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香港将军澳一个公园里,出现了一支颇具“内地特色”的队伍。

有网友在社交平台上传影片,指一群穿着统一服装的中老年妇女,晚间在将军澳唐明公园内,伴随着扩音器播放的普通话歌曲,整齐划一地做所谓“佳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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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走团扰民事件登上了香港报纸

影片很快引起争议,不少香港街坊直斥其离谱:“公园不是播歌,系听大自然声音!”、“这些噪音根本就是剥削别人在公园享受宁静的自由”、“请政府禁止这类暴走团可以吗?”、“香港真系愈嚟愈low”。

01

佳操变成街嘈

“佳操”本来是佳木斯快乐舞步健身操一类集体健身操的简称,但这一次,香港网友显然更愿意把它称为“街嘈”。

这次将军澳事件之所以引发那么大反应,并不是因为香港人见不得老人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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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某公园

香港的公园、海滨、街头,也从来不缺晨运、太极、跑步、散步、带孙、下棋的人。中老年人走出家门、锻炼身体、维持社交,本来是一件好事。一个老龄化社会,如果老人愿意活动、愿意与人来往,甚至应当得到鼓励。

真正令人反感的,是另一件事:把公共空间当成自己的活动场,把扩音器当成理所当然,把别人的安静当成可以牺牲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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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地暴走团穿行马路

公园不是不能跳舞,不能做操,不能走路。问题是,当一群人穿着统一服装,占据公园空地或通道,再用大喇叭播放高分贝音乐,尤其是在晚间甚至深夜时段,这已经不只是“我在健身”,而是“我健身,所以你忍受”。

香港对这类问题的管理其实相当明确。香港《噪音管制条例》第4条规定,任何人在晚上11时至翌日上午7时,或在公众假日任何时间,于住用处所或公众地方发出令人烦扰的噪音,即属犯罪。 康文署亦说明,在游乐场地进行音乐活动而令他人烦扰,一经定罪可处第3级罚款,即港币1万元及监禁14日。

所以,这不是“香港人小气”,而是规则本来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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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内地暴走团也曾出现在香港西九龙

更何况,香港城市密度极高,住宅、公园、商场、学校之间往往距离很近。你在公园开一个大喇叭,受影响的不只是公园里的人,还有附近住宅里的老人、孩子、夜班刚回家的人,以及只想安静散步的街坊。

所谓公共空间,首先就要承认它不是某一群人的私人空间。

02

内地人也反感

有意思的是,这次事件在网上发酵后,不只是香港网友批评,许多内地网友也看不下去。

这并不奇怪。因为“暴走团”在内地引发争议,早已不是一天两天。

所谓暴走团,多由中老年人组成。他们通常穿着统一服装,有领队,有队形,有旗帜,有音响,伴随着节奏强烈的音乐,在公园、广场、道路甚至机动车道上集体快走或做操。参与者认为这是锻炼身体、强健体魄;旁观者却常常感受到噪音、阻路、扰民,甚至交通安全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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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沂暴走团引发的安全事故

2017年,山东临沂一支健跑队在机动车道上活动时,被出租车撞上,造成1人死亡、2人受伤。央视报道提到,交警认为出租车司机涉嫌交通肇事,但健跑队行人也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中关于不得占用道路从事非交通活动、行人应在人行道内行走等规定。

同年,青岛也曾因为暴走团问题引发争议。当地交警一度对八大峡广场附近道路采取临时限行措施,方便暴走团健身,但几天后又取消,要求暴走团在人行道上锻炼,不能再占用车行道。报道提到,当地活跃着多支暴走团,天气好时总人数甚至接近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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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某地道路分时限行让路“暴走团”

到了近年,这类新闻仍然不断出现。2026年4月,山西太原有市民反映暴走团清晨使用音响外放扰民。当地通报称,该队伍现有成员百余人,日常参与健步走约20人,固定活动时间为早上5时45分至6时30分,并使用音响外放设备,确实影响周边居民休息,随后工作人员约谈负责人,要求调整时间、路线和场地,规范音响使用。

2025年辽宁朝阳还发生过更极端的事件:一支老年暴走团列队准备出发时,占据路中央,阻挡两辆消防车和一辆救护车通行,双方僵持一两分钟,最后反而是救护车靠边让路。人民日报客户端评论此事时指出,这类行为不应只被看作“素养问题”,也关系到公共资源和公共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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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香港街坊这次反感的,并不是一种陌生现象。它更像是内地许多城市长期存在的公共空间矛盾,被带到了香港。

内地网友之所以也批评,并不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在香港,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也受过同类困扰:小区楼下的大喇叭,公园步道上的整齐队伍,清晨六点的音乐,机动车道上的集体行进,投诉之后却常常不了了之。

这就是为什么“佳操”一到香港,马上变成了“街嘈”。

03

暴走团的来路

要理解暴走团,不能只看它扰民的一面。这类活动之所以能在内地中老年群体中流行,背后其实有很现实的社会土壤

以这次新闻中提到的“佳操”为例,它多半指向的是佳木斯快乐舞步健身操。国家体育总局网站曾介绍,这套操又名“行进间有氧健身操”,俗称“走圈”,由黑龙江佳木斯的于继承创编,融合了体操、舞蹈、健步走、传统养生理论和时尚音乐。

它为什么会流行?

首先是门槛低。不需要报班,不需要器械,不需要专业基础,也不需要多大的场地。一群人找一块空地,音乐一放,就可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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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地暴走团做操

其次是动作简单。中老年人不用记复杂舞步,也不用做高强度跳跃,只要跟着领队摆手、扭腰、抬腿、行进,就能产生“全身都动起来”的感觉。

再次是成本低。相比健身房、私教、运动课程,暴走团几乎不需要花什么钱。买一套队服、一个音响、每天准时到场,就可以参与。

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组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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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地暴走团照片

一个人散步,很容易坚持不下去;一群人每天等着你,便成了一种约定。一个人锻炼,很容易觉得寂寞;几十个人穿同样的衣服、听同样的音乐、做同样的动作,就会产生一种“我属于这里”的感觉。

对很多退休老人来说,这可能比运动本身更重要。

04

为何如此魔性?

很多年轻人第一次看到暴走团,都会有类似感受:这些动作为什么那么魔性?

有些人说像“僵尸舞”,有些人说像“广场舞进化版”,还有人觉得像某种民间版队列表演。

其实,这种魔性并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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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暴走团外放音乐走入商场

首先,它不是舞蹈,而是行进间体操。舞蹈追求美感,体操追求动作到位,健步走追求运动量。佳木斯快乐舞步这类健身操,把几者混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一边走、一边摆手、一边扭腰、一边转身的动作体系。参与者觉得活动了肩颈、腰腿和四肢;旁观者则可能觉得机械、重复、僵硬。

其次,它必须简单重复,才能适合大规模跟练。动作太复杂,队伍就不整齐;音乐太柔和,大家就跟不上节奏;节拍太慢,又没有“运动感”。所以它自然倾向于强节奏、强鼓点、强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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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地暴走团在马路上行走

第三,统一服装和队列会放大视觉冲击

一个人这样走,也许只是有点奇怪;几十个人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手套、跟同一首歌做同一组动作,就会产生强烈的集体画面。参与者觉得这是整齐、有精神、有气势;旁观者却可能感到滑稽、压迫,甚至不适。

这正是暴走团最矛盾的地方:他们越追求整齐,旁人越觉得诡异;他们越想表现活力,别人越觉得扰民;他们越觉得自己是“快乐舞步”,旁人越觉得这是“魔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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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地暴走团

对参与者来说,这是健身;对旁观者来说,可能就是噪音加视觉冲击。

05

老年人的江湖

如果只是几个人相约散步,那就很简单。但当队伍发展到几十人、上百人,甚至形成固定组织,事情就不只是健身那么简单。

新京报曾刊发《“暴走团”里的老年江湖》,写到一些暴走团队伍内部的组织形态:有团长,有领队,有后勤,有考勤,有队服采购,有会费,也有围绕前排位置、领队身份、装备采购所产生的矛盾。报道中提到,有队伍会定期统一购买运动装、手套和腰包,也有人因采购账目、是否收费等问题发生分裂。

这就很有意思。

暴走团表面上是健身队,实际上也可能是一个小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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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走团通常具有明确的“定位”

有团长,就有权威;有领队,就有前排;有统一服装,就有身份识别;有音响和旗帜,就有仪式感;有会费和装备采购,就有利益;有队伍分裂和另起炉灶,就有江湖。

它未必是什么大生意,但一定可能形成小利益圈和小权力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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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走团的领队戴着扩音器走在一旁

一套队服多少钱?多久换一次?谁来采购?音响谁买?活动谁组织?外出旅游谁联系?谁站第一排?谁拿麦克风?谁举旗?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在一个退休后的熟人社群里,都可能变成地位和权力的象征。

对旁观者来说,这只是一群大爷大妈在走路。

但对参与者来说,这可能是他们退休后的“第二单位”。有组织,有规矩,有朋友,有地位,有人需要自己,有人每天等自己。这种感觉,对很多退休老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06

集体背后的心

如果我们只说“暴走团没素质”,其实解释不了这个现象。

当然,扰民就是扰民,占道就是占道,阻碍救护车和消防车更是不能容忍。但如果要理解它为什么会不断出现,就必须看到背后的心理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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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是健康焦虑。

人到中老年,身体衰退变得越来越真实。血压、血糖、关节、睡眠、肥胖、慢性病,都会让人急切地寻找一种低成本、容易坚持、看起来有效的运动方式。暴走团刚好满足这一点:不用器械,不用预约,不用专业教练,只要每天跟着走。

第二,是退休后的失序感。

很多人年轻时在单位、工厂、机关、学校里生活了几十年,习惯了固定时间、固定组织、固定身份。一退休,原来的社会角色突然消失,生活一下子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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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走团重新给他们一个秩序:几点集合,今天走哪条路线,谁领队,谁站前排,穿什么衣服,听什么音乐。这很像退休后的集体生活替代品。

第三,是归属感。

一个人在家,很容易觉得自己被社会遗忘;一群人在一起,就会有“我还在群体之中”的感觉。有人喊你,有人等你,有人关心你今天怎么没来,这些都是晚年生活中很重要的情感支持

第四,是存在感。

这点尤其关键。很多暴走团不是不知道自己声音大,而是在集体行动中获得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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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地暴走团在公共场合

统一服装、大喇叭、整齐队伍、强节奏音乐,这些东西不只是为了运动,也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有组织、有活力。旁观者觉得他们吵,他们自己可能觉得:我们很精神,我们很健康,我们还没有老。

第五,是“法不责众”的心理。

一个人开大喇叭扰民,可能会不好意思;几十个人一起开,就变成“大家都这样”。一个人走机动车道,可能会觉得危险;几十个人一起走,就会觉得“车应该让人”。一个人被投诉,会觉得丢脸;一群人被投诉,就容易变成“别人不理解我们老人”。

这就是集体行动最麻烦的地方:它会稀释个人责任,也会放大个人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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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走团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他们走得快,而是他们常常在集体中失去边界感。

我不是一个人在吵,是大家一起在吵;

我不是一个人在占路,是大家一起在占路;

我不是一个人在扰民,是我们在锻炼身体。

于是,责任被分散,声音被放大,规则被挤到一边。

07

公共空间有界

平心而论,我们不应该嘲笑老人健身。

一个城市如果没有适合老人活动的空间,没有低成本的运动场所,没有让退休群体重新建立社交关系的公共服务,那么广场舞、暴走团、晨运队自然会自己长出来。

问题是,这种自发组织一旦缺乏规则,就很容易从“自我健身”变成“公共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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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有运动的权利,年轻人也有休息的权利;暴走团有使用公园的权利,其他街坊也有安静散步的权利;中老年人需要社交,附近居民也需要睡眠;你可以追求健康,但不能要求别人为你的健康付出安静、通行和安全。

这次香港将军澳事件之所以值得讨论,不只是因为“内地暴走团杀到香港”这个标题有冲突感,而是它提醒我们:很多内地城市长期没有解决好的公共空间问题,一旦进入一个规则更敏感、密度更高、投诉更直接的地方,就会迅速引爆争议。

公共空间不是谁先占到就是谁的。公园不是露天音响房。马路不是集体操场。大喇叭不是健身器材。人多,也不是扰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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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宜居的城市,不是没有声音的城市,而是每一种声音都有边界的城市。

老人可以运动,年轻人可以休息,孩子可以玩耍,路人可以通行,游客可以散步。大家都能使用公共空间,也都懂得不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强加给别人,这才叫公共文明。

从“佳操”变成“街嘈”,差的不是一两个字,而是一条边界。而这条边界,恰恰是很多生龙活虎的老年人最需要补上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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