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黏在喉咙里。赵俊达的手指轻轻敲着病房窗台,背对着我。
“月子中心订好了,最贵的套餐。”
他转过来,脸上是那种讨论项目进度般的平静。
“明天妈过来帮忙。等你出院,就在家好好带孩子。”
月嫂抱着襁褓站在一旁,眼神躲闪。
我从枕头下摸出那个薄薄的档案袋,没看他,只对着晃眼的白色墙壁。
“孩子很健康。”我说,“但赵俊达,你三年前在仁济医院男科,到底查出了什么?”
敲击声戛然而止。
01
验孕棒上两道杠红得刺眼。
我坐在马桶盖上,手指有点抖。三十岁,事业刚攀上总监位置,这个孩子来得不算计划内。
客厅传来赵俊达的脚步声。
“欣妍?还没好?”
我深吸口气,拉开门。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家居服,端着杯水,眉头微蹙。年薪三百万养出的从容,连在家里都一丝不苟。
“好像……中了。”
他愣了一下,水杯晃了晃,几滴水溅到手背上。
随即,笑容炸开。是那种我从没见过的、近乎狂喜的笑容。他冲过来抱住我,力气大得勒人。
“太好了!太好了欣妍!”他声音发颤,“我要当爸爸了!我们老赵家有后了!”
这话让我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太直白。但很快被他的激动淹没。
那天晚上,他罕见地亲自下厨,做得一团糟。吃饭时,他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他眼神诚恳:“以后就是三口之家了,花销大,未来的教育、医疗,都是钱。你那点存款和理财,东一点西一点,收益太低。不如都转到我这儿,我认识几个顶尖的理财顾问,集中规划,收益能翻倍。就当给孩子攒家底。”
他摩挲着我的手指:“你怀孕辛苦,这些烦心事就别操心了。你老公年薪三百万,还能亏了你跟孩子?”
窗外霓虹灯光落在他脸上,一片坦荡。
我犹豫了。我的积蓄和婚前买的一套小公寓,是我工作七年全部的底气。
“我考虑一下。”我说。
他笑容淡了点,但没逼我,只是又给我盛了碗汤:“当然,都听你的。我就是提个建议。”
02
考虑只持续了一周。
孕吐排山倒海袭来。我在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赵俊达一直守在旁边,递水拍背,眼神里的心疼不像假的。
吐完虚脱,他把我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看你受这罪。”他叹气,“钱的事,真别自己扛了。交给我,你安心养胎,就是对我跟孩子最大的支持。”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也许真是我想多了。他是孩子父亲,是我丈夫。
第二天,我把几张银行卡、基金账户信息都交给了他。只留了一张平时网购用的信用卡副卡,额度不高,两万。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老婆真懂事。”
变化是细微的,但像冷水滴进热油。
先是家用。
以前每月固定转我账户的钱,停了。
我微信问他,他回复很快:“正凑一笔大额投资,短期周转。老婆,你先用你那张副卡顶顶,下个月就连本带利回来了。”
副卡额度两万。产检一次,建档、抽血、B超,刷掉近三千。预约的私立医院,环境好,是他当初坚持要定的。
买孕妇装、营养品,又刷掉几千。
月底,额度告罄。
我再问他,电话里他声音疲惫:“项目出了点岔子,资金卡住了。欣妍,你再等等。不行先从你之前那张余额宝里转点?我记得里面还有几万。”
那是我最后的备用金。
我转了。心里那点异样,像石头沉下去,压得慌。
他开始过问我每一笔开销。超市小票要拍给他看。网购订单发链接让他审核。美其名曰:“帮你把关,别乱花钱。”
有次我买了一本育婴书,三十八块。他晚上回来,拿着书翻了两页。
“网上都有免费资料,这钱没必要花。”他淡淡地说,把书放在茶几下层,那里堆着他从不看的财经杂志。
我没说话。胃里有点堵,不全是孕吐。
03
发现那张挂号单,是个意外。
孕四月,胎稳了,孕吐缓解。赵俊达出差三天,说是谈一个关键项目。
家里空旷得让人不适。我想找以前买的孕期瑜伽教程光盘,记得塞在书房某个抽屉里。
翻找时,碰倒了一摞旧文件。弯腰去捡,一张对折的、边缘发脆的纸质单据滑出来。
展开。
“仁济医院。男性生殖健康科。门诊挂号单。”
患者姓名:赵俊达。
日期:三年前,五月十七日。
费用:五十元。
单据很轻,捏在我指间却像烙铁。
三年前,我们刚结婚半年。他从没提过看这个科。为什么?
我下意识摸出手机,想拍下来。手指刚碰到屏幕,又停住。
书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把挂号单按原样折好,塞回那堆文件最底下。手有点抖。
晚上赵俊达视频通话过来,背景是酒店房间。他问我今天吃了什么,宝宝动没动。
我看着他熟悉的脸,话在嘴边滚了几圈。
“俊达,”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你以前……身体都挺好的吧?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病史?”
屏幕里,他笑容僵了零点一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每年体检报告你不都看过吗?倍儿棒。”他语气轻松,但眼神飘了一下,看向旁边,“是不是谁跟你瞎说什么了?”
“没有。就随便问问,怕有什么遗传的。”
“瞎操心。”他打断我,“我爸妈身体都好,我能有什么遗传问题。你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
他很快转移话题,问我缺不缺什么,他让助理买了寄回来。
挂了视频,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孕期的燥热一阵阵涌上来。
我想起求婚时,他眼眶发红的样子。想起他每次提到孩子,那种近乎执拗的期待。想起他收走我所有经济来源时,滴水不漏的理由。
一个模糊的、让我后背发凉的猜测,缓缓浮出水面。
04
挂号单的事,我没再提。
但种子一旦埋下,看什么都像浇灌它的水。
我尝试悄悄找回一点经济自主。跟他说想报个孕期心理辅导班,对胎教好。
他皱眉:“那些都是骗钱的。你有什么心理问题跟我聊就行。”
我说想请个钟点工,肚子大了打扫不便。
他算了笔账:“一个月两千多,不划算。我妈下周过来,能帮忙。”
他妈妈王芸,典型的北方老太太,嗓门大,观念旧。来了以后,确实干活利索,但眼睛总盯着我的肚子。
“可得给我们老赵家生个带把儿的。”她搓着手笑,“俊达是独苗,就指望你了。”
压力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
我借口去医院产检,终于出了门。在医院走廊,我用公用电话打给了肖丽敏。
她是我前上司,带我入行,亦师亦友。我离职后,联系少了。
电话接通,她干练的声音传来:“哪位?”
“敏姐,是我,欣妍。”
那边停顿两秒:“欣妍?你声音怎么……”
“我怀孕了。”我打断她,语速很快,“长话短说,敏姐,我觉得赵俊达有点不对劲。他把我钱都管死了,我怀疑……他瞒着我很重要的事。”
肖丽敏沉默着。背景音是嘈杂的键盘声。
“你能拿到证据吗?”她问,直截了当。
“很难。他防得很紧。”
“那就先别硬碰硬。”她声音压低,“保护好自己。尤其是财务上、身体上的任何痕迹,能留就留。聊天记录、录音,哪怕只是你自己记的日记。还有,找个信得过的律师聊聊,未雨绸缪。我给你个电话,姓陈,女律师,专打婚姻财产官司,嘴严。”
她报了一串数字。我默默记下。
“欣妍,”她最后说,“女人有时候得信自己的直觉。但没抓到实锤前,稳住。”
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回去前,我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那种录音笔,藏在包夹层里。
赵俊达晚上回来,果然问了产检情况。我一一作答,拿出B超单。他看着上面模糊的小小影像,眼神柔和下来。
“真好。”他摸着我的肚子,“欣妍,我们这个家,会越来越好的,对不对?”
我点头,靠在他肩上,手指在身后,悄悄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键。
05
我开始演戏。
演一个逐渐认命、依赖丈夫、心思全在胎动上的孕妇。
我不再追问钱的事。
他给一点,我就接一点,不给,我就用之前藏在衣柜暗格里的最后一点现金——那是我妈去世前偷偷塞给我的“压箱底”,两万块,崭新的票子。
我当着他的面,浏览婴儿用品,感叹物价高。他搂着我说:“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张额度两万、早已刷空的副卡剪掉。“反正也用不上,看着烦。”我说。
他有点惊讶,随即笑了:“想通了就好。”
他放松了警惕。有时接工作电话不再刻意避开我。我听到零星的“投资回报”、“周期”、“抵押”之类的词。
孕七月时,我“不经意”地提起,想办张新的储蓄卡,方便有时收一下快递到付的小东西,或者偶尔想吃点特别的,直接手机支付。
他犹豫了一下。
我抚着硕大的肚子,叹气:“最近脚肿得厉害,下楼取现金都费劲。妈又老忘带钱。”
他看了看我肿起来的脚踝,终于点了头:“也行。我给你张副卡吧,绑我主卡,额度……五万,够你零花了。”
不是还我经济权,是另一根更细的牵引绳。
但我接过了。这是一道缝。
我用这张卡,偷偷支付了预约律师的咨询费。在离家很远的咖啡馆,见了陈律师。一个四十岁上下、眼神锐利、言语简洁的女人。
我把目前的情况、我的怀疑、零零碎碎的证据(挂号单照片、几张转账截图、一些录音片段)摆给她看。
陈律师听完,喝了口黑咖啡。
“周女士,你怀疑他隐瞒重大疾病,特别是影响生育的疾病,以此为由主张欺诈结婚,在司法实践中很难。需要非常确凿的医学证明,且能证明他婚前知情并故意隐瞒。”
我的心往下沉。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提供的这些,关于他系统性控制你财务、隔离你社交、试图让你丧失独立经济能力的证据链,如果继续充实,在离婚财产分割和抚养权争夺上,会很有力。可以主张精神压迫和实质性经济控制。”
她看着我:“你现在最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摸着肚子,里面小家伙踢了一脚。
“我要孩子,我要我应得的那份钱,我要离开。”
陈律师点头:“那就朝这个方向努力。继续收集证据。尤其是他明确要求你全职带娃、切断你职业后路的言论。保护好自己,别让他察觉。孕期和哺乳期,法律对女性有保护,但也要防止他转移资产。”
离开咖啡馆,阳光刺眼。我捏着那张五万额度的副卡,像捏着一把小刀,刀柄对着自己,刀尖朝着那片迷雾。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我轻声说:“宝宝,妈妈得看清楚路。”
06
预产期前两周,赵俊达突然宣布,订了本市最贵的月子中心,二十八天,二十万。
“妈照顾得不精细,还是专业机构好。”他当着王芸的面说。王芸撇撇嘴,没吭声。
我心里那点荒谬感越来越重。不肯给我日常家用,却舍得砸二十万在月子中心。这不像吝啬,更像一种精准的补偿,或者……封口费?
阵痛在凌晨两点开始。
折腾了十几个小时,孩子终于出来。女孩。六斤三两,哭声嘹亮。
我累得几乎虚脱,模糊中看到护士把孩子抱给产房外的家属。
后来赵俊达进来,脸上有笑,但眼睛深处有点别的什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有点失望。他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小脸。
“辛苦了,老婆。”他说。
王芸跟进来,瞥了一眼孩子,脸上笑容淡了:“丫头啊……也好,先开花后结果。”
住院那几天,赵俊达来得勤,但每次待不久,电话不断。他不再提理财收益如何,也不提家用什么时候恢复。只是反复说月子中心多好,让我放心。
出院前一天,王芸被支走了。月嫂在卫生间洗东西。
赵俊达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阳光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依旧挺拔体面。
“欣妍,”他开口,没回头,“月子中心那边我都安排妥了。明天直接过去。”
“嗯。”
“出了月子,妈就先回去。家里的事,你多费心。”他转过来,脸上是那种决定了的平静,“孩子小,离不了妈。你之前那工作强度大,也顾不上家。我看,以后你就在家带孩子吧。我年薪三百万,养你们娘俩绰绰有余。”
话说得温和,甚至有点体贴。
但我听出了里面不容置疑的意味。切断我最后的社会连接,把我彻底固定在这个“家”里,固定在母亲的角色里,从此仰他鼻息。
月嫂抱着孩子从卫生间出来,有点无措地站着。
我看着赵俊达,几个月来的隐忍、怀疑、愤怒、恐惧,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
我没像他预想的那样哭闹或争辩。甚至没接他的话茬。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档案袋。很薄。
“赵俊达,”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孩子很健康。所有新生儿筛查都通过了。”
他眉头微皱,似乎不懂我为什么说这个。
我慢慢抽出一份文件,没递给他,只是举着,让他能看清标题。
《亲子关系生物学咨询意见书》。
结论栏,盖着红章:支持赵俊达为生物学父亲。
他脸色瞬间松了,甚至浮起一丝好笑和恼怒:“周欣妍,你搞什么?你怀疑孩子不是我的?你——”
“孩子是你的。”我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扔出那个压在我心里几个月的重磅炸弹,“但我一直想问你,你三年前,在仁济医院男科,到底查出了什么?”
敲击窗台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像被冻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总是镇定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恐慌。
月嫂抱着孩子,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我按下了藏在被单里的录音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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