妈,您放心,钱还是您的,我们就是帮您管着,绝对不乱花一分。”

三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堂屋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谁家的狗在叫。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里那种混合着期待、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那本存折上。

暗红色的封皮,有些旧了。

我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把存折递了过去。

大刚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快,指尖甚至碰到了我的手背,有点凉。

他翻开折子,看着上面那串长长的数字,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常态。

二强凑过去看,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勇也瞄了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

“那……妈,事不宜迟,明天我们就去镇上信用社,把钱转出来,分到三个折子上。”大刚合上存折,攥在手里,“您放心,以后啊,您就等着享福吧。”

享福。我听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有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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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钱转走分掉,快得超乎我的想象。

好像头天晚上才商量定,第二天中午,三个儿子就又从镇上回来了。

他们脸上的神情明显松快了许多,走路脚步都带着风。

大刚把三张新的存折,并排放在堂屋的旧八仙桌上。

三张折子,分别写着他们三个的名字,里面各自躺着261万。

我那本暗红色的旧折子,已经空了,作废了,像一只被抽干了血肉的蝉蜕,静静躺在一边。

“妈,您看,都办妥了。”大刚指着那三张新折子,像展示什么战利品,“清清楚楚。这张我的,这张二强的,这张三勇的。钱在里面,安稳得很。”

二强拿起写着他自己名字的那张,用手指弹了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这下好了,心里踏实了。妈,您也踏实了吧?”

我没说话,目光掠过那三张薄薄的纸片,落在那本空了的旧折子上。老头子按了手印的领款单,好像还夹在里面。

三勇没去碰他那张存折,他走到门口,摸出烟点上,背对着屋里抽。

“妈,以后啊,您就先从我家开始。”大刚开始安排,语气里有了当家做主的笃定,“在我家住一个月,然后去二强家,再去三勇那儿。轮着来。生活费用,我们各自从这钱里出,该花就花,绝不亏着您。”

“对对,”二强附和,“就是得有个章程。大哥家先开始,合情合理。”

事情好像就这么定了。儿子们没有多留,各自揣着那张承载着261万的折子,走了。老屋再次剩下我一个人。

变化来得很快,却又好像顺理成章。

先是村口传来消息,大刚家定了辆新车,国产的SUV,听说要十几万。以前他跑货运那辆旧面包车,哐当哐当响了好几年,终于要换了。

接着,二强家的小超市开始扩建,把隔壁租的房子也打通了,招牌换成了新的,红底黄字,更大更醒目。

李红霞见人就说,要增加生鲜品类,以后大家买菜更方便。

三勇在省城的电话也多了起来。

有两次我接起来,听见他在那头跟人打听楼盘信息,问首付多少,公积金能不能用。

他声音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底气。

他们依然会来看我,或者说,路过。

大刚开车带着王秀梅和孙子韩磊回来,新车果然气派,停在门口惹得邻居探头看。

他给我留下两箱苹果一箱牛奶,说:“妈,磊磊要上补习班,我们还得赶回去。您好好的,下个月我来接您。”停留了不到半小时。

二强和李红霞来得稍勤点,毕竟店就在镇上,离村里不远。

李红霞会拎点超市里不太新鲜的处理水果,或者几包临期饼干。

妈,您尝尝这个,好吃着呢。我们最近忙店里装修,灰大,就没接您过去。等弄好了,敞亮亮的,您住着也舒服。”她总是这样说,手上还沾着点货架的油漆渍。

三勇电话里说,他正在看房子,等定了,接我去省城看看。

“妈,省城大医院好,您以后看病也方便。”他描绘着前景,但接我去住的话,似乎总在“以后”。

那本空存折,我收进了枕头底下,和晓梅的纸条、老头子的照片放在一起。

摸着它,我心里空落落的。

原来783万,可以把儿子们的生活瞬间点亮,却照不亮老屋我这个角落。

轮流养老的开端,定在下个月初一开始,先从大刚家。

日子一天天挨近,我没有多少期待,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慌。

像要去做客,一个不知道要住多久的客。

04

初一早上,大刚开车来接我。王秀梅也来了,帮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旧行李袋。孙子韩磊坐在新车后座玩手机游戏,头都没抬。

大刚家在县城边上,自建的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

我的房间安排在一楼,原本好像是个堆放杂物的储藏间,匆匆收拾出来的。

一张旧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

窗户对着邻居家的墙,光线不太好,有股淡淡的霉味。

“妈,您先住这儿,安静。”大刚把行李袋放下,“吃饭在一楼客厅,秀梅做啥您吃啥,别挑。卫生间在外面走廊尽头,晚上起夜开灯,小心点别磕着。”

王秀梅在厨房门口探了下头:“妈,中午吃面条啊,简单点。我下午还得送磊磊去学围棋。

我点点头,说:“好。”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我像个突然闯入的隐形人,努力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早上,他们一家三口匆匆吃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大刚出车,王秀梅要么去附近打点零工,要么在家收拾。

中午经常就我和王秀梅两人,面条,或者剩菜热一热。

晚上大刚回来,饭桌上有点肉菜,话题绕着孩子学习、车子油耗、谁家又买了啥。

他们说话很快,我有时插不上嘴,也没想插嘴。韩磊偶尔喊声“奶奶”,眼睛大多时候盯着电视或平板。

我帮忙洗碗,王秀梅说:“妈,您歇着吧,洗洁精伤手。”我拿起扫帚想扫扫地,她说:“放着吧,我等会儿用吸尘器,扫不干净。”我坐在客厅,电视里放着她爱看的家庭伦理剧,吵吵嚷嚷的。

我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小,待久了闷。我想去楼下空地走走。王秀梅看见了,说:“妈,别走远了,县里车多,不安全。就在门口站站吧。

站门口,邻居偶尔路过,笑着打招呼:“老姐姐,来儿子家享福啦?”我扯扯嘴角,点点头。享福?我也说不上来。

住了不到十天,那天吃晚饭,大刚接了个电话,眉头皱起来。

“……行,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挂了电话,他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妈,跟您商量个事。”

我看向他。

“二强那边,店里进货压了不少钱,周转有点困难。他媳妇的意思……能不能让您提前过去?反正轮流住,早点晚点也没啥。”大刚说得有点快,不太敢看我的眼睛,“我这边呢,最近接了个长途的活,可能得出去几天。秀梅一个人顾家顾孩子,也怕照顾不周。您看……”

王秀梅低着头,专心地挑着鱼刺。

我咽下嘴里那口饭,米饭有点硬。“……行。”

第二天,大刚开车把我送回老屋。“妈,您先自己住两天,二强那边收拾好了就来接您。”他放下我,又递给我一小袋水果,“这些您先吃着。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老屋门口,拎着那袋水果,和我当初带走的那个旧行李袋。

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

一个月?

连半个月都不到。

我在老屋等了三天。第四天,二强骑着电三轮来了。他没下车,就在门口喊:“妈,收拾一下,我来接您。店里今天忙,得赶紧回去。”

我又拎着那个行李袋,坐上了他的电三轮。

车子颠簸着往镇上去,风呼呼地刮着脸。

二强一路都在说店里的事,哪个供货商不地道,哪个竞争对手又降价了。

“妈,现在生意难做,别看我们扩了店面,压力大着呢。”他叹着气。

到了镇上超市后面他们住的地方,是店铺楼上隔出来的两间房。

我的床铺设在狭窄的客厅里,用一道布帘子隔着。

白天,布帘卷起来,这里就是吃饭、看电视、孩子写作业的地方。

晚上,布帘放下,就是我睡觉的地方。

李红霞的嗓门大,女儿婷婷写作业时母女俩常拌嘴,电视声也开得响。

布帘不隔音。

李红霞对我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明显的距离。“妈,您吃这个。”

“妈,您看电视吗?”

“妈,婷婷要学习,您能不能稍微小点声?”其实我几乎没发出过什么声音。

我学着在夹缝里生活。

他们忙到很晚,我就自己热点剩饭吃。

白天他们在楼下店铺,我待在楼上,无处可去。

楼下是生意场,我一个老婆子戳在那里,碍事。

街上车多人杂,李红霞也嘱咐过别乱走。

偶尔下楼,看到二强和顾客讨价还价,李红霞麻利地收钱找零,婷婷趴在收银台写作业。

他们是一个紧密的单元,而我,是那个需要轻轻放好的、多余的摆件。

这次住了大概二十天。一天晚上,我听到布帘外,二强和李红霞在低声说话,声音压着,但夜深人静,还是飘进来几句。

“……老三到底啥意思?电话里支支吾吾的。”是李红霞。

“他说房子还没看好,租的地方就一小单间,妈去了没法住……”二强声音含糊。

“没法住?当初分钱的时候他可没嫌多!261万呢,在省城付个首付绰绰有余,租个大点的房子难吗?就是不想接呗!”李红霞语气尖锐起来,“怎么,就我们是冤大头?该轮流就得轮流,谁也别想躲清闲!”

“你小声点!……我再催催他。”

布帘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映过的车灯光影,一道,又一道。轮流养老,原来轮起来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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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强给我的感觉,像身上长了刺,我待在帘子后面,都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明显的不耐烦。

李红霞摔打碗筷的声音偶尔会传来,虽然不是我洗的碗。

婷婷看我的眼神,也带了点小孩特有的直白打量,好像奇怪这个奶奶为什么总住在他们家客厅里。

我终于忍不住,在一天晚饭后,二强点烟的工夫,隔着布帘子叫了他一声。

“二强。”

他掀开帘子一角,脸上带着点被打扰的烦躁:“妈,咋了?”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握了握。“我琢磨着……当初说好的,轮流住。我在你这儿,也有些日子了。老三那边,是不是该……”

我没把话说完,看着他。

二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

“老三啊,”他啧了一声,“我打电话问过了。他说正跟人合租,地方小,转不开身。而且他工作忙,经常加班,怕照顾不好您。”

“那……总不能一直这么着。”我声音不大,但很坚持。这是分钱那天之后,我第一次对他们提出的安排,表达了一点不同的意思。

二强眼神躲闪了一下:“妈,您看,大哥那儿您也没住满一个月不是?咱家虽然挤点,可也没亏着您吃喝。老三有他的难处,咱也得体谅。都是兄弟……”

“兄弟就得按说好的来。”我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在这布帘后面憋得太久了。

“你爸留下的钱,你们兄弟三个分得清清楚楚。怎么养老的事,就说不清楚了?”

这话好像戳到了什么地方。二强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易拉罐里。

“妈!您这话说的!”他声音提高了,“分钱那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更好地给您养老吗?钱在我们手里,跟在你手里,有啥区别?最后不都是花在您身上?我们现在是难处,生意不好做,孩子要花钱,哪哪都是窟窿!老三在城里打拼就容易了?房价多高您知道吗?”

他越说越快,脸有点红:“是,我们是拿了爸的赔偿金,可那也不是白拿的!我们担着责任呢!您不能只看钱分了,不看我们后面的难处!轮流住,是那么死板的吗?得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安排!”

布帘外,李红霞似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在听着。婷婷也探了下头,被李红霞拉了回去。

“灵活安排……”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心里头那点虚浮的指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声,瘪了,只剩下皱巴巴的一团。

“怎么个灵活法?一直‘灵活’在你这里?”

二强被我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妈!您这是不讲道理了!行,您觉得在我这儿委屈了,我明天就送您回老屋!您自己过去!看大哥和老三管不管您!”

他说完,一把甩下布帘子。布料扬起,带起一阵风,扑在我脸上。

帘子外传来李红霞压低的声音:“你吼什么吼……让邻居听见……”

二强没好气地回:“听见就听见!我还怕人听见?我尽心尽力伺候着,还落埋怨了?

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膝盖上的手,指尖冰凉。

我看着那道碎花布帘,它隔绝出一个更小更逼仄的世界。

外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虽然嘈杂,却有热气。

里面,只有我一个,和满屋子的沉默。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布帘外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开始收拾我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

几件衣服,洗漱用品,一个喝水杯子。

都塞回那个旧行李袋。

天刚蒙蒙亮,街上有了送牛奶摩托车的声音。

我拎起袋子,轻轻掀开布帘。

二强和李红霞的房门关着,婷婷的小房间也没动静。

我蹑手蹑脚地下楼,穿过堆满货物的店铺后门,走到清冷的街上。

镇子刚刚苏醒。

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我没有停留,沿着记忆里回村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行李袋有点沉,勒得手疼。

但我没停下。

走回老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带着灰尘和旧木头味道的空气涌过来。

我放下行李袋,坐在堂屋那把竹椅上,喘着气。

回来了。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心里头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那点以为钱能维系住什么的幻想,碎了。

儿子们的生活被那笔钱注入了活力,而我,好像成了那笔钱被提取后,剩下的、不知该如何处理的残渣。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一直没响。

我知道,不会有人打电话来问我到了没有,安不安全。

他们或许还在为我的“不讲道理”生气,或许觉得我回老屋正好,省事了。

我摸出枕头底下那本空存折,看着,看着,眼前渐渐模糊。老头子,这就是你用命换来的“以后”吗?

06

老屋的日子,时间像凝固的糖浆,流得缓慢而黏稠。

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

碗洗得干干净净,码在橱柜里,下次用,还是那几个。

儿子们的电话,稀稀拉拉地来过几个。

大刚打来一次,语气有些责备:“妈,您怎么自己跑回老屋了?二强说您跟他闹别扭了。住儿子家,有啥事不能好好说?这样跑来跑去,像什么话。”我没解释,只说了句“我住老屋挺好”。

他顿了顿,说:“那您先自己住一阵,等我这趟长途跑完,有空去看您。”然后电话里传来王秀梅催他出发的声音,电话就挂了。

二强也打过一个,语气硬邦邦的:“妈,不是我要赶您走,是您自己非要走的。您回老屋了也好,清静。等老三那边安排好了,再说吧。”他没提来接我,也没问我一个人怎么过。

三勇的电话最长,但也最虚。

他反复说着省城的房子有多贵,看好的楼盘摇号多难,租的房子多么不方便。

“妈,您再等等,等我这边安定下来,一定接您来享福。您一个人住,锁好门,注意身体。”他嘱咐了很多,但没有一句是“我明天回去看您”或者“您需要啥我寄回去”。

我听着,嗯着,最后都说“好”。

邻居老姐妹有时过来串门,坐一会儿,叹口气:“桂英啊,儿子们都在,怎么让你一个人守这老房子?德山那笔钱……”话没说完,看看我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她们眼神里的怜悯,像细针,扎得人不舒服。

我开始睡得不好,夜里容易醒,醒了就睁眼到天亮。

白天也没精神,头常常发晕。

那天中午,淘米做饭,突然眼前一黑,手没扶住灶台,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我赶紧撑着水缸边缘,缓了好一阵,冷汗湿透了后背。

坐在板凳上喘气,心里头一阵阵发慌。要是刚才真摔了,磕着碰着,晕在这屋里,谁会知道?等邻居发现,可能都……

我摸索着找到手机,冰凉的塑料壳。

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三个儿子的名字挨个跳过去。

我停住了。

打给谁呢?

大刚在跑车,接电话不安全。

二强在忙店里,听了大概又要觉得我添麻烦。

三勇……那么远,除了着急,能有什么用?

最后,我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晓梅。

我的女儿。

远嫁到一千多里外,有自己的家,有公婆,有上小学的儿子。

她工作忙,回来一趟不容易。

上次见,还是她爸走的时候。

她塞给我的那个信封,我一直没动。

那是她的心意,我不能动。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终究没有按下去。不能给她添乱。嫁出去的女儿,在婆家也不容易。我慢慢放下手机。

病来得很突然。

可能就是那天差点晕倒后受了凉,晚上开始发烧,浑身骨头缝都疼。

嗓子像着了火,干得冒烟。

我想起来倒水,试了几次,手脚软得没力气,头重脚轻。

我蜷在冰冷的床上,被子裹紧还是冷得打颤。

黑暗里,时间过得特别慢。

我想喊,可张张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老屋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老鼠在顶棚上跑过的窸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天快亮了,也许没有。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电话在响。

铃声顽强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我用尽力气,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颤抖着划过屏幕。

“喂……”我的声音自己都认不出。

“妈?是我,晓梅。”女儿的声音传来,带着急切,“妈,您声音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我鼻子一酸,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妈?您说话呀?别吓我!”晓梅更急了,“我昨晚就心神不宁的,刚才给村里三婶打电话,她说好几天没见您出门了,听到您咳嗽……妈,您到底怎么样了?哥哥他们呢?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没……没事。有点感冒,躺躺就好了。你哥他们……都好。”

“好什么好!”晓梅的声音带了哭腔,又强压下去,“妈,您别骗我。您等着,我……我安排一下,尽快回去看您。”

“别,晓梅,你别回来,工作要紧,孩子要紧……”我急忙说,一急又咳嗽起来。

妈!您别说了!”晓梅打断我,“您先躺着,多喝热水,我……我想办法。您一定要接我电话!

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滚烫地淌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在这个我几乎要无声无息被黑暗吞掉的时刻,最先听见我呼救的,是那个我总觉得不该去麻烦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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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次生病,像一根最后的稻草,压垮了我心里残存的那点温情的念想。

晓梅没能立刻回来,她儿子那几天也发烧,婆婆身体也不爽利,她脱不开身。

但她每天好几个电话,催我去诊所看,催我吃药,遥控指挥邻居三婶给我送了几次粥。

我在床上躺了三四天,慢慢能起来了。身子还虚,但比身体更空的是心里。老屋像个巨大的、寂静的壳,我在里面能听到自己每一次呼吸的回音。

三个儿子都知道我病了。

晓梅肯定给他们打了电话。

大刚打电话来说:“妈,您怎么不早说?严不严重?要不要我去接您来县医院看看?”我说不用,小感冒,快好了。

他哦了两声,说:“那您多休息,需要啥让邻居帮忙买,回头我给钱。”二强电话里说:“妈,病了得看医生,别硬扛。店里有退烧药,要不要让红霞送点回去?”我说不用,有药。

三勇电话里满是歉意:“妈,都怪我,离得远……您好好养着,等我房子弄好……”

他们的关心,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像是某种固定的程序,说完了,任务就完成了。

没有人提出立刻回来看看,没有人说要接我去身边照顾。

或许他们都觉得,有其他兄弟在近处,又或者,觉得妈就是老了,毛病多,忍忍就过去了。

我站在老屋堂屋中央,午后的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看着那些上下翻飞的微光,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些尘埃没什么两样,无根无依,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沉寂。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冒出来。

我慢慢走到电话机旁,那部老式座机,蒙着一层灰。

我拿起听筒,又放下。

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我的老年手机。

屏幕很小,按键上的数字磨损得有些模糊。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晓梅”。她的号码,我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

这次,我没有犹豫。手指按下拨出键,把冰凉的手机贴到耳边。我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撞着肋骨。喉咙发干,我舔了舔嘴唇。

嘟……嘟……

每一声等待的忙音,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在想,怎么开口?

说“晓梅,妈想去你那儿住段时间”?

还是说“闺女,妈一个人过不下去了”?

无论哪种,都像是在祈求,在给她添一个大麻烦。

她有自己的家,有公婆要伺候,有孩子要操心,有工作要忙。

我去了,算什么呢?

亲家会怎么想?

女婿会不会有意见?

电话接通了。

“妈?”晓梅的声音传过来,背景有点嘈杂,好像在外面,“我正想给您打呢!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咳嗽吗?”

“好……好多了。”我下意识地回答,嗓子还是有点哑。

“那就好,我担心死了。妈,我跟您说个事,”晓梅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我插嘴的急切,“我这两天托了好多同学、朋友打听,总算让我问着了!就在咱们市里,靠东边郊区,新开了一家养老院,叫‘暖阳之家’。我去打听过了,环境真不错,有树有草的,房间也干净,两人一间,带独立卫生间。关键是,价格特别合适!一个月连吃带住,护理费全包,才两千出头!”

我愣住了,举着手机,嘴唇微张,没反应过来。

晓梅还在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努力掩饰着什么的激动,或者说,是紧张:“妈,这价格在现在真的太难找了!我都比对过了,同样条件的,别家最少要三千多!我问了,因为他们有政策补贴,又是新开业推广,才有这个价。床位挺紧张的。我的意思是,妈,您看……”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语速更快了:“您看,您让大哥他们过去交钱,先把名额占上行不行?就跟他们说,是我找到的地方,价格他们肯定能接受。这样……这样您就能有个安稳地方待着,有人照顾,我也能放心。妈……您说呢?”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塑料外壳硌着掌心。耳朵里嗡嗡的,晓梅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听得清,却理解得慢。

养老院?她让我去养老院?还让她哥哥们去交钱?

一股混杂着凉意、失望、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脚底心窜上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前有点花,堂屋的门框看起来有些晃动。

“妈?妈您在听吗?”晓梅的声音透着焦急和不安。

我用力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