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六岁,在省肿瘤医院做护工,整整八年。
八年是什么概念?我算过,我经手照顾过的病人,至少有两百个。这两百个人里头,现在还活着给我发微信的,不到二十个。
肿瘤科和别的科室不一样。别的科室是治好了就出院,肿瘤科是治着治着人没了,或者治不起了回家了,或者回家等死了。我们护工私下里聊天,都说肿瘤科是个“送客”的地方。
我是怎么干上这行的?说来话长。八年前我男人得了胃癌,在肿瘤医院住了一年多,最后人还是没了。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他走后,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年纪大了,没学历,回老家种地也挣不了几个钱。医院里认识的一个护士跟我说,你要不就在这儿干护工吧,反正你照顾你男人那么久,什么都学会了。
我就这么干上了。
八年干下来,我什么病人都见过。有钱的没钱的,有儿女的没儿女的,想活的不想活的。但见得最多的,是后悔。
不是后悔生病,是后悔花钱。
也不是后悔花钱治病,是后悔把钱花在了最没用的地方。
第一年,我照顾过一个老太太,姓吴,我们都叫她吴老师。
吴老师是退休教师,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老伴早就没了,只有一个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吴老师是自己一个人来住院的,背着一个旧布包,包里装着她所有的病历和存折。
我刚去的时候,吴老师的精神还好,能自己下床走动,就是喘得厉害,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她的治疗方案是化疗加靶向药,医生说如果效果好,能延长一到两年的生存期。
吴老师话不多,但对我很好。她知道我家里困难,经常偷偷塞钱给我,我不要她就生气。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周啊,我一个老婆子,留着钱有什么用?你拿着,给孩子交学费。”
我那时候刚来,手里确实紧,就收了几次,但心里很不落忍。
可吴老师自己的日子过得很苦。她不舍得吃医院的饭,说太贵,天天让我去外面给她买两块钱的馒头和五毛钱的咸菜。我说吴老师你现在在治病,得补充营养,吃这个怎么行。她摆摆手说不碍事不碍事,吃饱就行。
她的靶向药一片好几百,一个月吃下来将近两万块。好在她有职工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己也要掏不少。
治疗了大概四个月,吴老师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那天医生把她儿子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太好,可以考虑用一种新的免疫疗法,但那个药很贵,一针就要好几万,全部自费,不进医保,而且效果也不确定。
她儿子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走进病房,在吴老师床边坐了一会儿,说:“妈,医生说有个新药,能治你的病,就是有点贵。”
吴老师问多少钱。
她儿子说:“一针四万多,一个疗程要打四针。”
吴老师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液的声音。
最后吴老师开口了:“不打了。”
她儿子急了:“妈,医生说有效果的,咱们试试吧。”
吴老师摇摇头:“有效果也是多活几个月,几个月就花掉二十万,不值当。这二十万我要留着,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买房,连个对象都找不到。妈这辈子没能给你攒下什么,这二十万是妈最后的家底了,不能扔在医院里。”
她儿子当场就哭了,跪在病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吴老师摸着他的头,声音很平静:“别哭,妈活了六十八年,够了。那些活了八十多岁的,也不一定比妈活得明白。”
她儿子最后还是坚持要治,四处借钱凑了八万块,打了第一个疗程的两针。但吴老师的身体根本扛不住那个药的副作用,打完之后高烧不退,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个疗程没打完,吴老师就走了。
她走后,她儿子在走廊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收拾吴老师的遗物时,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她的存折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小周,这里面的钱,是妈给你攒的买房钱,密码是你生日。”
她儿子后来告诉我,他妈退休这些年,每月退休金三千多块,省吃俭用,硬是攒了二十多万。他妈这辈子最惦记的事,就是他能有个自己的家。
吴老师走后第二年,我照顾过一个姓孙的大哥,四十二岁,肝癌。
孙大哥是做生意的,据他自己说早些年赚了些钱,在城里有两套房,一辆车。他老婆每天开着一辆白色SUV来医院,穿金戴银的,看着挺有钱。
但孙大哥这人不好伺候,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人。嫌饭不好吃骂我,嫌药苦骂护士,嫌查房太早骂医生。整个肿瘤科,没有不怕他的。
有一回他骂我骂得特别难听,我实在忍不住了,躲到楼梯间去哭。那层楼的护士长看见了,过来安慰我,说孙大哥以前不这样,是生病以后性情大变,让我多担待。
我说我能理解,我不怪他,谁得了这种病心里都不好受。
孙大哥的治疗方案很激进,手术、化疗、放疗、介入,能用的手段全用了。他老婆一开始还挺上心,天天来,后来来得越来越少了,再后来干脆不来了,请了个护工来替她。
那个护工干了两天就不干了,说受不了孙大哥的脾气。我又被调回去照顾他。
有一天晚上,孙大哥疼得实在受不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满头大汗。我帮他翻身擦汗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周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给自己买一份重疾险。”
我当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继续说:“我以前觉得自己身体好,不会得这种病。公司业绩好的时候一年挣几十万,全花掉了,买车,请客吃饭,买名牌衣服手表,从来不知道攒钱。我老婆那辆车,五十多万买的,开了不到三年。我手上这块表,八万多,也就戴了两年。现在全卖了,能值几个钱?治病的钱全是从亲戚朋友那儿借的,房子也抵押了,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我不知道。”
他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一个四十二岁的大男人,趴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想说你别哭了,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那天晚上之后,孙大哥的脾气突然就好了很多。不怎么骂人了,有时候病房里没人,他会跟我聊他以前的事,说他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后来出来做生意挣了钱,就想把以前没享受过的都享受一遍。
“可享受完了呢?”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惫,“周姐,你说这人活着,到底什么最重要?”
我想了想,说:“身体最重要。”
他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才明白,晚了。”
孙大哥是那年秋天走的。走的那天,天气很好,窗外的银杏树金灿灿的。他的两个孩子都来了,大女儿上初中,小儿子上小学,两个孩子在病房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老婆站在走廊里,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大哥走后,我在医院里还碰见过他老婆一次。她开着她那辆白色SUV来办出院手续,后备箱里装满了孙大哥住院期间用剩的东西。我帮她搬东西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他要是早买份保险就好了,不至于把房子都搭进去。”
我没接话,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三年,我照顾过一个姓赵的老爷子,七十三岁,前列腺癌骨转移。
赵老爷子是个老农民,儿子在城里开公司,挺有钱的。他儿子一听说老爷子病了,立马把他从老家接到了省城,住进了最好的病房,请了最好的专家,用最好的药。
赵老爷子是个很安静的人,话不多,每天就是躺在病床上看窗外。窗外是另一个病房楼,灰扑扑的水泥墙,什么风景也没有,但他就那么看着,能看一整天。
他儿子每天都来,来了就问医生病情,问完就走了,很少跟他爸说话。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跟他说:“你爸一个人在这儿挺孤单的,你有空多陪他说说话。”
他儿子看了我一眼,说:“我工作忙,没时间。再说了,我花钱请你们护工,不就是让你们陪的吗?”
我当时真想怼他一句,钱请来的叫陪吗?那叫服务。但我不敢说,毕竟是客户。
赵老爷子的治疗方案是放疗加内分泌治疗,效果还不错,病情控制住了。但他儿子不满足,非要给老爷子用最好的药,搞什么基因检测,说什么要做精准治疗。
那个基因检测要两万多,全自费。检测完了,医生说根据结果,可以用一种新药,一个月要花三万八,不进医保。
他儿子眼都没眨就签字了。
三万八一个月的药,吃了五个月,赵老爷子的病情不但没好转,反而恶化了。他儿子急了,又把老爷子转到北京去治,在北京又花了几十万,最后人还是没救回来。
赵老爷子走后,他儿子回医院来办手续,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瘦了一圈,眼眶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我以为他会很伤心,但他看起来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呆坐了很久,然后突然开口对我说话,也不知道是跟我说还是跟自己说。
他说:“我给我爸花了八十多万,他最后还是走了。如果我不花这些钱,他会不会也走得这么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爸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是天安门,他一直念叨,说这辈子没见过毛主席。我总说忙,说等有空了带他去,可一直没去。现在他没机会了,我也没机会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赵老爷子每天看窗外那张脸。他是不是也在看天安门的方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方向看不到天安门,只能看到对面那栋灰扑扑的水泥楼。
赵老爷子想去的天安门,离省城也就四百公里。四百公里,开车五个小时就到了,可他这辈子都没去过。
三万八一个月的药,他吃了五个月,花了十九万。十九万,如果他儿子带他去北京,可以住在天安门边上最好的酒店,住上整整一年。
八年干下来,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不是病人有多可怜,不是医院有多冷,而是——太多人把钱花在了最没用的地方。
该花的钱不花,不该花的钱拼命花。
吴老师不舍得吃医院的饭,天天啃馒头吃咸菜,省下钱给儿子买房,可她的病恰恰需要营养。
孙大哥有钱的时候买五十万的车八万块的表,生病了连救命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抵押房子。
赵老爷子想吃顿好的都怕花钱,可他儿子一个月三万八的药眼都不眨就买了,而老爷子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去天安门看看毛主席,到死都没实现。
他们缺的不是钱,是对生命的理解。
很多人觉得,治病就得花钱,花越多钱治得越好。可真正到了肿瘤科你就知道了,有些钱花出去,跟扔进水里没什么区别。
有个老医生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五年。他说:“小周,你知道吗,肿瘤病人最后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最后三个月。可最后三个月的治疗,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在延长痛苦,不是在延长生命。”
我当时不理解,后来见的病人多了,慢慢就理解了。
太多人把最后三个月的钱花在了ICU、进口药、抢救上,以为这样就是尽了全力,就是对得起亲人。可他们忘了,他们的亲人真正想要的,可能只是一顿家常饭、一次散步、一个拥抱、一句“别怕,我在呢”。
这些东西,不要钱。
可这些东西,最值钱。
八年了,每送走一个病人,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也得了这种病,我希望我的家人怎么做?
我想好了。
不要花几十万去买那几个月毫无质量的生命,那些钱,留着给孩子读书,给老伴养老。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走走,吃我想吃的东西,跟我多说说话,多拍几张照片。
高高兴兴地走,比什么都强。
这些话,我没跟那些家属说过,说了他们也不信。人不到那个时候,是不会明白这些的。
我能做的,就是在我照顾的每一个病人最后的时光里,多陪他们聊聊天,多帮他们翻翻身,多给他们擦擦身子,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对他们好。
这就够了。
前几天,医院里新来了一个病人,六十多岁的老爷子,胃癌。他儿子一来就找我,说:“周姐,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我爸,多少钱都行,用最好的药,不怕花钱。”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焦急的脸,想起了很多人。
我想说,最好的药不一定能救你爸的命,但最好的陪伴可以让他走得安心。
我想说,你爸可能不需要最好的药,但他需要你多来看看他。
我什么都没说,笑了笑,点了点头。
有些道理,得自己悟。
我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冰冷的医院里,在我照顾的病人身边,当一个用心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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