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英,今年五十八岁,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

五年前,儿子打电话回来,说他媳妇怀孕了,问我能不能去城里帮忙带孩子。我当时在地里掰玉米,接了电话,当天晚上就跟老伴商量。老伴说你去吧,孩子们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第二天我就收拾了一个编织袋的衣服,坐上了去城里的长途大巴。

儿子在省城租房住,两室一厅,不大。我到的时候,儿媳小周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进门先喊了一声“小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连句“妈”都没叫。

我以为她害羞,没在意。

孙女出生那天,我在医院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儿子让我去买早饭,我买了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一屉包子,提着回病房。小周看了一眼,说小米粥太稀了,包子不是她爱吃的馅。我赶紧说下次注意。

旁边病床的阿姨问我儿子:“这是你妈吧?”儿子说是。那个阿姨对小周说:“你婆婆真细心,专门给你熬了粥送来。”小周没接话,低头玩手机。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我五年的带娃生活。

孙女满月那天,老家来了不少亲戚。我妈也来了,上车前专门去镇上买了两套小衣服。到了儿子家,我妈把衣服递给儿媳,笑着说“给孩子做的”。儿媳接过来,说了一句“这衣服现在穿有点大”,然后就把衣服放一边了。

我妈脸当时就有点挂不住,但没说什么。

亲戚们在客厅聊天的时候,我二姨小声问我:“你儿媳妇喊你妈不?”我说喊。其实是不想让亲戚们担心。我妈在旁边听见了,回去的路上跟我说:“秀英,我看你那个儿媳妇不怎么热络,跟你也不亲。”

我说没事,年轻人嘛,慢慢就好了。

这一慢慢,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从早忙到晚。早上五点起床,熬粥、热奶、给孙女换尿布。上午带孩子下楼晒太阳,中午做饭喂饭,下午哄睡,晚上等儿子儿媳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再给孩子洗澡、哄睡。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儿媳小周呢,出了月子就回去上班了,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早上八点多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回来就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等着我做好饭端上桌。

孩子哭了她不管,孩子拉了她不碰,孩子打预防针她不去,都是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有一次孩子发高烧到四十度,我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在开会走不开。我给儿媳打电话,打了三个都没接。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打出租车去儿童医院,挂号、排队、取药,抱着孩子在输液室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儿子赶来了,说了一句“妈你辛苦了”。儿媳后来也来了,看了一眼孩子,问我“吃了退烧药没有”。我说吃了。她就没再问别的了。

五年了,她没喊过我一声“妈”。

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害羞,后来我发现不对。她跟她亲妈打电话的时候,“妈”字说得很顺溜。她回娘家的时候,进门第一句就是“妈,我回来了”。

但到了我这儿,永远都是“嗯”、“那个”、“哎”。

她跟我儿子说话提到我的时候,从来不说“你妈”,要么说“你家里那个”,要么直接说“你妈怎么怎么的”。对我,她连个称呼都懒得给。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跟儿子说了这事。儿子说“她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不是要她对我多好,但最起码的礼貌得有吧,我好歹是她婆婆,是长辈。

儿子没说话,低着头抽烟。

我后来想了想,算了,不计较了,我来是带孙女的,不是为了听那一声“妈”的。

孙女三岁的时候上幼儿园了。我以为我就能轻松点了,结果更累了。早上送,下午接,晚上还要陪她做手工、认字卡。儿媳从来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从来没在孩子的亲子作业上动过一个指头。

有一年母亲节,幼儿园让小朋友给奶奶和妈妈做贺卡。孙女做了两张,一张上画了我,一张画了她妈。她妈看了看那张贺卡,随手放茶几上了。我那张,孩子送我的时候,儿媳在旁边连看都没看一眼。

最让我心寒的,是前年过年的事。

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亲戚,都是儿子这边的。我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炖了鸡、蒸了鱼、炸了丸子,弄了一大桌子菜。人都到齐了,儿媳领着孙女从卧室出来,孙女跑过来喊“奶奶奶奶”。亲戚们就笑,说这孙女跟奶奶亲。

有个亲戚问我儿媳:“小周,你婆婆帮你带孩子你可省心了,你可得好好谢谢婆婆。”

儿媳笑了笑,说了一句:“孩子跟奶奶亲是天生的嘛,我又没拦着。”

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孩子跟奶奶好,是她大方,没拦着。

我当时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了这话,手抖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手上。我没吭声,把汤放桌上,转身回厨房了。

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从那年过完年开始,我就动了回老家的心思。孙女大了,上幼儿园了,不需要我二十四小时看着了。我跟儿子说了一下,儿子说你再等等,再帮帮忙。

我又等了一年。

去年秋天,孙女五岁了。我跟儿子说这回我真的要回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儿子看我去意已决,也没再拦。

走之前我给孙女买了几件冬天的衣服,收拾好我自己的东西。走的那天早上,儿媳没说一句话,连房门都没出。孙女抱着我的腿哭,说奶奶别走。我蹲下来抱了抱她,说奶奶回老家看爷爷,过段时间再来。

我拖着编织袋下楼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五年的忙活,连一句“妈”都没换来。

回到老家以后,我和老伴日子过得简单。种种菜,养几只鸡,串串门,倒也自在。儿子每个月打来电话问候一下,要给我转钱,我说不用,我和你爸花不了几个钱。

孙女偶尔用儿子手机跟我视频,喊奶奶奶奶,我心里就高兴。

我以为我的带娃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上个月,儿子突然打电话来,吞吞吐吐说了一堆,最后才说重点——小周又怀孕了,二胎,想让我再去帮忙。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让我想想。”

挂掉电话,我跟老伴说了这事。老伴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去也行不去也行,反正你身体还硬朗。

我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儿子又打电话来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让你媳妇自己跟我打电话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儿子说行。

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响了。是小周打来的。这是我跟她认识六年来,她头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说了一句“那个”,然后就卡住了。等了大概十几秒,她才说:“你能不能来帮我带一下二胎?”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客气,上来就是“你能不能来帮我”。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法桐树,看了看院子里养的几只鸡,心里很平静。

我说:“你喊我一声妈,我就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比刚才更久。

我等了大概半分钟,听到小周说了一句“你什么意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不高兴。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来你家五年,带了五年孩子,你没喊过我一声妈。现在怀二胎又来找我,你还是不喊。我不是要你把我当亲妈,但你最起码的尊重得有吧?我今年五十八了,我不是你家保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又说了一句:“你想清楚,想清楚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我就挂了。

手机放桌上,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痛快,也有点心酸。痛快的是这口气我憋了五年,终于说出来了。心酸的是,帮儿子家带了五年孩子,到头来要用这种方式来要一句“妈”。

后来这事让我妈知道了。我妈说你这样做会不会把关系搞僵了,以后还处不处了。我说妈,我要是再忍着,这关系也就这样了。她连句妈都不愿意喊,你还指望她以后给我养老?

老伴说我做得对,说人不能太好说话,太好说话人家就不拿你当回事。

那天下午,手机又响了。还是小周打来的。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声音很小,像是咬着牙说的两个字:“妈。”

这一声“妈”,我等了五年。

但说实话,听到这一声“妈”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激动了。这一声“妈”,不是她真心想喊的,是因为她需要我帮忙才喊的。跟孙女喊奶奶不一样,孙女是真心实意的,小周这一声,是用条件换来的。

我沉默了几秒,说:“你来接我吧。”

小周在电话那头说好,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没有说谢谢,没有多一句废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发呆。老伴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过几天又要去城里了。

老伴叹了口气,说你去吧,注意身体,累了就回来。

我知道,这次去还是老样子。带孩子、做饭、做家务,照样忙得脚不沾地。小周照样不会喊我妈,就算喊,也是假的那一声。

但我想好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我是免费保姆,这次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帮忙可以,但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不是我要钱,是我要一个态度。给了钱,就成了雇佣关系,我用不着盼着她那声妈,她也没资格挑三拣四。

上次我是想用真心换真心,五年下来我明白了,有些真心是换不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这个决定对不对,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五十八岁了,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孙女是我的心头肉,我舍不得。但至于那个从不喊我妈的儿媳,我不欠她的。真不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