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壤,导游金姬顺是个让人羡慕的女人。
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是因为她的工作。大学毕业后就被分进国营旅行社,专门接待外国游客,月薪五六百块人民币。而平壤普通国营单位的职工,一个月平均也就三百块。导游这份工作,比公务员还吃香,因为能挣外汇。
金导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事实。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工作套装,头发扎得利落,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那微笑背后,是一种在朝鲜难得的从容。
“我们不需要为房子发愁。”她指着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居民楼,“结婚的时候写个申请,国家就分一套。不用还贷,不用交物业费,暖气也是国家的。”
“吃饭呢?粮票、肉票,每个月单位按时发。月初去粮油店,大米、食用油、猪肉,花很少的钱就能买回来。逢年过节,单位还会额外发东西——去年中秋,我们每人领了五斤大米、两斤豆油,还有一袋糖果。”
“坐车?平壤的公交车不要钱。市民随便坐,上车就行。当然——”她笑着补了一句,“你们外国人不可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踏实感。那种“国家管我”的踏实,对于习惯了房贷车贷、看病上学都要自己扛的我们来说,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工资不高,三百块。可金导游说,她每个月都能存下钱。因为没什么地方需要花。衣服?上班穿工作服,下班换自己的,一年有两三套换洗就够了,不需要买名牌,也没人攀比。吃饭?主要靠票证,花不了几个现金。娱乐?平壤没有酒吧KTV,周末去公园散步、去大同江边钓鱼,不花钱。
“钱存起来做什么呢?”我问。
她想了想:“攒着,以后给父母买点补品,或者给孩子存着。”她又说,“我们不太存银行,都是现金,放在家里柜子的夹层里。”说完自己笑了,像是也觉得这个习惯有点老派。
最让我感慨的,是朝鲜人对“集体荣誉”的看重。
金导游说,每年年底单位都有评比,哪个部门生产任务完成得好,就得大奖状,还可能奖一辆自行车、一袋大米。那些奖状,朝鲜人会郑重地挂在家里的墙上。“你去任何一家做客,都能看到墙上的奖状和表彰证书。那是我们最骄傲的东西。”
她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她家里的客厅,白墙上整整齐齐贴着三张奖状,红彤彤的,格外醒目。“这个是我妈妈的,劳动模范。这个是我爸的,技术革新奖。这张是我的,优秀导游。”她说的时候,不再是职业的微笑,而是真的开心,像一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我羡慕这种没有房贷、没有内卷、不用为明天焦虑的生活。他们的烦恼,似乎总是那么简单——能不能再多拿一张奖状?年底评比的自行车能不能是新的?
可另一方面,我又隐隐知道,这种“无忧无虑”,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的:你不能有太多“想要”。你不能想要自己的汽车,不能想要出国看看,不能想看外面的世界。一旦你开始“想要”那些不在分配清单里的东西,这份从容就会碎一地。
金导游带我们去过很多地方。平壤的地铁、未来科学家大街、万景峰……每一处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街上的行人走路不快,没有人低头看手机,也没有人满脸焦虑。一切都像被安排好的乐章,每个音符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可我也注意到,当我们的大巴驶出平壤,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灰暗。土路、旧房、田里弯腰劳作的人。金导游不再介绍窗外是什么地方,只是说:“那边是农村。”
我问她:“农村的人也能分到房子吗?”
“当然。”她回答很快,但停了一下,“……不过条件会比平壤差一点。”
差一点。三个字,轻轻带过了多少东西。
回到平壤市区,看着那些拎着帆布包、排队等公交的工人,看着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的学生,看着墙上那些鲜艳的奖状,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一切。
说他们幸福?可他们的幸福里,没有“选择”两个字。说他们不幸?可他们脸上那种由衷的、不焦虑的笑容,我们又多久没有过了?
金导游在火车站送我的时候,突然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们真的很希望你们多来旅游。来了,我们就有工作,国家就有外汇,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她的笑容还是那样职业,但底下压着的是真实的期待。
火车开了,我隔着车窗冲她挥手。她站在那里,蓝衣服在灰蒙蒙的站台上格外显眼。直到火车拐弯,她还站在原地。
我想,她的柜子夹层里,应该又多存了一些钱。墙上那张“优秀导游”的奖状,应该还红着。
只是不知道,平壤之外的那些朝鲜人,家里的墙上,是不是也贴得那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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