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初冬,北京大学红楼阅览室里,校内借阅卡上最抢手的书并非时髦的新文学期刊,而是康熙年间刻印的《全唐诗》。负责整理的助教翻到九百卷中的第八百三十三卷时,略显困惑地低声嘀咕:“这位牟融,到底是什么来历?”身旁的教授只是摇头,没有给出答案。彼时还没人想到,一个看似普通的疑问,会牵出几百年的文化乌龙。
向前追溯,1706年《全唐诗》在江宁织造署内刻成。编纂者十人,限期一年半,卷帙浩繁,任务压顶。为了赶工,他们采取“诗似唐、题目像、人物有影子”的宽松标准。牟融恰在这一波筛选中“闯关成功”,不仅六十九首作品一股脑收入,还附带简略小传,被定位在“贞元、元和间”。
“资料齐全,放心用”——从康熙到民国,使用者大多抱着这种心态。可问题在于,书页里躺着的并非真正的唐诗人。细看牟融诗句,会发现同一首诗里提到开元书法家徐浩,又谈宝历年间才登第的朱庆馀,两人年表足足相差百余年。换言之,这是一场时间错位的闹剧,只是被连环引用、层层背诵,误差越来越大。
漏洞不止时间。诗中出现的画家范启东,在旧志、正史、别集里统统查无其名,却与明代永乐间的范暹同名同字。对照下来,牟融宛如穿梭在唐、宋、元、明的影子,哪里需要他,哪里就出现。从文献学角度,“疑其伪”几乎一眼可见;可从接受史来看,诗一旦被冠上“盛唐”名号,读者就愿意自动忽略破绽。唐诗的品牌号召力,可见一斑。
真正的源头要回到16世纪。明代中叶,前后七子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模仿风气迅速蔓延。文人学士竞相“写唐音”,出版商也意识到:挂上唐代牌子,销量会翻倍。于是,明人仿古诗稿被刻意改头换面,署名“唐牟融”,装帧成抄本流通。明末藏书家季振宜将这些诗收入私辑《唐诗别裁》,清初编修《全唐诗》时借用了它。一环扣一环,伪作终于登堂入室。
书商为何敢铤而走险?一来明清两代雕版业繁盛,书籍流通广,市场需求刺激供给;二来唐末文献大量散佚,正好留出“空位”给后世补缺。读者只要见到字面雄浑、对仗精工的诗行,就默认出自盛唐。偶然有人提出质疑,也常被“崇古”情绪淹没。久而久之,牟融的名号被重复印刻、讲诵、评注,知名度甚至追赶李白杜甫之外的二三流诗人,这才出现“课本里也选他”的怪现象。
民国时期,考据风气渐盛。陈寅恪、胡适等学者翻检碑铭、地志,重建诗人生年坐标。牟融自然被推上试验台。最关键的证据来自明代抄本《唐牟融诗集》,内页墨迹旁题明人姓氏,再配合语音、词汇、用韵特征,已与六七百年前的唐音悖离。研究者据此下结论——牟融为明人伪托,非唐朝籍贯。至此,伪作的戏幕缓缓落下。
不过,拆穿身份并没让这些句子消失。原因有二:其一,作品本身水准不低。譬如“千里云山恋旧游,寒窗凉雨夜悠悠”,意象清劲,情味醇厚;其二,唐诗在大众心目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审美高度,很多读者更在乎读诗时的情绪共鸣,而不是作者简谱里具体的籍贯、生卒。当“牟融”二字被贴上“盛唐才子”标签,欣赏者往往主动忽略考证,转而沉醉于句中清境。
值得一提的是,伪作并非唐诗专属。元末明初的唐温如、《题龙阳县青草湖》同样经历了类似命运,直到清末学者据音韵、用事分类,才揭开真面目。如此连环错位,说明古籍编纂与传播一直依赖人工经验。只要链条某一环节疏忽,错误便会级联放大,甚至被后代视为“常识”。
近二十年,数字人文手段被引入古典文献研究。数据库检索、韵律比对、词频统计,让辨伪更精准。假如康熙年间有这样的工具,牟融也许早被拦在门外。然而技术再先进,也需善用者。阅读者若缺乏基本的史识,依旧可能被华丽辞句牵着走。牟融事件提醒人们:文本背后还有作者、时代、传播链,缺一不可。
有人提出:“既然是伪作,不如统统剔除?”这种做法看似痛快,实则简单粗暴。历史留痕具有多重面向,伪作同样反映了明清知识人崇古求真的心理,也折射出版业与市场的互动。拿掉它们,读者会错过一段别具意味的文化演变轨迹。
今天再捧读“浮亭花竹频劳梦”,最好在心里备注一句——此诗出自明人仿古本,而非唐朝。文学价值与历史价值本就不必捆绑。分清出处,让作品回归真实年代,让盛唐与明季各司其职,如此便不再纠结“正宗”与否,也能在更清晰的脉络里体味文字的松弛与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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