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本子摆在茶几上,明天要去领的。

韩建辉搓了搓手,灯下他的侧脸有些模糊。他说,曼妮,有件事……能不能把建明的名字,也加进你那套房子的房产证?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补充说,就加个名字,不影响的。我妈说,这样建明以后找对象,也算有个保障。

我没说话。

他当我是默许。

第二天下午,他们全家来了。

五个人挤在玄关,像一堵墙。韩建辉的脸色发青,他母亲杨静芳的嘴唇在抖。

“胡曼妮!”她声音尖利,“你把五套房都过户了?!你什么意思?!”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握着手机。

韩建辉的眼睛红了,像是痛心,又像是被戳破的羞恼:“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这么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我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他自己的声音,和他母亲压低嗓门的商议。关于房子,关于“慢慢来”,关于“嫁进来就是韩家的人”。

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他们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垮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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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建辉老家在邻市,开车两个半小时。清明节,他开车带我回去,说趁假期把婚事最后定下来。

车里放着轻音乐,他心情不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我妈特意学了几个新菜,说都是你爱吃的。”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农田。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片,晃人眼睛。

他老家是那种老式的单位宿舍楼,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些纸箱和旧花盆,墙皮有些剥落。走到四楼,门已经开了。

杨静芳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伸手就来拉我。“曼妮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了吧?”

她的手很热,攥着我的手腕。韩建辉的父亲韩翔站在她身后,对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转身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倒还整洁。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凉菜。

“建明呢?”韩建辉问。

“屋里打游戏呢,”杨静芳朝小卧室努努嘴,又转向我,上下打量,“曼妮今天这身衣服好看,衬皮肤。还是你们在大城市的姑娘会打扮。”

她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紧挨着。韩建辉去厨房拿碗筷。

“曼妮啊,”她拍着我的手背,“阿姨是打心眼里喜欢你。模样好,工作好,性子也稳当。建辉能找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老韩家的福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你那房子,听建辉说,地段特别好?”她话锋转得很自然。

“还行,离我公司近。”

“那是好,上班方便。房子多大来着?”

“八十九平,两室。”

“不小不小,”她点着头,“两个人住,以后有了孩子,也够。要是老人过去帮忙带孩子,挤挤也能住下。”

我心里微微一顿。

韩建辉端着碗筷出来,岔开话题:“妈,你那个红烧肉是不是快糊了?”

“哎哟!”杨静芳赶紧起身往厨房跑。

午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韩建明被他哥从房间里喊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对我咧嘴笑笑:“嫂子好。”说完就埋头吃饭。

杨静芳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见外。”

韩翔话不多,偶尔问问我和建辉工作的公司怎么样,听我说完也只是“嗯”一声。

“曼妮,”杨静芳又开口,语气像是拉家常,“你们那房子,虽然是婚前买的,但以后总归是小两口的家。等你们领了证,就是一家人,东西不分彼此。建辉是老大,得多担待些,你这个做嫂子的,也得多帮衬帮衬家里。”

她说着,看了一眼闷头吃饭的韩建明。

“建明这孩子,就是心实,没他哥机灵。工作也不稳定,谈了几个对象,人家一听没房子,就吹了。”她叹了口气,“我和你叔叔就这点本事,帮不上大忙。以后啊,还得靠你们兄弟俩互相扶持。”

韩建辉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阿姨,吃饭吧,菜要凉了。”

杨静芳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对对,吃饭,吃饭。”

那顿饭吃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斜了过去,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投下一块光斑。

回去的路上,韩建辉开车,比来时沉默了些。

高速上的车流闪着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虚线。

“我妈就是话多,”他忽然说,“没别的意思。她就是操心建明。”

“嗯。”我看着窗外。

“你放心,”他声音放软了些,“你的房子永远是你的。我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家里确实不容易。”

我没回头。“建辉。”

“嗯?”

“我们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对吧?”

他顿了顿,很快说:“当然。你别多想。”

车里又安静下来。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单调声响。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皮底下,是餐桌那块油腻反光,和杨静芳说话时,那双热切又闪烁的眼睛。

02

周末,韩建辉约了朋友吃饭,说是婚前最后一次单身聚会。我懒得去,自己在家收拾屋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建明发来的微信。

“嫂子,在忙吗?”

我有些意外。自从上次老家吃饭后,我们没再单独联系过。我回了个:“没,有事?”

“没啥大事,”他很快回复,“就想问问,你跟我哥的婚房,就是你现在住的那套,装修风格定了没?我有个朋友做室内设计的,可以给内部价。”

“还没仔细定,不急。”我回得简短。

“哦哦,那挺好。位置好的房子,装修得上心。”他发了个笑脸,“对了嫂子,我哥以前提过,说等你们安定下来,看能不能帮我也看看附近的房子。你们小区环境好像不错?”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哥说的?”

“嗯啊,他之前跟我聊过。说我结婚的话,离你们近点,互相有个照应。”他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过房价太高了,我就是随便问问,嫂子你别有压力。”

我没接这个话茬。“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就那样呗,混口饭吃。还是我哥厉害,马上要成家立业了。”他话里透着羡慕,“我妈总说我,要我多跟我哥学学。嫂子,你眼光真好。”

这恭维来得突兀。我忽然想起饭桌上杨静芳那些“互相扶持”的话。

“建明,”我打字,“房子的事,得看你哥和你自己的打算。我这边不太了解情况。”

“明白明白,”他回得很快,“我就先问问。嫂子你忙,不打扰了。”

对话戛然而止。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楼下小区的绿化带刚浇过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土腥味。

韩建辉从来没跟我正式说过要帮弟弟看房。一次都没有。

他只说过,建明还小,家里惯坏了,让我们以后能帮就帮点。

我当时觉得,这是人之常情。谁家没有个需要照应的兄弟姐妹?

可现在,韩建明的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肉里,不深,但隐隐存在。

晚上韩建辉回来,身上带着点酒气,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凑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朋友们都说羡慕我,说我找了个仙女。”

我拨弄着茶几上的绿植叶子。“今天建明找我聊天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聊什么?”

“问我们房子装修,还说,你答应帮他看我们附近的房子。”

他松开了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脸。“他找你说这个干嘛?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哄他开心的。他现在工作都没定,哪来的钱买房。”

“随口一说?”我转过身看他。

“不然呢?”他笑了笑,伸手拉我坐过去,“曼妮,你别这么敏感。建明就是小孩心性,听风就是雨。我妈可能在他面前念叨多了,他就当真了。”

他揽着我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别人说什么,听听就算了。我心里有数。”

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廉价的男士古龙水。我以前觉得不难闻,此刻却觉得有些呛人。

“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说。

他把我搂紧了些。“放心,老婆。一切都有我。”

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过来,平稳,有力。

我靠在他怀里,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光是冷白色的,边缘有些模糊。

一切都有他。

这句话,他以前也常说。在我工作遇到瓶颈时,在我父亲生病住院时。那时听着,是踏实,是依靠。

现在听着,却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底下裹着什么,我忽然不敢细尝。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在那套八十九平的房子里,不停地擦地板。地板怎么也擦不干净,总有一块油渍似的污迹,顽固地印在那里。

我蹲在地上,用力擦着。

一抬头,看见杨静芳、韩建辉、韩建明,还有模糊的韩翔,都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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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的日子定在下周三。韩建辉翻黄历选的,说是个好日子。

周二晚上,我们最后一次核对要带的材料。户口本,身份证,照片。红色背景的合照上,我们都穿着白衬衫,笑得标准。

他把材料仔细收进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玄关柜上。然后搓了搓手,在客厅里踱了几步。

“曼妮,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

“什么事?”我合上手里的杂志。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垂下,看着茶几上的木纹。“是关于……房子的事。”

我没吭声,等着。

“我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他声音不高,语速有点快,“还是操心建明。他谈了个女朋友,好像挺认真的,但女方家里问起房子……建明什么底子你也知道。”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我妈的意思……也不是强求,就是问问,看能不能……有没有可能,把建明的名字,也加进你那套房子的房产证里?”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眼睛紧紧盯着我。

客厅里很静。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看电视,隐约有广告的声音传上来。

“加名字?”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对,就是加个名字,”他赶紧解释,语气变得急切,“不影响你任何权益!房子还是你的,产权比例你可以占绝对多数。就是……就是给他一个保障,让他面子上过得去,好找对象。”

他往前挪了挪,手伸过来,似乎想握我的手,又在半空停住。

“曼妮,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但你看,我们马上就结婚了,是一家人了。建明是我亲弟弟,也就是你弟弟。他好了,我们家就好,我们也能少操点心,对不对?”

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我看着他。这张脸看了两年,熟悉到能记住他眉毛的弧度,眼角细微的纹路。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些陌生。

“你妈的主意?”我问。

“也不全是……”他含糊道,“主要是为了建明。我妈也就是提个建议,最后还得看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再想别的办法。”

“加了名字,然后呢?”我慢慢问,“那房子,算是我们三个人的?”

“法律上可能是……但实际使用、处置,肯定还是你说了算!”他保证,“我你还信不过吗?就是走个形式,帮建明一把。等他以后自己买了房,我们再想办法把名字去掉也行。”

他说得轻巧。加上去容易,去掉?那又是另一番撕扯。

我靠在沙发背上,背脊绷得有点酸。落地灯的光晕在我和他之间划出一道朦胧的界线。

“你弟弟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我妈说先问问你的意思。”他观察着我的表情,“曼妮,你别有压力。我就是传个话。你要觉得不合适,咱就不提了。”

他把选择权推了回来,可语气和眼神里,分明是希望我点头。

我想起韩建明微信里那熟稔的“嫂子”,想起杨静芳拍着我的手说“一家人不分彼此”,想起韩建辉曾经那句“一切都有我”。

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让我想想。”我说。

他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好,好,你慢慢想。不着急。”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我拿起那本杂志,翻了一页。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不早了,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明天还得早起。”

躺在床上,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他没有问“你愿意吗”,他问的是“有没有可能”。

他也没说“这是我们的家”,他说的是“你那套房子”。

一字之差,意思全变了。

黑暗里,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对着他呼吸声传来的方向,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仿佛完成了一个,他期待已久的仪式。

04

韩建辉睡着了,我却彻底清醒了。

身体很累,脑子却像被冰水浇过,异常清晰。他那个请求,和他说话时的神情,在我眼前一遍遍回放。

不是临时起意。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住所有的过往细节。

我轻轻起身,拿起手机,走到客厅。

阳台门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我裹紧睡衣,坐在黑暗里,点开了和韩建辉的微信聊天记录。

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

刚恋爱时,我们聊电影,聊美食,聊各自工作中遇到的好笑的事。很少触及现实和钱。

后来,谈婚论嫁提上日程,话题开始转变。

有一回,我偶然提起我一个同事,因为婚前财产公证的事和男友闹得不愉快。我当时还说,感情好,其实没必要分那么清。

韩建辉当时回的是:“也不一定。有些事提前说清楚,避免以后麻烦。不过也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是一方付出特别多,或者家里情况复杂,是得考虑周全。”

我当时觉得他理性。

现在再看,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有一次,我父亲生病住院,我陪护了几天,回来跟他抱怨医院附近停车费太贵。

他随口说:“你要是把那套小投资房租出去,一个月租金够停多久的车了。”

我愣了一下。

那套小户型投资房,是我刚工作那几年,父母支持加上自己攒钱买的,地段偏些,但租售比不错。

我很少对外人提起具体数目,只跟他说过我有做些小投资。

他怎么知道是“一套”?还知道是“小”投资房?

我当时只是含糊应了过去,没深究。现在回想,他可能通过其他途径,比如我偶尔的消费记录、聊天时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继续往前翻。

半年前,我们第一次正式见他父母后。他在微信上跟我聊:“我妈挺喜欢你的,说你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不像现在有些女孩,光知道花钱。”

我当时回了个笑脸。

他又说:“她还夸你懂事,自己有房子,不靠男人。说这样好,以后小家庭基础扎实。”

我当时觉得是夸奖。

现在想起来,那语气里,是不是有一种……东西终于落袋为安的满意?

然后是三个月前,我们定下婚期。他发来一条:“曼妮,以后我的工资卡交给你管吧。咱们家,你当家。”

我那时有点感动,说不用,各自管各自的,大事一起商量就行。

他坚持:“那不行,男人赚钱就是给老婆花的。不过,你那些投资什么的,收益要是好的话,也可以拿出来一起规划,让钱生钱。我认识几个做理财的朋友,可以介绍给你。”

一起规划。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侵入感。

我关掉微信,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面记着一些零碎的待办事项,购物清单,还有偶尔的工作灵感。

手指滑动,停在几个月前的一条记录上。

那是一次和韩建辉母亲杨静芳通电话后记下的。那天她打来,先是寒暄,然后话里话外打听我父母的退休金,身体情况。最后说了一句:“曼妮啊,阿姨是把你当自家女儿看的。咱们女人啊,嫁了人,心就要放在婆家。娘家再好,那也是外人了。你的东西,自然也就是韩家的东西,要顾着韩家。这样家庭才能和睦,你说是不是?”

我当时听着不太舒服,但想着老一辈观念不同,也没反驳,只是敷衍了过去。

现在,这句话和今晚韩建辉的请求,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是他们家,或许从很早就开始,一步步地,试探着,谋划着。

先是用温情和“一家人”裹挟,然后提出小的、看似合理的要求,等你慢慢习惯,再图谋更多。

加弟弟的名字,只是一个开始。

如果我今晚答应了,明天领了证,成了法律上的一家人。

那么下一步呢?

弟弟要结婚,是不是要“暂时”住进“我们的”房子?

弟弟生了孩子,房子是不是“应该”留给韩家的孙子?

我父母资助买的房,我辛辛苦苦还贷的房子,最后会变成谁的?

夜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忽然想起我母亲,苏丽蓉。

她一直对韩建辉客气但保持着距离。

有次她来我这,看到韩建辉给我削苹果,手法娴熟。

她后来私下跟我说:“会照顾人是好事,但曼妮,你要看清楚,他照顾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身上别的东西。”

我当时说她多心。

现在,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回来。

我捂住脸,手心冰凉。

两年。七百多天。我以为在构筑一个家,却可能只是别人眼里,一个可以逐步拆解、分食的猎物。

信任像一面镜子,今晚被轻轻一推,摔在地上,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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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有了点朦胧的睡意。但很快又被惊醒。

韩建辉起床的动静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他洗漱,换衣服,在厨房弄早餐。叮叮当当,是平常的烟火气。

我闭着眼,没动。

他走进卧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俯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曼妮,我去上班了。早餐在桌上,你记得吃。”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的沙哑,“昨晚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

他说完,等了几秒。见我没反应,以为我还在睡,便轻轻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远去,关门声落下。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额头上那个吻的触感还在,温热的,却让我皮肤一阵发紧。

支持我的决定?

恐怕他和他家人,早已认定我会“懂事”地点头。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清晨的微光。

第一个电话,打给苏丽蓉。

响了三声,接通了。母亲的声音清醒沉稳,她一向起得早。“曼妮?这么早,有事?”

“妈,”我开口,嗓子有点哑,“韩建辉昨天跟我提,想把他弟弟的名字,加进我房子的房产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母亲问:“理由?”

“说是给他弟弟一个保障,好找对象。”

“你答应了?”

“我当时说想想。但妈,我觉得不对劲。”我把昨晚想到的那些细节,那些聊天记录里的蛛丝马迹,还有杨静芳说过的话,尽量简洁地告诉她。

我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母亲一直听着,没打断。

我说完,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她问:“胡曼妮,你想清楚了吗?”

没有质问,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是一句很冷静的问话。

可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它问的不是房子,不是钱,是我对这段关系的最终判断,是我要不要把后半生,嵌进那个已经开始算计我的家庭里。

我吸了口气,肺部有点疼。

“想清楚了。”我说,“这婚,不能结。至少,不能这样结。”

“好。”母亲只说了一个字。“你别动,在家等着。我联系周律师,她处理过不少类似的婚前财产纠纷。我让她直接联系你。”

“妈,”我喉咙发哽,“我那几套投资房……”

“我知道。”母亲打断我,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紧绷的锐利,“你名下五套小户型,除了自住这套,另外四套都在出租,韩家不清楚具体位置和数目,对不对?”

“对。”

“全部过户给我。”她语气果断,“立刻,马上。在你和韩建辉还是法律上的男女朋友关系时,完成赠与或买卖。手续我让周律师帮你跑,你今天就把该签的字签了。”

“为什么是五套?”我下意识问。自住这套,他们已知晓,动不了。但另外四套,他们并不清楚。

“要做,就做得干净,做得让他们无法反咬。”母亲声音冷冽,“他们不是算计吗?让他们看看,他们到底错过了什么。也绝了以后任何纠缠的念头。”

我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防御,这是反击。用他们最在意的东西,给他们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会不会太……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曼妮,”母亲叫我全名,这是她极少用的严肃口吻,“当别人已经把算盘打到你骨头里的时候,你的仁慈,就是递给他们的刀。按我说的做。”

“我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顿,“今天就去办。赶在明天领证之前。办完之前,别跟韩建辉提半个字。能做到吗?”

我看着卧室的门,那扇他刚刚轻轻关上的门。

“能。”

“好。周律师半小时内联系你。挂了。”

电话切断。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晨曦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

走到客厅,餐桌上摆着煎蛋、牛奶,还有一张便利贴。

“老婆,记得吃早餐。爱你。”后面画了个笑脸。

字迹熟悉又工整。

我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然后一点点,把它撕碎。

碎片扔进垃圾桶,和昨晚的果皮纸屑混在一起。

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尾号四个8,很好记。

我接起来。

“胡小姐吗?您好,我是周韵,苏老师介绍的律师。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您今天上午方便吗?我们需要尽快见面,准备好所有产权证明原件。另外,关于过户给令堂的具体方式,是买卖还是赠与,各有利弊,我们需要当面详谈,以便选择最稳妥、最快捷的方案……”

律师的声音专业、利落,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我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出摊了,冒着腾腾热气。上班的人匆匆走过,新的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早上这个电话开始,已经彻底不同了。

我对着手机说:“周律师,我上午全天方便。地址您定,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我开始换衣服。

手指扣衬衫扣子时,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绷紧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我知道,从我踏出这个门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而韩建辉,还有他那一大家子人,此刻大概还在做着,即将把别人财产顺利纳入囊中的美梦。

06

周律师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里。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

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眼神锐利。见我进来,起身握手,力道适中。

“胡小姐,请坐。时间紧,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她面前已经摊开了几份文件。

她递给我一份清单。

“这是您名下五套房产的产权证编号和地址,您核对一下。除了您自住的那套,其余四套,根据苏老师提供的信息,韩建辉及其家人并不知晓具体位置,更不清楚您持有四套之多,对吗?”

我仔细看了一遍。“对。他们只知道我有一套自住房,可能模糊知道我有别的投资,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很好。”周律师点头,“现在有两种方式过户给令堂:买卖,或者赠与。买卖需要你们签订买卖合同,约定一个合理的价格,流程相对常规,但需要时间。赠与更快捷,只需签订赠与合同并公证,但日后若产生纠纷,可能会有不同解释。”

她看向我,语速很快但清晰:“我的建议是,走买卖。虽然稍微繁琐,但法律关系最清晰彻底,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未来韩家以‘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预期’等理由提出异议。因为你们尚未结婚,这只是您个人财产的处置。我们拟定一个符合市场价的合同,今天下午就能去交易中心办理。”

“今天下午就能办完?”

“正常流程需要时间,但苏老师打过招呼,我这边也有些关系,可以走加急通道。前提是,所有文件齐全,您和令堂本人都到场签字。”她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上午九点半。您需要做的是:一,确认五套房产的产权证原件都在您手上;二,通知令堂带上身份证、户口本尽快赶来;三,在这里签署授权委托书和一些前期文件。我们争取下午一点前到达交易中心。”

我吸了口气。“产权证都在我保险箱里,随时可以取。我妈那边,我马上联系。”

“抓紧。”周律师把几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委托书和相关声明,您先看看,没问题就签。我去安排助理准备合同范本和联系交易中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按了快进键。

我回家取了所有产权证,厚厚一摞红本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每一本,都记录着父母多年的积蓄,和我工作初期的奔波。

母亲在一个小时后赶到,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像是晨练后直接过来的,脸上有细微的汗珠,但眼神镇定。

她拍了拍我的手臂,没多说话,直接坐到周律师对面。

“苏老师,这是拟定的买卖合同,价格参照了近三个月同小区的平均成交价,略偏低,但在合理范围内,可以解释为亲属间的优惠转让。”周律师把合同递给母亲。

母亲快速翻阅着,不时问几个关键问题。周律师一一解答。

“可以。”母亲合上合同,看向我,“曼妮,你想好了?这字一签,这五套房子,在法律上就跟我姓苏了。”

“想好了。”我没有犹豫。

“好。”母亲拿起笔,在需要她签字的地方,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苏丽蓉。字迹端正有力。

轮到我了。握着笔,在乙方(出卖人)的位置写下“胡曼妮”时,笔尖略微停顿了一下。这三个字写下去,切割开的,不止是房产。

还有我原本以为触手可及的,所谓的“家庭”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