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西北的春天从不急于表达。四月刚过,湖北房县的烟田才刚覆上新膜,远山还笼着薄雾。田埂上,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正弯腰学移栽,动作小心翼翼。
李传广(右侧)获奖。
四年前,大学生李传广被分到房县九道乡,海拔千米,烟田挂在三十度的山坡上。刚到九道,先要学会在陡坡上站稳,但比站稳更难的,是听懂这里的话。
“太阳落山前要覆好膜。”老烟农说得理所当然。他愣在原地,只回了一个字:“啊?”很长一段时间,“啊”是他下乡说得最多的词。他不是没在听,是听了,却过不去耳朵和心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坎。
更大的挫败发生在一个午后。他照着课本讲解“有机氮含量”,一位大爷用浓重的九道方言问:“娃儿,你说的这个氮,是咱们吃的那个鸡蛋不?”写在论文里的术语再精确,落不到泥土里,就只是一串悬空的符号。
从那以后,他的笔记本变了。术语旁边出现了烟农的口诀,白露早、寒露迟被他标注成“育苗要看地温”施肥数据后面,记着“老张说坡地要多撒一把”。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技术不是从书本往土地上搬运,而是从土地寻找出来的。你要先学会听——听风怎么吹过烟垄,听老农的方言里藏着多少代人的经验。
两年后,那个只会说“啊”的年轻人,能用九道方言讲完一整堂病虫害防治课。烟农们叫他“小李师傅”。有人问他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说:“我学会了一句话——‘娃儿,你说得在理’,这是他们认可一个人的最高评价。”2025年夏天,他站在首届鄂黔陕烟草栽培职业技能竞赛的赛场上。面对标准化的考题,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教材里的条条框框,而是九道乡的风、烟农的话、那些在泥土里反复验证过的答案,最终他拿了第二名。
捐献造血干细胞的王哲铭。
如果说李传广的故事是从泥土里一寸一寸长出来的,那王哲铭的故事,则是在血脉里忽然被点燃的。
2020年暑假,“00后”青年志愿者的王哲铭第一次走进十堰中心血站。2024年初,他在血站听到了“造血干细胞捐献”这个词。工作人员说,非血缘配型成功率只有几十万分之一。他毫不犹豫签了名字。这一次,他要交出的不是一袋血,而是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那些携带着生命密码的细胞,将去往另一个人的骨髓,在那里开始一场沉默的重建。
那年十月,电话响了。他与一位白血病患者配型成功,而且是罕见的九个点位相合。采集那天,平躺六个小时一动不动,367毫升造血干细胞悬浮液泛着淡粉色的光。护士说,这是“生命种子”。他觉得这个比喻很准——种子就是这样,看起来不起眼,却能在另一个生命里重新发芽。
五个月后,电话再次响起。患者病情反复,需要二次捐献淋巴细胞。他正在烟田里发放物资,放下单据,只说了一句:“救人救到底。”清明刚过,武汉市中心医院的采集室里,110毫升淋巴细胞从他体内流出,将进入另一个身体,继续完成未曾谋面的使命。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只是做了一个烟草青年应尽的本分。”
驻村扶贫第一书记马俊锋查看椴木小花菇基地。
马俊锋的故事,是用五年时间在一个山村里慢慢磨出来的。
那一年深秋,他的孩子尚未满月。组织找他谈话,需要人接替他做驻村扶贫工作。他犹豫过,但最终还是去了房县最深处的咸池沟村,任驻村扶贫第一书记。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每年在山区待超过三百天,跑遍咸池沟的山山水水,相当于走了两遍长征路。他协调资源为村里新建道路、架设桥梁、改建党群服务中心,还建起了椴木小花菇基地。村里人给他起了很多称呼——因为头发从乌黑到花白,叫他“白发书记”;因为受伤瘸腿还在走访,叫他“瘸腿书记”;下乡总是带着泡面入户,又叫他“泡面书记”。这些称呼,每一个都是一段故事。
2022年10月,马俊锋荣获全市系统“头雁·金叶先锋”青年标兵称号。有人问他五年扶贫最大的体会是什么,他说:“你把自己种进这片土地,土地就认得你了。”
他们三人,一个在陡坡上学会了听土地说话,一个在病房里教会了别人什么叫一诺千金,一个用五年时间让一个山村认下了自己。骨子里是同一种东西——一个人存在的分量,取决于他为别人托举过什么。
这种认知不是天生的。在十堰烟草,很多年轻人都被同一种价值浸润着,这里不急着要成绩,但会在你蹲下身的时候告诉你:先把根扎下去,然后便是等待——等一个人听懂方言,等一个人挽起袖子,等一个人推开门走进陌生的村庄。这些事急不得,需要耐心,需要一种近乎固执地相信——相信种子,相信时间。
那些此刻正在田埂上学移栽的年轻人,终有一天也会交出他们自己的回答。种子从不急于破土,而时间,从不辜负认真等待的人。(图/文 杭忠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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