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作家卢树盈：种地、写作、得山花奖、玩AI，用热爱书写不设限的人生|卢树盈|小说|山花|绘本

最初拨通卢树盈的电话，是上午10时许，她正在她家的茶园采茶。正是采茶季，怕耽搁她采茶，我们把电话采访的时间改到了晚上的八点。

“我觉得我和以前都是一样，不存在什么出名不出名，我还是一个农民，农民就是田地必须要种嘛，活路必须要做。”晚上八点，卢树盈在电话中说。

卢树盈的出名，是她两年前获得第十六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

这是国家级的大奖。这个奖有优秀民间艺术表演作品、优秀民间文学作品、优秀民间工艺美术作品和优秀民间文艺学术著作四个类别。卢树盈获得的是优秀民间文学作品。

△2024年，卢树盈获得山花奖的作品。

让卢树盈获奖的，是她的书《箭塔村故事集》。箭塔村即她家所在的村子，在四川成都的浦江县。这本书谈古论今，讲的全是箭塔村的故事。

卢树盈说，获奖后的她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只要不下雨，早上五点多就起床准备早饭了，天一亮就出门采茶，采到近中午，太阳大起来才收工。

4月下旬，是她一年中相对较忙的时段之一，除了采茶，还要给耙耙柑疏花。在4月，天气晴好的日子，她只有在晚上，结束了一天劳作后，才能在电脑前坐下，由农民切换到她的作家身份。

这种“双重身份”在卢树盈身上并不违和，这位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村妇女，在经历了摆摊卖水果、回乡种柑橘、种茶的艰辛后，逆袭成了获得国家级大奖的作家。

这个劳动节到来前，我们采访了这位有着双重身份的劳动者。

采茶、种粑粑柑，获奖之后，村里有人觉得她“可怜”

对于箭塔村的农民卢树盈来说，春夏之交是一年中忙碌的时段之一。虽然外界因为卢树盈的名气而对她投以关注，但在箭塔村，她依然是那个要靠种地养家的女人。

卢树盈坦言，只有一些县乡干部和村干部知道她写书获奖的事，甚至包括她一些亲戚在内的绝大部分村民，并不知道她靠写作得过国家级的大奖，也不知道她曾经被央视、被成都和蒲江的电视台报道过。

△2024年卢树盈的作品《箭塔村故事集》荣获第十六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

“你知道看电视的人很少。”卢树盈说。

卢树盈告诉记者，在箭塔村，她并不是一个让人仰视或让人羡慕的人，相反，前些年还有不少人觉得她和她家“可怜”，偶尔和村里人一起散步，卢树盈感觉到和她走在一起，她的邻居们很有优越感。

“我们家的耙耙柑才稍微有一点收入，前几年就是小树嘛，养小树都要投钱在里面。”卢树盈告诉记者，在箭塔村，收入是明摆着的，你家卖了多少耙耙柑，卖了多少茶叶，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而她家，前些年因为要还债，要供女儿读大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些耙耙柑一年可以卖几万斤、十几万斤的人家，相对她家来说，更有优越感。

老家雅安的卢树盈是1998年嫁到蒲江县箭塔村的，那年她22岁。2001年，因为穷，卢树盈和丈夫带着刚满一百天的女儿去雅安卖水果，维持生计。

雅安有雨城之称，卢树盈和丈夫并不是有卖水果的固定摊位，他们在雅安的几个乡镇轮流赶场，日晒雨淋，卢树盈觉得自己的膝盖受不了风湿了，“每天晚上睡觉，膝盖以下全部都是凉的。”因为担心身体受不了，卢树盈对丈夫说要回成都蒲江的箭塔村。

卢树盈最早开始写作是2008年。

让她动心要写作的，是她有一天无意中注意到，用来垫水果筐的旧报纸上的一段文字，那段文字写的是外国一位老人80岁时还只字不识，5年后这位老人居然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80岁都可以，我才33岁啊。”卢树盈对自己说。

因为方便女儿学习，2008年的时候，家里就买了一台电脑。她在电脑上写的第一个故事，发在百度贴吧。

这个帖子讲的是她当时的邻居大姐，大姐的女儿嫁到外地，一直在船上生活，两三年没有回家。邻居大姐很想念她的女儿，就到她家上网，和她的女儿视频聊天。邻居大姐看到女儿和外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就往下掉落。女儿的眼泪也在往下流，说妈妈瘦了，接着也开始哽咽，说不下去。

卢树盈没想到这个帖子发到贴吧后，会引起很多人的共鸣，他们在帖子下面聊起来，说很久没回家，也很想念亲人。

网友的回应让卢树盈有了继续写下去的动力，她也喜欢上了和网友的互动。互动中，网友知道了她是小学生，农村妇女，一个摆地摊卖水果的小贩，他们都特别好奇卢树盈的生活，问了她很多问题。比如卖水果的时候会不会缺斤少量？会不会玩调包，把好水果换成坏水果之类的。

卢树盈告诉他们她是良心小贩，只有诚信才会收获长久的顾客。她还把卖水果中遇到的事情写出来，让他们看卖水果的小贩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读者看了以后才知道，原来卖水果的小贩为了抢摊位，有时候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原来卖水果不只是能在街上摆摊卖，还能拉到乡下去，用稻谷和玉米换水果。他们感觉很新奇，这都是他们所不了解的生活。”卢树盈说。

卢树盈在回箭塔村“定居”之前，就已经小有名气——2011年，她创作的第一篇小说《草原上的婚礼》，发表在《百家故事》杂志上；2018年，她写的《送你一把草》，被提名为该年度的“中国好故事”，同年她破格加入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

蒲江县这边相关部门也注意到这位爱写作的蒲江媳妇，发出了希望卢树盈回浦江的邀请。

2019年，卢树盈和丈夫回了箭塔村。

公益课，带着村里的孩子和妇女一起读书

2019年，卢树盈和丈夫回到箭塔村后，想给自己建一个工作室。她想给自己一个安静写作的地方。当时有地方领导看到他们回箭塔村后，没了收入，建议他们把计划中的工作室扩大，建成民宿和饭馆，多少会有些收入。卢树盈和丈夫听了建议，花了近100万的民宿建成后没多久，就有了新冠疫情，他们的民宿不仅没赚到钱，成本都没有收回。

借了数十万块钱建成的民宿，最终还是改回了工作室。

她看到村里的孩子们放学后要么帮家里干活，要么就是捧着手机打游戏。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虽然物质匮乏，但精神世界却因为故事而丰富多彩。于是，她决定开设公益课，教孩子们写作、讲故事。

△卢树盈在工作室的公益课。

公益课最初并不顺利。她只有小学文化，村里的邻居们并不买账。“离我家越近的人，他们越不来上课。离我家越远一点的村庄，他们还要过来。”卢树盈自嘲地说，近处的邻居觉得她“就是小学生嘛，就是农民嘛，开什么课”。但远处的家长因为看到了新闻报道，或者听说了孩子在这里的进步，反而愿意把孩子送来。

慢慢地，公益课有了起色。但卢树盈发现，单纯的写作课孩子们并不太喜欢，枯燥的文字难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于是，她想到了绘本。

“做绘本它就是有文章，又有画，小孩都很喜欢的。”卢树盈说。于是，箭塔村的第一届绘本大赛开始了。

没有经费，所有的策划、征稿、评选、颁奖都由她一个人完成。奖品是村委会赞助的一些杯子、笔记本，还有第一届时一位杭州博主寄来的三大箱文具。她亲自去学校给孩子们培训，教他们怎么写，怎么画。

她要求孩子们的作品必须以“箭塔村”为元素，写箭塔村的故事。

于是，孩子们通过画画和写作，开始重新认识自己的村庄，了解这片土地的历史。

△第二届“书香箭塔”童话故事绘本大赛入围作品，6号作品。

第一届、第二届……现在第三届正在筹备中。每一届都有上百篇作品，虽然有些画得稚嫩，但每一张画纸都承载着孩子们对家乡的情感。卢树盈把这些作品视为珍宝，全部收集了起来。她甚至想把这些绘本推荐给出版社，让更多人看到箭塔村的故事。

工作室的另一部分内容，是面向箭塔村和周边村庄的妇女，“讲农村妇女如何自立自强”。这部分的公开课，也主要是卢树盈自己讲，她自己就是自立自强最好的榜样。另外，她还鼓励大家平常少打牌，多和孩子一起看书。

“以前大家以为我们农民就是这样的，每天不是在地里干活，就在玩牌打麻将，没想到我们农村妇女其实还是有梦想，而且梦想还是应该能够实现。比如，你看我文化多低啊，然后我开始学习，也能改变自己。”

人生不设限，把女儿当老师，用AI讲述新故事

在卢树盈的“成长”、成名路上，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她是卢树盈的女儿，卢树盈说女儿是她“最好的老师”。

这是一场奇妙的角色互换。在绝大多数家庭中，父母是孩子的引路人。但在卢树盈这里，女儿成了她经常请教的老师。

有一次，她投稿，却因为标点符号不分、格式混乱，被编辑退回，并被告知修改了两个小时。那次经历让卢树盈既羞愧又着急。

她只好让当时还在读小学三年级的女儿教她。那一刻，母女俩的角色发生了奇妙的置换。女儿成了严师，教妈妈怎么区分的地得的运用。

“能做妈妈的老师，她很开心啊。所以她也想更好地学，不然怎么教我呀。”

这场“教学相长”不仅改变了卢树盈，也深深影响了女儿。因为感受到了被需要，女儿对学习产生了极大的热情。原本在农村教育环境下，女儿的成绩并不拔尖，但为了能更好地“教”妈妈，她开始发奋图强。后来转学到蒲江县城时，她从排名508名一路冲进了前100名，成为了学校进步最快的学生。

不仅如此，女儿也是卢树盈文学世界的“领航员”。卢树盈的阅读清单，几乎都是由女儿列出的。余华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刘慈欣的《三体》等，都是女儿推荐给她看的。

“她自己也很喜欢看书。”卢树盈说。女儿小时候，别的孩子要衣服要玩具，她只要书。

卢树盈的女儿现在25岁，在银行工作。虽然卢树盈已经获得了国家级大奖，但她还是把女儿当老师，她刚刚完成的科幻新作《悬空纪元》，因为还是初稿，她还没给女儿看。

这篇长达15万字的科幻小说，写的是未来的故事。在她的故事里，地球变成了一颗死星，人类被迫漂浮在空中生存，面临着严峻的生存危机。为了探寻地球毁灭的原因，人们通过时间隧道回到过去，试图寻找救赎的可能。

创作之前，她跟女儿讲过她的设想，女儿很支持她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她的这个科幻故事，她除了想过要出版，还想自己用AI把它做成动漫。这并不是她的异想天开，她已经在学最时髦的AI绘画和动漫制作。为做好AI绘画和动漫，她除了花5000多块钱买了台新的电脑，还报名参加了网上的课程，老师是西安的一位作家兼动漫师。课程是免费的，但作业却不少。老师直播两小时，留两三天的时间让他们做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