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我举着接机牌站在T3出口,上面写着"欢迎回家,明明"。
儿子推着行李车出来,看见我,笑着走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妈,我同学他爸给他买了辆车接机,咱家是不是也该换辆好点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那张笑脸,看着他身上的新羽绒服和手腕上没见过的表,把手里的接机牌缓缓放下,转身往外走。他在身后叫了我两声,我没回头。出了航站楼,外面的风很冷,我站在路边,眼泪没有流,心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就是一片空,比冬天的风还空。我等了他六年,在那一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才明白,有些帐,是该跟自己好好算一算了。
我叫江素芬,五十四岁,下岗工人,离异,一个儿子。
儿子叫陈明,小名明明,是我这辈子最用力的一件事,也是让我这辈子磨得最薄的一件事。
他爸陈建设是个不成器的男人,年轻时候两个人处对象,我妈说他条件不好,我偏不信,觉得人好就够了。后来发现,人好这个判断本身,就是我那时候的眼光不好。陈建设没有闯劲,上班应付、下班躺平,家里的事靠我,孩子的事靠我,连买菜都要我写好清单他才会去。我拉扯着这个家过了十几年,后来实在过不下去,离了。
离婚那年,明明九岁,判给我。
陈建设每个月给一点抚养费,给得不准时,我去要,他说这个月紧,下个月补,下个月又说这个月也紧。后来我也不去要了,就一个人过。
我在一家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黄了,下岗,领了两年的失业金,再后来去超市做收银员,又去物业公司做保洁领班,换过几份工作,没一份体面,但每份都认真干。
省钱是我这辈子最熟练的一件事。
菜市场快收摊了再去买,能买到便宜的菜;衣服在换季打折的时候买,一件能穿好几年;家里的水电费每个月都记着,哪个月多了,自己查是哪里用多了。明明读书要买资料,我二话不说买;要参加学校的活动,要钱,我掏;同学聚会他说同学都穿得好,我咬牙给他买了一双当时流行的运动鞋,两百多块,是我一个星期的工资。
我觉得,孩子不能委屈,委屈了孩子是我的失职。
明明读书成绩还行,高考考上了一所省内的二本,读了两年,有一天回来跟我说,他想出国读研。
我那时候坐在厨房,手里拿着菜刀,停下来,问他:"出国要多少钱?"
他列了一张清单,机票、学费、生活费,还有申请费、语言考试费,算下来头一年要将近三十万。
我放下菜刀,在心里把自己的全部家当过了一遍——存款十一万,房子是租的,没有别的。
我问他:"你爸那边呢?"
他说:"我去问过了,他说没有。"
我没再问陈建设,问了也是白问。
我问明明:"你自己想好了?出去了能学到东西,回来能找到好工作?"
他说:"妈,出去见见世面,肯定比在国内好。"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告诉他:"行,妈想办法。"
这句"想办法",是我用六年的时间兑现的。
头一年的钱,我把存款拿出来,借了我妹妹江素云两万,借了我妈老人家压箱底的三万,东拼西凑,凑够了第一笔。送他出去那天,我站在机场送客区,看着他过了安检,转身跟我挥了挥手,就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眼泪忍回去,转身往回走。
出了机场,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没打伞,让雨打在脸上,想着回去还有三件事要做:找一份兼职贴补收入,把这个月的租子交了,再看看哪里还能省一点。
那六年,我把自己过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白天在物业公司上班,下班之后去一家餐厅收碗碟,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块。周末有时候去商场做促销员,站一天,脚肿,回来泡在热水里,第二天照样出门。
吃的东西省了又省,荤菜轮着吃,猪肉比牛羊肉便宜就买猪肉,鸡蛋是最常出现的东西,炒了拌了煮了,变着花样吃,有时候就是一碗素面加个蛋,一顿饭过去了。
我妹妹素云来看我,看见我冰箱里的东西,沉默了半天,说:"姐,你也太苦了。"
我说:"没事,习惯了。"
她说:"明明知道你这边这样吗?"
我说:"跟他说那些干什么,让他安心读书。"
明明每个月给我发一次消息,报平安,有时候说学校的事,说遇到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语气都是轻松的,偶尔发几张照片,是异国的街景,是聚会的饭桌,是旅行的风景。
我每次看,都认真看,看完回一句"好,照顾好自己",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去做手里的事。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双鞋,说是当地一个品牌,同学们都有,他也想买,要折合人民币两千多块。
我看着那个数字,想了想,问他:"你现在生活费够吗?"
他说:"够是够,就是这个鞋大家都有……"
我把那两千多块转了过去,没有说别的。
那个月我少吃了两周的肉。
类似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每次我都转,从来没有问过一句"这个有没有必要"。我告诉自己,孩子在外面,不能让他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这点钱,算了。
第四年,我妈病了,住院,手术,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五万,这五万里,有两万是我这些年攒的,有三万是借的。
明明那边我没有说。
后来我妈出院,我去陪了她两个星期,那两个星期,兼职的钱少了,主业这边请假扣了工资,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干的毛巾,拧一把,都是碎的。
素云看不过去,打电话给明明,说了我这边的情况。
明明打电话来,说了一句:"妈,你要撑住啊,我还有两年就回来了。"
就这一句,没有别的。
我说:"妈知道,你放心读书。"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把那句"我还有两年就回来了"在心里听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想,对,还有两年,回来了就好了。
就这么盼着。
第五年,我的右膝盖开始出问题,医生说是半月板磨损,跟长期站立有关,建议手术,我说先保守治疗,买了护膝,坚持着上班。那年冬天特别冷,腿疼得厉害,夜里有时候疼醒,我摸黑找到药,吃了,等疼劲儿过去,再睡。
白天照样出门,照样站着上班,照样把每个月的钱数好,留够生活费,剩下的打给明明。
第六年,明明说要毕业了,问我去不去接机。
我当时在上班,看见这条消息,在收银台后面愣了一下,差点眼泪出来。我回了他:"去,妈去接你。"
那段时间,我做了很多准备。
提前跟单位请了假,把家里收拾干干净净,他从小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葱油拌面,我把食材都备好,就等他回来。我去商场,给他买了一套居家的衣服,按他走的时候的尺码买的,想着他回来有得换。
接机牌是我自己手写的,找了一张硬纸板,用红色的记号笔写了"欢迎回家,明明",写完觉得太素,用彩色的笔在四周画了几朵小花。
我妹妹说:"姐,你这接机牌画得跟小学生似的。"
我说:"明明喜欢。"
接机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机场,在出口等着,把接机牌举着,一遍一遍看着玻璃门那边,看有没有他的人影。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玻璃门开了,他推着行李车出来,比走的时候高了一点点,也壮了一点,穿着一件没见过的羽绒服,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见我,笑着走过来。
我心里那六年,在那一刻,都松开了。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妈,我同学他爸给他买了辆车接机,咱家是不是也该换辆好点的?"
我站在那里,笑容是慢慢停下来的,像一台机器断了电,一点一点,静止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接机牌,那几朵用彩色笔画的小花,那几个红色的字,"欢迎回家,明明"。
我把接机牌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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