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五一节日看到一组数据:中国民营企业家平均寿命55岁。吃了一惊。后来查证,这个数字出自《中国企业家》2025年度“25位影响力企业家”群体画像——平均年龄55岁,被媒体一转述就成了“平均寿命”。

以讹传讹倒不奇怪,奇怪的是没人觉得它离谱。因为身边感受的确如此:企业家们正在不约而同地老去。全国私营企业抽样调查显示,家族企业主平均年龄已达54岁,50岁及以上占比超过27.3%。一群人集体走到分水岭上——不是生理意义的终点,而是事业意义的转折点。

这种转折感,在我们企业家协会的亲清茶叙里听得更真切。聊市场,他在叹气;聊政策,他还在叹气;聊劳动纠纷,更是叹气。不约而同的一句话:“现在哪还敢投资?能关恨不得马上关了。”我知道几位老总已悄悄把资产投资转移海外,移民手续正在办理。嘴上说的和脚上做的,刚好印证了某种落袋为安的普遍心态。

当年热血沸腾的“下海”到现在惊慌失措的“上岸”,企业家从追逐机会到规避风险——风向变了。究竟为何?究竟何故?

我们这代人记得改革开放后有过三次清晰的下海潮。第一次在80年代中后期,体制内干部利用价格双轨制缝隙下海经商,形成“全民经商潮”“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思考”说的就是那时候的情形。第二次是1992年南巡讲话后,鼓励停薪留职、离职买断,催生更大浪潮,那时候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第三次在2000年前后,恰逢政府精简机构和加入WTO,下海人数更多、级别更高。三波潮水的共同特征是:体制内的人主动走向体制外。他们相信市场经济能创造财富,做官不再是成功的唯一路径。整个社会形成一种确定性预期:下海有利可图,经商受人尊重,创业值得冒险。

而今天,情绪完全反了过来。压在民营企业家肩上的至少有三座大山。第一座是市场之山:产能过剩、需求萎缩、利润薄如纸。传统制造业深陷“不转型等死、转型找死”的困境。第二座是规则之山:政策频繁调整,行业荣枯系于一份文件、一次检查,长期投资决策变得极其艰难。第三座是合规之山:劳动监察、环保、税务、社保……每一项都合法合理,但合在一起,把创业者的精力撕扯得七零八落。最终形成一种“防御性收缩”心态——不是我悲观,是实在看不到扩张的必要。

这三座山中,有一个不易察觉却极为致命的维度:监管合规的一刀切问题。大企业和中小微企业用同一套规则、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处罚标准。表面一视同仁,实则效果天差地别。

合规对中小企业是一种“比例税”,而非“定额税”。美国审计署追踪《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合规成本发现,合规负担在财务结构中的占比远超大型企业。加拿大一项数据更直观:百人以上企业人均合规支出约1400加元,五人以内微型企业人均高达10200加元——后者是前者的八倍。用同一把尺子,量出的是截然不同的企业成本和竞争力。

有合规专家精准概括这种结构性错位:大企业合规是“战略护航”,支撑全球化扩张;中小企业合规是纯粹“风险止损”,避免罚款诉讼——但后者恰恰能被合规体系轻易拖垮。

有调研估计,全国企业每年因应对合规监管耗费的成本,换算成工时相当于近四十万人全职从事非生产性的合规工作。把这部分精力释放回市场,能救活多少濒临倒闭的中小企业?

与此同时,现在历史遗留的社保问题也让企业倍感头疼,不补缴违法,面临税务稽查、员工仲裁、法律诉讼和罚款的风险。补缴吧无能为力,高昂的补缴成本可能直接压垮企业。垫付吧,后难追回,在补缴时,企业先垫付本应由员工个人承担的部分,但部分员工可能拒绝或无力支付这笔钱,导致企业“赔了夫人又折兵”。

因此,社保等历史遗留问题已不再是简单的合规问题,而是关系到企业生死存亡、员工切身利益和社会稳定的系统性难题。

国际上并非没有更理性的做法。欧盟自2025年起实施中小企业增值税豁免计划,符合条件的微小企业可免除向客户收取增值税的义务,简化申报流程。发达国家超过一半的中小企业政策强调的是“针对性”而非“统一性”。

核心不在于“要不要监管”,而在于“如何监管”。用世界500强的合规标准去套一家十几个人的小厂,谈不上公平执法的尊严,更像是在以发展的名义替他们按下暂停键。

如果法律法规在实际执行中成为悬在中小企业头顶的重压,那它们究竟是保护市场竞争的正当秩序,还是无形中巩固了“大而不倒”的权力格局?企业家“落袋为安、移民海外”的心态,与其说是在逃避风险,不如说是在用脚投票回应一个未被充分讨论的制度性拷问:建立一个齐头并进的起点,还是在终点等着公平,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公平?

资料显示,2025年全球预计有14.2万名百万富翁搬迁,中国预计净流出7800名。瑞银调查显示,54岁以下的亿万富豪中,44%选择移居海外。移民咨询申请量同比大增28%。数据未必精确,但和我们企业经常闲聊的状态相互映照。

也许我们得承认,改革开放以来的四十年,是民营经济发展史上最特殊的四十年。那种从无到有、野蛮生长、遍地机遇的光景,大概率不会再现。一代人赶在制度化尚未健全的窗口期完成了原始积累,之后任何一个创业者都要面对“全面监管+存量竞争”的新形势

这不是说民营经济再无前景。分化只是证明——粗放式下海叙事已被终结。往后是专业化、差异化和法治化的长跑,真正的优胜劣汰刚刚开始。

今天我们重说下海潮,并不是怀念那个时代的混乱和不规范。而是怀念一种精气神——那种“干了再说”的勇气,那种“办法总比困难多”的乐观,那种全社会对创业者的尊重和期盼。

我们也没有必要过度伤感。下海潮的消退不是创业精神的死亡,而是创业方式的进化。只是这种进化的代价,集中落在了正在老去的那代人身上。

一代企业家当年的勇气不用被神话,企业家今天的际遇也不应被嘲笑。至于未来,有能力的会留下,愿意从头开始的会进来,离开的也会找到新的容身之地。这无关哀悼,只关乎时代如何前行。只是当我们回望那个潮水涌动的年代,心里难免会泛起一阵怅然。

我们怀念那一个值得怀念的时代。但愿下一个时代,也能让人如此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