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春,广州黄埔长洲岛的操场上,热浪扑面。身着长衫的张申府站在旗杆边,翻译完蒋介石的一段英文训话后,抬头望向湛蓝天空,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书生也要讲脾气!”这一闪念预示了他此后跌宕的人生轨迹。
他本名张崧年,1893年6月15日出生于河北献县小垛庄。家学渊源深厚,父亲张濂中进士、入翰林,晚年还做过国会议员。长辈们寄望他走科举旧路,他却在10岁背完《诗经》后产生了逆反心理——要读就读最新鲜的学问。
13岁那年随七叔进京,他第一次接触西方科学书目。20岁考进北京大学数学系,白天演算微积分,夜里沉迷罗素哲学。1914年那本《我们的外界知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的藩篱,也埋下了未来“兼通文理”的伏笔。
张申府讨厌条条框框。北大流行考试,他偏偏在同学间发动“不考运动”,口号是“只读书不拿文凭”。结果响应者寥寥,他自己反倒因为空白卷被记“肄业”。1917年,蔡元培到校任职,他带着一篇厚厚的论文去找校长,高谈罗素与黑格尔。蔡元培听得兴起,当即留他做讲师:“读书要紧,别被文凭套牢。”自此北大图书馆多了一位编目股股长。
那段时间,陈独秀、李大钊常在北大出入,《新青年》编辑部就设在城里法华寺街。张申府在图书馆编目录,余暇便和李大钊探讨俄国革命,“中国怎么办?”成了三人夜谈的高频提问。有意思的是,毛泽东也在图书馆勤工俭学,他管张申府叫“顶头上司”。多年后毛回忆:“那位张先生,眼里有光,书生气却盛。”
1919年“五四”爆发,北京街头学生云集。张申府写传单、上街演讲,第一次把“无产阶级”四个字喊出口。1920年,他与李大钊在北平成立共产主义小组,并往返沪京,协助“南陈北李”联络。10月,张国焘被吸收进小组,地点正是北大红楼东配楼。
年底,他接受蔡元培私人秘书名义启程赴法。同行者刘清扬、目的地里昂大学。船舷上他对刘清扬说过一句调侃:“法国红酒配《共产党宣言》,味道够劲吧?”1921年2月,他介绍刘清扬入党,两人旋即在巴黎订婚。随即,周恩来也被他和刘清扬劝服加入巴黎小组,“觉悟社”的友情在塞纳河畔升温。
1922年春,生活费捉襟见肘,他带着周恩来、刘清扬改道柏林。房租便宜,书店更多。此间,朱德从瑞士赶来求教:“我想进党,由谁介绍?”张申府与周恩来反复交谈后,郑重递交介绍信。短短三年,他先后领进周、朱两员大将,自己却丝毫不居功。
1923年底回国,广东大学聘他教授西方哲学。国共合作正酣,廖仲恺委任他为黄埔军校政治部副主任。政治课堂上,他照例不按讲稿,“列宁·蒋介石·罗素”同框出现,学员常听得既激动又迷糊。廖仲恺让他推荐海外才俊,他列了15人名单,周恩来排第一。翌年,周恩来果然出任政治部主任。
讽刺的是,英雄相惜,却难容异见。1925年中共“四大”讨论纲领,张申府坚持“政党须兼容多元”,与人争到面红耳赤,一怒之下递交退党书。李大钊苦劝:“革命尚未成功,你怎言退出?”他摇头:“书生可以流血,也可以闹情绪。”退党书上另附一行字:“情义犹在,日后相助。”
离党后,他游走于暨南、北大、清华,写下大量启蒙文字。1931年“九一八”后,他讲坛上痛斥“不抵抗”,被学生称“张痛骂”。1935年发动“一二·九”学生运动,旋即入狱,冯玉祥保释。出狱当天,他被清华解聘,提着行李走出校门,身影颇有些落寞。
抗战全面爆发,他在上海、武汉、重庆奔走,参与筹建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也为民盟奠基。毛泽东从延安寄来《论持久战》和亲笔信,信上两句被他珍藏终身:“张先生一腔热血,青史可录。”那时的他信心满满,战争结束却迎来又一次撞墙。
1948年秋,解放战争进入尾声,他在《观察》杂志刊出《呼吁和平》,希望“停火对话”。蒋介石痛骂“动摇军心”,民盟则指责“违背主张”。同年11月15日,他被民盟除名;不久,《人民日报》刊出刘清扬的离婚声明。昔日伉俪分道扬镳,书生脾气付出惨重代价。
1949年以后,周恩来特邀他进北京图书馆做研究员,主要负责古籍采购与外文典籍译介。大院里有人窃窃私语:“他到底算哪一边?”张申府淡然答:“书在这边,人也在这边。”此后30年,他沉浸于版本目录与校勘,政治舞台不再见他身影。
1979年,他被增选为全国政协委员。次年重回人民大会堂,一些老同志握手寒暄,他笑言:“老书虫也晒晒太阳。”1985年夏,胡耀邦托人送来一筐荔枝,他打开手写条幅:“荔枝传情,老友无忘。”那晚,他吃了三颗,称“味比巴黎更甜”。
1986年6月20日,张申府病逝,享年93岁。追悼会上,摆在灵堂中央的是一排书架模型,寓意他一生守着书卷,在政治与学问的夹缝中摇摆,却始终保留了求真之心。邓小平送花圈,《人民日报》讣告称其为“著名爱国民主人士”和“中国共产党的老朋友”。木已成舟,书生脾气终归历史,可那份不肯妥协的执拗,至今仍让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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