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百年老店提前11年给自己最核心的硬件业务敲定了讣告。更吊诡的是,这份讣告被包装成了生日预告——2035年,富士通100岁,也是它的大型机正式入土之年。
CEO时田隆仁在本周的中期经营计划说明会上确认了这条时间线。他没有用"退役"或"转型"这类温和词汇,而是直接用了"死亡"(demise)。这种措辞在日式企业语境里堪称惊悚片开场。
大型机的葬礼与超算的生日派对
时田的算盘很清晰:2035年大型机业务寿终正寝,同年AI超算或量子计算机成为主流生产力工具。这不是巧合,是刻意安排的权力交接仪式。
支撑这场交接的硬件底牌有两张。一张是"Monaka"——富士通与博通(Broadcom)合作开发的CPU,面向AI超算场景;另一张是与法国Scaleway合作的推理芯片。时田把这两者统称为"AI超算"的引擎,并预测它们将在2035年与量子计算机一道,接过大型机的工作服。
量子计算的部分尤其值得玩味。时田的原话是"或"(either/or),而非"和"(and)。这意味着富士通自己对2035年的终局形态也没完全押注,留了条后路。但无论如何,大型机都不在选项里了。
这种自我革命的勇气,或者说焦虑,在百年企业里并不常见。IBM的大型机业务至今仍在贡献稳定现金流,富士通却选择主动掐断这条脐带。背后的判断可能是:与其被技术迭代慢慢放血,不如自己按下快进键。
AI狗粮先喂自己
时田透露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富士通已经搭建了全球统一的数据平台,本财年起要用自己的AI来驱动管理决策。
「基于这个数据平台,我们将加速全面实现AI驱动的管理,」时田说,「这将提升决策和管理判断的速度与质量。」
翻译成人话:富士通要先把自己变成AI管理的试验田,用肉身验证技术可行性,再把这套经验打包卖给客户。这种"吃自己的狗粮"(dogfood)策略,在硅谷常见,在日本大企业里却像西装革履的上班族突然开始穿帽衫上班。
更激进的变革在商业模式层面。富士通要告别系统集成和按小时计费的老路,转向"基于价值和成果的收费结构"。
时田承认公司长期面临一个结构性尴尬:收入过度集中在第四季度,风险极高。客户似乎接受了新方案,但定价模型"仍有很大改进空间"。他正在考虑按人员工作量和数据用量来计费——这本质上是从卖时间转向卖效果,从人力密集型转向数据密集型。
招聘先斩应届生
人才策略的调整同样激进。富士通日本已经停止了传统的年度应届生招聘,改为按具体技能需求精准挖人。
这条信息 buried 在财报问答的边角料里,但杀伤力不小。日本大企业的应届生招聘是整套人力资源体系的基石,从校招宣讲会到轮岗培养再到终身雇佣,构成了一条精密的生产线。富士通选择拆掉这条生产线,意味着它对"即插即用型人才"的需求,已经压过了对"可塑之才"的长期投资。
结合AI驱动的管理变革来看,这个决策的逻辑是通的:当机器开始承担更多决策职能,企业对"标准化人力"的需求下降,对"特定技能缺口"的需求上升。不需要培养通才了,直接买现成的专家。
国防订单的潜台词
时田在问答环节被问及国防业务的重要性时,给了一个欲言又止的回答:
「AI和未来量子计算技术等先进技术,对国防至关重要。在此背景下,我们相信富士通将发挥更大作用……」
话没说完,但信息量足够。日本正在突破战后防卫政策的诸多限制,防卫预算连续大幅增长。富士通作为本土算力基础设施的核心供应商,显然不想错过这波红利。
把国防业务与AI、量子计算并置,时田释放了两个信号:一是这些前沿技术的商业化路径可能先走B2G(政府对政府)而非B2B;二是富士通在2035年的营收结构里,国防相关收入可能占据显著位置。
这与大型机的退场形成有趣对照。大型机时代,富士通的核心客户是金融、电信等关键基础设施运营商;AI超算时代,客户名单里可能要加上防卫省和自卫队。
Uvance品牌的存续实验
并非所有旧资产都会被清算。时田明确表示,"Uvance"品牌将继续保留——这是富士通把咨询服务和IT即服务(IT-as-a-service)打包销售的载体。
Uvance的存在证明,富士通并不打算变成纯粹的硬件厂商。即便底层算力形态从大型机切换到AI超算,它仍希望在上层保持"解决方案提供商"的身份。这种软硬一体的执念,是日本IT企业的集体基因,富士通也没能完全摆脱。
但品牌的延续不等于业务的延续。当计费方式从小时转向成果,当核心硬件从自有大型机转向外采/合研的AI芯片,Uvance的实质内容必然发生质变。品牌是容器,里面的酒已经换了。
2035年的三重赌注
把时田的碎片信息拼起来,富士通在押注三个同时发生的转变:
算力层面,用AI超算/量子计算替代大型机,完成硬件底座的代际跳跃;
商业层面,用价值定价替代时间定价,完成从人力密集型向数据密集型的转型;
组织层面,用AI驱动管理替代经验驱动管理,完成决策机制的自动化升级。
这三条线相互缠绕。没有AI超算,就无法支撑AI驱动的管理决策;没有价值定价的商业模式,就无法为昂贵的算力基础设施找到付费方;没有精准招聘的人才策略,就无法在转型期维持组织执行力。
2035年既是终点也是起点。大型机的死亡日期被钉死,但AI超算能否如期接班、量子计算能否走出实验室、国防业务能否撑起营收缺口,都是开放问题。时田的"或"字已经暴露了不确定性。
唯一确定的是,这家百年老店选择了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来回应技术周期的挤压。不是渐进改良,是设定死线,倒逼全面重构。这种策略的风险在于:如果2035年的技术成熟度不及预期,富士通可能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而桥还没修好。
但换个角度看,不设死线的渐进转型,对百年企业而言往往是温水煮青蛙。富士通的激进,或许正是对组织惰性的清醒认知。100岁生日和大型机葬礼同一天举办,这个黑色幽默式的安排,本身就是一记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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