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10月的一个傍晚,成都凤凰山机场的跑道灯刚刚亮起。顾玉平正带队进行实弹课目,副司令员韦杰骑着吉普驶到场边,隔着风沙高声招呼:“小顾,马上收队,周总理在昆明点你名,立刻出发!”一句话,把这位老红军的思绪拉回二十多年前的雪山草地。
顾玉平愣住了。他此刻是成都军区航空兵某团的副政委,作训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谁也没料到总理会在归国途中突然想见自己。来不及多问,他换下演习背心,抓起呢子军大衣,坐上了去机场的吉普。夜风刮过耳边,他暗自琢磨:这么多年没通信,总理为何此时召见?
飞机落地昆明,灯火映得机舱明亮。远处的舷梯下,周恩来身着灰色中山装,神情略显倦色,却依旧精神矍铄。见顾玉平疾步而来,总理先是一笑,“小顾,你可来了”,随即伸手相握。顾玉平立正敬礼,心里一热,却被总理轻轻按住肩膀:“别那么多规矩,咱们是老同志。”短短半小时,谈的是家常、是工作,也是那段谁都难忘的岁月。分别时,邓颖超递过一个信封,“孩子多,要用钱的地方不少,别推辞。”
昏黄灯光里,顾玉平的记忆如潮水涌起。1933年,他在瑞金入伍,比起十七八岁的新兵,二十出头的他已算“老大哥”。可武器攥在手里,却始终轮不到上前线,常被同乡取笑。直到出发长征前夕,他被调到时任总政委的周恩来身边当警卫,这才如愿拿起三八大盖,心里着实欢喜。
行军的苦,比枪林弹雨更磨人。翻越夹金山,夜行至“老虎洞”,顾玉平困得眼皮直打架,没顾上盯紧坐骑,结果马失前蹄,周恩来摔进荆棘,好在被灌木拦住才没坠下崖。回到营地,顾玉平自责得直抹眼泪。周恩来却半开玩笑:“摔一跤也好,提神。”毛泽东闻讯送来担架,周恩来执意不躺,直到脚踝肿得无法行走才勉强就范。那一夜,顾玉平跪在篝火边,发誓再不让首长有丝毫闪失。
长征进行到湘桂交界,突然接到调令。康克清笑吟吟地对他说:“小顾,邓大姐身体不好,你去照顾她,敢不敢接?”顾玉平脸一红,还是啪地敬了个礼。自此,他跟着邓颖超行进。挑担、抬担架、劈柴、煮饭,全包。邓大姐偏爱面食,见到他从老乡那里换回一撮玉米面,高兴得像孩子,连夜和面摊饼,分给大家。
恶劣的山路加上连日饥饿,顾玉平患了严重肠胃炎,不时掉队。邓颖超把仅有的仁丹、酊剂塞给他,还托医生打针,硬是把他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最难的一次是在夹金山口,顾玉平因高山反应倒在雪地里。邓颖超脱下围巾裹住他的脖子,低声叮嘱:“撑住,到了前面再说。”这些细节,他终生难忘。
1936年底,队伍在保安休整。警卫班所剩无几,周恩来舍不得再放人,可顾玉平眼巴巴望着前线,一连几天围着邓颖超磨嘴皮子。周恩来拗不过,批准了他的请战。临别那晚,邓颖超拉着他的手:“等革命成功,我们还会见面的。”顾玉平背着步枪,一路转战陕北、中原,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历经多次生死,终于活到了胜利的那天。
1950年代,他调入成都,先后在川西军区、成都军区任职。与周总理、邓大姐的联系却因战事、整编和保密规定中断。直到1960年4月,全国民兵代表会议在北京召开,时任地方代表的他再次踏进人民大会堂。邓颖超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扶着桌角站起,声音有些发颤:“你还活着?”两人握手良久,泪湿眼眶。会后,邓大姐带他上长安街看夜灯,车窗外霓虹闪动,她轻声说:“二十多年,真不容易。要好好活着。”那天,她把随身用的钢笔和腕表塞进他衣袋:“留个纪念吧。”
正因那次相聚,周恩来此后凡途经西南,常问一句“顾玉平可好”。1962年的深夜召见,只是总理念人旧情的自然流露。顾玉平返蓉后,按照嘱托,把一家八口合影寄往中南海,却忘了在背面写名字。没多久,邓颖超派秘书来信:“孩子叫什么?一并告诉,省得我叫错。”细腻如昔。
1969年,他奉命进京参加接见大会。会议因故推迟,他干脆拎着土特产去看望邓大姐,再次与周总理短暂寒暄。电话铃声匆匆划断谈话,二人挥手告别。谁料这竟成永诀。1976年1月,噩耗传来,顾玉平在江西老家怅然久立,未能赶赴吊唁,遗憾终生。
离休后,他把对革命领袖的感激化作笔下与讲坛上的火焰。赣南、沪上、闽西,一次次报告会,一群群孩子。1200多场演讲,二十余万听众,反复讲述长征路上的干粮袋、草鞋、马灯——讲述一位普通警卫员在风雪间学到的忠诚与担当。1996年,长征胜利60周年,他接待“重走长征路”团队数十批,屋里屋外挤满人,他却说:“只要有人愿意听,我的嗓子不累。”
文章《邓大姐扶我过雪山》刊出时,他已八十多岁。老花镜挡不住澎湃的记忆,那些碎雪、那声“撑住”一古脑倾泻在纸面。他还把自己珍藏的担架木杆、破棉衣借给博物馆,配合展览,让更多青年看见前辈的脚印。
2005年3月12日,瑞金春雨微凉。顾玉平静静离世,享年94岁。遗物里,仍装着那只三十年前邓颖超送的手表,表盖磨花,秒针却稳稳跳动,仿佛在提醒后来人:路还长,脚步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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