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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2年,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第一次探讨重心打击战略。他这样谈到:“应该集中所有力量打击敌人整体所依赖的重心,同时己方军队要尽可能地集中行动。”2022年爆发的乌克兰危机被视作无人战争的标志性战场,无人机的多维运用在改变传统战争形态的同时,也推动反无人作战由“对点拦截”向“溯源摧毁”演进。本质上看,溯源反无人是重心打击战略的战术运用延伸,通过“诱骗跟踪、技术溯源、人力印证”的三维协同模式,实现对敌方无人机操控人员、指挥中心及发射阵地的精准定位与一体化摧毁,从根本上削弱敌方无人作战效能。

衔尾跟踪战法

衔尾跟踪战法的核心逻辑是“放小吃大”,通过主动诱骗、放线引导、尾随定位的方式,将敌方无人机转化为“溯源向导”,从而精准锁定其发射阵地与操控中心。该战法在乌克兰危机中被乌军广泛应用,尤其针对俄军天竺葵-2等自杀式无人机的作战效果显著。其核心战术要素有3个方面。一是快速诱骗,其关键在于模拟敌方无人机的作战目标或通信信号,引导其偏离原定航线,进入己方监控范围。例如,乌军通过部署便携式信号发射器,模拟俄军无人机攻击清单中的电力设施、军事基地的雷达信号;同时,干扰俄方无人机的GPS导航系统,发送虚假定位信息,引导其飞向己方预设区域。二是放线引导,构建“监控—打击”闭环。放线引导并非放任敌方无人机行动,而是在全程监控的前提下,有目的地引导敌方无人机进入己方火力打击范围或传感器覆盖区域。乌军通常会在诱骗成功后,通过小型穿越机(如DJIMavic3T改装型号)进行伴随飞行监控,同时协调地面火力单元(如海马斯火箭炮、迫击炮)与电子干扰部队做好准备,一旦敌方无人机返回发射阵地,立即实施打击。三是尾随衔后,其核心是“借力打力”,通过跟踪敌方无人机的返航轨迹,直接锁定其发射阵地与操控中心。由于俄军天竺葵-2等自杀式无人机采用“一次性使用”模式,乌军通常会选择跟踪俄军的侦察型无人机(如海鹰-10)。这类无人机完成侦察任务后需返回基地,这使其成为溯源的“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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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反无作战战法分析

从作战运用来看,2023年3月,乌克兰军队在顿巴斯地区巴赫穆特战役中,持续遭受俄军海鹰-10侦察无人机的监控,致使多处阵地遭俄军炮火精确打击。乌军第80空中突击旅所属反无人分队遂决定采用衔尾战术,以定位俄军无人机操控中心。乌军首先运用电子干扰设备对海鹰-10侦察无人机的通信链路实施干扰,使其无法实时回传侦察数据,从而诱导其返航。随后,乌军派出2架由弹簧刀-300巡飞弹改装的跟踪无人机,凭借低空飞行优势,沿海鹰-10侦察无人机返航路径进行隐蔽跟踪。由于海鹰-10侦察无人机巡航速度较低(约120千米/小时),且飞行高度有限,乌军跟踪无人机得以持续保持隐蔽伴飞状态。经历约40分钟跟踪后,海鹰-10侦察无人机降落于顿涅茨克州马林卡市附近的一处俄军临时基地。乌军跟踪无人机拍摄到该基地内部署有12架海鹰-10侦察无人机、3辆用作无人机操控的指挥方舱及15名操作人员。乌军随即协调TB2无人机与地面炮兵部队发起协同打击:TB2无人机率先摧毁基地防空哨位,其后地面炮兵发射多枚155毫米炮弹,彻底摧毁该指挥节点及全部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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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穆特战役期间城区实景

衔尾跟踪战法的核心优势在于效费比高,通过“放小吃大”的方式,用低成本的穿越机或改装无人机,换取对敌方高价值指挥节点和发射阵地的摧毁。从质效上看,乌军的衔尾跟踪战法击中了俄军无人机作战的软肋,发射阵地和操控中心防护薄弱,且依赖固定的通信链路。这种战法让俄军不得不频繁更换发射阵地,大幅降低了无人机作战效率。但该战法也存在局限性:一是对电子诱骗技术要求较高,需精准掌握敌方无人机的通信频率和导航方式;二是跟踪过程中易被敌方发现,需跟踪无人机具备隐蔽飞行能力;三是仅适用于返航轨迹易追踪的无人机,对一次性自杀式无人机的溯源效果有限,需结合其他战法。

技术溯源战法

技术溯源战法依托传感器网络、电子侦察设备和数据解析技术,通过对敌方无人机的飞行轨迹、通信信号、数据传输行为进行实时监测与深度分析,反推其控制源和指挥节点的地理位置。该战法是溯源反无人作战的有力支撑,在乌克兰危机中,乌方借助西方援助的先进电子设备,形成了较强的技术溯源能力。其核心战术要素有3个方面。一是态势侦察,乌军通过整合西方援助的电子侦察设备与自研传感器,构建了“空—天—地”三位一体的传感器网络。空中层面,部署了挂载电子侦察吊舱的米格-29战斗机和TB2无人机;天基层面,依托北约哨兵卫星星座获取关于俄军部署的广域情报;地面层面,在顿巴斯、赫尔松等前线地区部署了大量便携式信号监测站(如美国提供的AN/PRD-13电子侦察接收机)和反炮兵雷达(如AN/TPQ-53)。这些传感器能够实时捕获敌方无人机的雷达反射信号和通信链路信号,形成全方位的态势感知画面。二是溯源寻踪,通过对拦截到的电子信号进行解码、分析,识别发射源的特征模式,反推控制源位置。主要分为3个步骤:首先是信号截获,通过电子侦察设备拦截敌方无人机与操控中心之间的通信信号(如海鹰-10侦察无人机使用的UHF/VHF频段通信信号);其次是信号解析,利用专用软件解码通信协议,提取无人机的身份信息、操控指令和位置数据;最后是定位反推,通过多站测向、时差定位等技术,结合无人机的飞行轨迹,精准计算出操控中心的地理位置。三是侦寻融合,通过“技术定位—火力打击”的闭环协同,实现对敌方无人机操控中心的精准摧毁。乌军建立了“电子侦察—指挥调度—火力打击”的实时协同机制:电子侦察部队将定位数据传输至联合指挥中心,联合指挥中心在1分钟内完成目标核实与火力分配,随后协调无人机、火箭炮或战术导弹部队实施打击。

从作战运用来看,北约通过对克里米亚及俄罗斯南部地区进行广域侦察,发现克里米亚半岛辛菲罗波尔市附近的一处工业园区存在异常的电子信号和物资运输活动。随后,北约向乌军提供了该园区的高分辨率卫星图像和信号特征数据。乌军电子侦察部队通过分析卫星图像中的厂房结构、天线部署,结合截获的电子信号,确认该园区是俄军天竺葵-2无人机的组装生产工厂。由于无法直接实施火力打击,乌军遂采用“网络攻击+特种破坏”的方式:乌军网络部队首先对工厂的控制系统实施网络攻击,导致生产线瘫痪,然后乌军特种部队通过渗透进入克里米亚,对工厂的关键设备和原材料仓库实施爆破,彻底摧毁了该工厂的生产能力。

技术溯源战法的优势在于定位精准、打击高效,能够在不与敌方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实现对纵深目标的精准定位。俄罗斯国防部前官员亚历山大・科瑟列夫指出:“乌军的技术溯源能力主要依赖西方的先进设备和情报支持,这种能力让俄军无人机的部署和行动变得透明,传统的隐蔽手段已经失效。”但该战法也存在明显局限性:一是对技术装备和人员素质要求极高,需具备先进的电子侦察设备、信号解析软件和专业的技术人员;二是易受电子干扰,若敌方实施强电子压制,传感器网络和信号解析将受到严重影响;三是依赖天基和空基侦察平台,若失去这些平台的支持,溯源能力将大幅下降。

定向侦察人力印证战法

定向侦察人力印证战法是技术溯源的重要补充,通过“概略初核—现地定向—补盲印证”的步骤,结合地理测绘、遥感技术与人工侦察,验证技术溯源的准确性,弥补技术手段的盲区。在乌克兰危机中,乌军特种部队和侦察兵在该战法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其核心战术要素有3个方面。一是概略初核,通过地理信息系统、遥感技术和无线电监测,对敌方无人机的发射点、控制站进行初步定位。乌军主要利用3种技术手段:地理信息系统(GIS),结合战场地形数据,分析适合无人机起降的区域(如平坦的农田、废弃机场);遥感技术,通过卫星图像和无人机航拍,识别疑似发射阵地的痕迹(如轮胎印、发射架轮廓、燃料痕迹);无线电监测,通过便携式监测设备,在前线地区移动监测,推测控制站的大致范围。二是现地定向,派遣地面或空中侦察力量前往指定区域,进行定向搜索和细致监视。乌军通常采用“特种部队渗透+无人机侦察”的组合方式:特种部队携带便携式侦察设备(如红外热像仪、激光测距仪),深入俄军控制区,对疑似目标进行近距离侦察;同时,小型侦察无人机在空中提供掩护和实时监控,确保特种部队的安全。三是补盲印证,通过人工侦察补充电子侦察无法获取的细节信息,如操作人员的数量、无人机的维护状况、防护措施等。乌军侦察兵通常采用目视侦察、听觉侦察和痕迹侦察等方式。目视侦察用于观察目标区域的人员活动和设备部署;听觉侦察用于捕捉无人机发动机的声音、车辆启动的声音;痕迹侦察用于分析地面的轮胎印、燃料残留、弹壳等痕迹,判断目标的性质和规模。从作战运用来看,2023年上旬,乌军在顿巴斯地区遭遇俄军无人机的频繁袭击,但电子侦察部队始终无法准确定位其发射阵地,推测俄军采用了隐蔽发射方式。乌军随即派遣多支侦察兵小队,在前线地区进行大范围的现地侦察。其中一支侦察兵小队在顿涅茨克州阿夫杰耶夫卡市附近的村庄侦察时,发现一处民房的屋顶有异常痕迹:屋顶铺设了伪装网,周围有新鲜的泥土覆盖,且每天凌晨3~5点会出现短暂的发动机噪音。侦察兵小队通过长时间潜伏观察,发现每天凌晨有俄军人员将无人机从民房内搬出,在屋顶进行发射,发射后立即将发射架拆卸并隐藏在屋内。乌军最终决定采用“特种突袭”的方式,在俄军发射无人机后,派遣特种部队快速潜入村庄,摧毁了发射架和无人机,抓获2名操作人员,未造成平民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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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携式侦察设备

定向侦察人力印证战法的优势在于灵活性强、细节精准,能够弥补技术手段在复杂地形(如城市、树林)和隐蔽目标识别方面的不足。事实上,俄乌军队经常利用民用设施和复杂地形隐蔽无人机发射点,电子设备很难区分,但人工侦察能通过观察人员活动、设备痕迹等细节,准确识别目标。该战法的局限性在于风险高、效率低,侦察人员深入敌方控制区,面临被发现和抓捕的风险;同时,人工侦察的范围有限,难以实现大范围的快速溯源,需与技术溯源战法结合使用。

版权声明:本文刊于2026年 4 期《军事文摘》杂志,作者:谭震、尹伟平、巩英智,如需转载请务必注明“转自《军事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