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纸擦过她耳边的白发,落在玻璃茶几上。
苏秀芳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头,目光扫过那些黑白分明、带着打印机油墨味的字句。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催促与责备的弧度,慢慢僵住。
“妈,钱给俊人打过去没?”
“爸这我再哄哄。”
客厅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我站在她对面的光影分割线上,没说话。蒋倩雪的拖鞋一只倒在玄关,一只歪在沙发边。
苏秀芳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01
蒋永发病是在后半夜。
手机在床头柜上炸响时,我刚迷糊了不到两小时。
前一天赶项目汇报,到家已是凌晨。
蒋倩雪接的电话,嗯了两声,声音陡然拔尖:“妈你说什么?爸怎么了?”
我坐起身,摸到眼镜。
她脸色在手机冷光下白得瘆人,手指攥得死紧:“好好,我们马上来,你们先叫救护车,叫了吗?叫了?哪个医院?”
挂断电话时她手在抖,睡衣带子胡乱系着,下床时膝盖磕在床沿上,闷响一声,她像没感觉。
“我爸,”她喘了口气,“胸背疼得受不住,喘不上气,妈说他脸都紫了。”
“穿厚点。”我抓过外套,从抽屉里拿出现金和银行卡,“别慌,路上说。”
深夜的街道空旷,路灯连成昏黄的光河。
蒋倩雪坐在副驾,身体前倾,仿佛这样能让车快些。
她不停给她妈苏秀芳打电话,问到哪里了,问爸还清醒吗,问医生怎么说。
电话那头传来苏秀芳带着哭腔的、颠三倒四的叙述。
“妈你别急,别急啊,我们就到了。”她声音放得很软,尾音却发颤。
急诊室门口一片忙乱。
苏秀芳穿着棉睡衣,外面裹了件旧羽绒服,头发蓬乱,看见我们就像看见了主心骨,一把抓住蒋倩雪的胳膊:“雪啊,你爸他疼得直撞墙……”
蒋永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蜡黄,额头全是冷汗,呼吸又浅又急,监护仪的线缆缠缠绕绕。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语速很快:“剧烈胸背撕裂痛,结合CT,高度怀疑主动脉夹层。这个病很凶险,血管像轮胎鼓包,随时可能破。”
“那怎么办?”蒋倩雪问。
“立刻住院,控制血压心率,防止破裂。但治本需要手术,替换掉病变的血管段。”医生翻着病历,“我们院心外科可以做,费用不低。”
“多少钱?”我听见自己问。
医生看了我们一眼:“根据夹层范围和选择的方案,预估五十到七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大头,你们得准备至少六十万。而且,”他顿了顿,“他这个是StanfordA型,累及升主动脉,建议尽快手术,最好三天内。拖久了,风险指数上升。”
六十万。
苏秀芳腿一软,蒋倩雪赶紧扶住她。
走廊顶灯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血色。
护士催促着办理住院手续,蒋永被推往重症监护病房方向。
蒋倩雪跟着推床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慌。
“先办住院。”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去追推床了。苏秀芳靠在我旁边的墙上,抹着眼泪,嘴里絮絮叨叨:“这可怎么办……老蒋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家的顶梁柱啊……”
我走到缴费窗口,递过银行卡。住院押金,五万。刷卡机吐出凭条的声音,在此刻听来格外清晰刺耳。
窗外的天,还是浓稠的墨黑,离天亮还早。
02
家里所有银行卡、存折铺在餐桌上,像一副散乱的牌。
蒋倩雪眼下一片青黑,拿着计算器,手指僵硬地按着。我坐在她对面,一杯冷透的茶放在手边。
“活期,十二万三。”她报数,声音干涩。
“定期,二十万,下个月底到期。”
“理财……那个不能提前赎回,还有三个月。”
“我公积金账户里有不到三万,提取得走流程,来不及。”
“加起来,”她按了等号,“三十五万六。”
距离六十万,差着一大截。
餐桌上的灯是暖黄色,本该温馨,此刻却照得那些数字冰冷生硬。
蒋倩雪盯着计算器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捂住了脸,肩膀缩起来。
我没碰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还差二十五万左右。”我说,“我找朋友、同事周转一下。”
她放下手,眼睛红着:“能借到吗?这么多……”
“试试。”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心里掂量着交情深浅、对方境况。第一个电话打给老唐,大学室友,现在自己开公司。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音有点吵。“威子?这么早?”
“老唐,不好意思,家里有点急事。”我走到阳台,关上门,“岳父重病,手术急需用钱,想跟你周转点。”
“多少?”老唐的声音正经起来。
“十万,行吗?最多三个月还你。”
那头沉默了几秒。“十万……现在账上现金不太宽裕,项目款还没回。这样,我先给你拿五万,今天就能转。不够你再说话。”
“谢了,兄弟。”
“客气啥,账号发我微信。”
挂了电话,冷风从阳台缝隙钻进来。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里面是自己的脸,疲惫,但绷着。
接着打给部门的两个关系近的同事,一个答应借三万,一个手头紧,凑了一万五。
前领导听说了情况,主动转了两万,说不用急还。
一个上午,电话打出去十几个。
有些爽快,有些委婉推脱,有些问了详情后表示要跟家里商量。
人情冷暖,在这一刻格外分明。
到中午,加上老唐后来又说想办法凑到的另外三万,总共借到了十九万。
还差六万。
蒋倩雪一直在餐桌旁坐着,听着我打电话。
她手机也一直响,是她妈苏秀芳,还有她弟弟蒋俊人。
她接起来,声音低低的:“嗯,在凑了……我知道……妈你别哭了,爸会没事的。”
语气里的安抚,更像在说服自己。
我犹豫了几分钟,拨通了老家的号码。接电话的是我妈卢玉珍,背景里有鸡叫声。
“小威?咋这时候打电话?吃饭没?”
“妈,”我吸了口气,“我爸呢?”
“在院里拾掇菜地呢,啥事啊?”她听出我声音不对。
“倩雪她爸,心脑血管急病,要马上动手术,钱不够。”我尽量让语气平稳,“家里……能凑出点吗?”
“要多少?”妈问得干脆。
“还差六万。”
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能想象她回头望院子里我爸的情形。
“家里存折上……有四万出头,是给你爸看腰腿疼还有攒着应急的。你等着,我跟你爸说。”
脚步声,模糊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我爸唐建军的声音传来,有点喘,像是刚快步走过来。
“小威,倩雪爸啥病?要紧不?”
“主动脉夹层,很凶险,得尽快手术。”
“钱差多少?六万?行,家里有四万二,我明天一早去镇上信用社给你转。剩下的一万八,我找你大伯二姑他们凑凑,亲戚间倒个手,明天准能给你凑齐。”我爸说得很稳,“救命要紧,别慌。钱的事你别管了,爸给你兜着。”
我喉咙有点哽。“爸,这钱我肯定还……”
“说啥还不还的。”他打断我,“先把老人治好了。你跟倩雪也稳住,别着急上火。钱明天准到。”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风吹在脸上,冷冽,但也让人清醒。回到客厅,蒋倩雪抬头看我,眼睛带着期盼的血丝。
“我爸妈那边,”我说,“能凑六万,明天转过来。”
她像是骤然卸了力,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她起身走过来,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指尖冰凉。
“陈威,”她声音哑得厉害,“谢谢。”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在抖。
手机震动,是老唐的转账通知,五万到账。接着是同事的,前领导的。屏幕上的入账提示一条条弹出,数字在叠加,像垒起一块块沉重的砖。
六十万,终于凑齐了。可心里那块石头,没有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03
钱一笔笔归拢,存进了我和蒋倩雪那个不常用的共管账户里。
这张卡平时就放在家里抽屉,以备不时之需。
存完最后一笔,我给医院负责的医生打了电话,确认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第一台。
医生嘱咐,明天下午前必须把押金缴足,系统才能锁定手术资源。
挂了电话,我靠在银行外冰凉的金属柱子上,点了根烟。
没抽,只是看着青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扭曲、消散。
连续几天的奔波和紧绷,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六十万,一个数字而已,但凑齐它的过程,像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熨了一遍。
欠下了人情,动用了父母压箱底的积蓄,背上了债。
可人得救。那是蒋倩雪的爸。
回到家,蒋倩雪在厨房炖汤,说是要给医院送去。
汤的香气飘出来,氤氲着一点家的暖意。
她神色比前几天稍缓,但眼底的疲惫挥之不去,切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明天我去缴费。”我说。
她“嗯”了一声,顿了顿,“我跟你一起去吧。”
“医院那边有妈和俊人,你先歇歇,别两头跑垮了。”我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人一哆嗦,“今晚我还得去公司一趟,项目收尾的报告,老板催得急。”
她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别熬太晚。”
其实报告没那么急。
我只是想离开一会儿,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消化这几天的兵荒马乱。
公司里果然没什么人,我的工位一片凌乱。
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是唯一光源。
文档打开,那些熟悉的图表和数据,此刻却显得陌生而遥远。
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蒋俊人发来的微信,问手术费凑得怎么样了。
我回了句“凑齐了,明天交”。
他秒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接着又发来一条:“姐夫辛苦,多亏有你。等爸好了,我们全家好好谢谢你。”
我没再回复。
过了一会儿,蒋倩雪的微信也来了:“妈说爸今天情况还算稳定,就是总问钱的事,怕拖累我们。我跟他说都解决了,让他安心。”
我回:“嗯,让他别多想。”
“你还在公司?吃饭了吗?”
“吃了。忙完就回。”
对话停在这里。
我盯着屏幕,想起刚才存钱时,蒋倩雪特意问了句:“钱都存那个共用户口了?”得到肯定答复后,她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神情里除了安心,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或许是我太累了,疑神疑鬼。
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报告,敲了几行字。
夜色渐深,玻璃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远处高架桥上,车流拖曳出红色的尾灯轨迹,无声无息。
十一点多,报告勉强完成。关电脑,起身时骨头咯吱作响。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开车回去的路上,电台放着舒缓的老歌。
等红灯时,我瞥见副驾驶座位上有一小片闪亮的东西。
捡起来,是蒋倩雪的一只耳钉,小小的珍珠,可能是早上匆忙掉落的。
我捏在指尖,微凉的触感。
家里静悄悄的,灯还亮着。蒋倩雪已经睡了,侧卧着,背对门口。我轻手轻脚洗漱,躺下时,床垫轻微起伏。她没有动,呼吸声均匀,像是睡熟了。
黑暗中,我睁着眼,毫无睡意。六十万,就在隔壁抽屉的银行卡里。明天,它就会被划走,换回一场生死未卜的手术,和一个家庭的希望。
但愿一切顺利。
闭上眼睛前,这个念头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04
第二天醒来,头昏沉得像灌了铅。蒋倩雪起得比我早,在厨房准备早餐,动作很轻。我坐起身,摸过手机,才七点不到。
“吵醒你了?”她探身进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我熬了点粥,你吃了再去医院吧。”
“嗯。”我揉了揉眉心,“你今天请假了?”
“请了上午,下午去单位处理点急事,然后直接去医院。”她把煎好的鸡蛋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缴费……要不还是等我下午一起去?”
“不用,早点交上,早点安心。”我下床,“卡在抽屉吧?”
她盛粥的手顿了一下,背对着我:“在……老地方。”
拉开床头柜抽屉,那张暗蓝色的银行卡安静地躺在证件盒旁边。
我捏起卡,冰冷的塑料质感。
洗漱,吃饭,整个过程蒋倩雪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我夹小菜,眼神偶尔瞟过我手边的卡。
出门前,她帮我理了理外套领子,手指有点凉。“路上慢点。”
医院缴费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钻进鼻腔。
等待的间隙,我又点开手机银行APP,想最后确认一下余额。
输入账号密码,页面刷新。
手指停在屏幕上。
活期余额:427.68元。
我眨了眨眼,退出,重新登录。还是那个数字。427.68。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砸胸腔。我点开交易明细。最新一条记录,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转账支出:600,000.00元。
收款方:蒋俊人。
摘要:转账。
眼前的白炽灯光突然变得刺目,晃得人头晕。耳朵里嗡嗡作响,排队的嘈杂声、叫号声、孩子的哭声,瞬间退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退出APP,又点进去,再看。
数字没变。转账记录清清楚楚。
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我正在公司跟同事确认借款到账,蒋倩雪说她在家炖汤。
卡在她那里?
不,卡在我这儿。
她知道密码。
我们共用的密码,是我生日和她生日的组合。
六十万。岳父的救命钱。后天就要手术。
转给了蒋俊人。
我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身后的人轻轻碰了我一下:“喂,到你啦。”
我茫然地抬头,挪到窗口前。工作人员隔着玻璃看我:“交费吗?哪个床?”
“我……”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我……卡里钱不够。”
我转身离开窗口,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诊大厅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才勉强站稳。我找到蒋倩雪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喂?陈威,交好了吗?”她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钱呢?”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什么钱?”她顿了一下,“手术费啊,你不是去交……”
“我问你,卡里那六十万,去哪儿了?”我打断她,一字一顿。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噪音都好像被掐断。过了几秒,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说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陈威,你听我解释……”她的话速很快,带着哭腔,“是俊人,他那边房子首付就差这最后一笔,房东催得急,说昨天下午五点前不付清,房子就卖给别人了,他女朋友要分手……妈,妈她给我打电话,跪下来求我,说俊人要是结不成婚,她就去死……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所以你就把钱转给你弟弟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拔高,引来旁边人侧目,但我控制不住,“蒋倩雪,那是你爸的救命钱!后天就手术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哭了出来,“俊人说了,就周转一下,他一周,最多一周,就能还上!他找朋友借,他女朋友家也能凑点……爸的手术不是还有两天吗?来得及,肯定来得及的!陈威,你相信我,就一周……”
一周。主动脉夹层病人,手术时机是以小时计算的。医生的话在我脑子里回响:“建议尽快,最好三天内。拖久了,风险指数上升。”
而她,把救她父亲命的筹码,拿去给她弟弟的房子续了费。因为怕她妈去死,怕她弟弟分手。
我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血管要炸开。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我……我在俊人看房的小区这边,陪他签个东西,马上就好,我马上回家,我们回家说好不好?”她语无伦次。
“回家。”我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挂了电话。
手里的银行卡,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希望或绝望。我站在那里,像个被抽掉魂的木偶。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蒋俊人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
点开,是购房合同签字页的特写,他咧着嘴笑,比着V字手势。
下面跟着一行字:“姐夫,搞定了!大恩不言谢,回头请你和姐吃大餐!爸的手术也肯定顺顺利利!”
我把手机屏幕按熄,攥在手里,骨头节咯咯轻响。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沿着墙壁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
05
客厅里,时间像凝固的胶体。
蒋倩雪坐在沙发最边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绿化带里枯萎的冬青。
“妈当时……电话里声音都不对了。”她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她说俊人要是没了这房子,婚结不成,她活着也没意思了……她求我,说就帮弟弟这一次,最后一次……爸那边,她先哄着,就说钱在凑,手术推迟两天……俊人也保证,一周,就一周,他准还上……”
“他靠什么还?”我没回头,声音干涩,“他那份工作,一个月挣多少?他女朋友家能凑多少?六十万,不是六万。”
“他说他有办法……他认识一些做生意的朋友……”
“蒋倩雪。”我转过身,看着她,“你信吗?”
她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她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爸的病要钱,俊人的婚事也要钱,我夹在中间……”她捂住脸,肩膀耸动,哭声压抑在喉咙里。
我看着她。
这个和我共同生活了八年的女人,此刻显得那么陌生,又那么……可怜。
她被她的原生家庭,被她母亲用情感和眼泪织成的网,牢牢捆住了,动弹不得。
“爸的手术,推迟不了。”我说,“医生明确说了,最佳时机就这几天。”
“我知道,我知道……”她泣不成声,“我去跟妈说,去跟俊人催,让他们马上把钱拿出来……一定来得及的,陈威,你再相信我一次……”
“你拿什么让他们马上拿出来?”我问,“钱已经进了开发商账户,变成了购房合同。你弟弟会为了你爸的病,把到手的房子退掉?你妈会同意?”
她答不上来,只是哭。
愤怒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冲击着我的理智,又因为看到她这副样子,而掺进一丝冰凉的无力。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是那个家庭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病灶。
我只是没想到,它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爆发,把我们所有人都拖向深渊。
手机响了,是我爸。我走到阳台接。
“小威,钱收到了吧?我跟你大伯二姑他们凑的,一共六万二,都转过来了。你查查。”
“收到了,爸。”我喉咙发紧。
“那就好。倩雪爸那边,手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我撒谎了。我没办法对着电话那头苍老而关切的声音,说出真相。
“那就好,别担心,现在医学发达,能治好的。你也别太累着,钱花了再挣,人最重要。”我爸顿了顿,“你妈让我跟你说,要是那边需要人搭把手,我们就过去。”
“不用,爸,你们别折腾。这边……我们能应付。”应付两个字,说得无比艰难。
挂了电话,我靠着冰冷的栏杆。楼下有小孩在追逐嬉闹,笑声清脆,无忧无虑。这世界一切如常,除了这个家里,天塌了一半。
回到客厅,蒋倩雪已经不哭了,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给你弟弟打电话。”我说,“现在。开免提。”
她像提线木偶一样,拿起手机,找到蒋俊人的号码,拨过去,按下免提。
响了很久,蒋俊人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店。“姐?咋了?我正跟小莉(他女朋友)家里吃饭呢,庆祝一下。”
“俊人,”蒋倩雪吸了吸鼻子,“那六十万……爸这边手术急用,你能不能……先挪回来?哪怕一部分也行。”
“啊?”蒋俊人声音提高,“现在?姐,钱刚交到开发商那边,合同都签了,流程都启动了,怎么可能退得出来?再说,退了房,我跟小莉怎么办?”
“可是爸的病等不了……”
“姐,你别急啊。”蒋俊人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不是都说好了吗?一周!就一周!我这边肯定搞定。爸那边你跟妈再好好说说,让医生用点好药,稳住,几天功夫而已。行了行了,我这边客人叫我了,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作响。
蒋倩雪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你听见了。”我说。
她没说话。
“给你妈打电话。”我又说。
她摇头,眼神里露出恐惧:“不……我不能……妈会受不了……”
就在这时,她自己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妈妈”两个字,不断跳跃。
她看着那两个字,像看着一条吐信的蛇,手指颤抖,不敢去碰。
铃声顽固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06
电话最终也没接。
蒋倩雪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沙发里,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
我也没再逼她。
有些话,她说不出口,或者说出口也没用。
那个家的逻辑,早已根深蒂固。
一下午在死寂中过去。
我坐在餐桌旁,翻来覆去地看手机银行里那条刺眼的转账记录。
蒋俊人。
600,000.00。
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针,扎在眼球上。
蒋倩雪后来回了卧室,关上门。里面一直没动静。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雪。我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作响时,门铃突然响了。
急促的,连续的。
我心里一沉。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是苏秀芳。她身上还是那件旧羽绒服,头发有些乱,脸色焦黄,眼睛下面两个深重的眼袋。她正抬手,准备再次按门铃。
我打开门。
“妈。”
苏秀芳没应,目光越过我肩膀,往屋里扫:“倩雪呢?”
“在房间。”
她挤进门,鞋也没换,径直走到客厅中央,转过身看着我,语气又急又快:“陈威,钱呢?手术费怎么还没交?医院那边都催了!老蒋也问,我都快瞒不住了!”
她声音尖利,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质问。
“钱有点问题。”我说,尽量让声音平稳。
“什么问题?”她眉头立刻拧紧,“不是都凑齐了吗?倩雪跟我说凑齐了!六十万,一分不少!是不是你这边……”
“钱被转走了。”我打断她。
“转走了?转哪儿去了?”她愣住,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但立刻又强硬起来,“我不管转到哪儿去了,那是救命的钱!赶紧去交上!耽误了你爸手术,谁负得起这个责?啊?”
她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胸口:“陈威,不是我说你,这事你得上心!那是你岳父!倩雪嫁给你,我们家没图你什么,现在老人病了,出钱出力不是你应该的吗?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花钱的时候你得管!”
同样的说辞,过去这些年,隐约听过不止一次。只是今天,在这样的情形下,格外刺耳。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急切和责备,还有那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她知道吗?
她参与了吗?
那些“哄哄你爸”的微信,是真的哄骗,还是明知故犯的拖延?
胸腔里那股压了一下午的冰冷的东西,开始翻腾,上涌,烧灼着喉咙。
苏秀芳见我不说话,更急了:“你倒是说话啊!钱到底能不能交上?不能交上你早说,我们老蒋家再想办法!不能这么干拖着,把人往死里拖啊!”
再想办法?有什么办法?六十万不是六十块。办法已经被她的宝贝儿子,用去买了婚房。
我忽然觉得可笑,也可悲。
我慢慢走回刚才坐的餐桌旁,拿起我的手机。
点开微信,找到和蒋倩雪的聊天记录——昨晚她问我吃饭没有那几句往上翻。
再找到蒋俊人发来的购房合同照片。
最后,我打开和蒋倩雪的另一个对话框,那是昨天下午,钱被转走前后。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截图,一张,两张,三张……
苏秀芳跟了过来,站在茶几对面,瞪着我:“你拿手机干什么?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赶紧……”
我没理她,走到书房,打开打印机。机器启动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把那几张截图发到打印机。
苏秀芳也跟到了书房门口,脸上疑惑越来越重,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陈威!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医院那边……”
打印机吐出纸页,带着油墨和机器微热的气息。我拿起那几张还温热的A4纸,走回客厅。
苏秀芳也跟回客厅中央,双手叉着腰,一副今天非要个说法的架势。
“钱,被转给蒋俊人付房子首付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晰地说。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瞳孔缩了一下,那点心虚被放大,但立刻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不是惊讶,更像是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俊人怎么会……那是他爸救命的钱!你不想出钱就直说,别往俊人身上泼脏水!”
“泼脏水?”我把那几张打印纸对折了一下,拿在手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购房合同,都在这里。”
她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纸,胸口剧烈起伏:“什么记录?肯定是你伪造的!陈威,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老蒋还没死呢,你就想挑拨我们家里关系?你就这么容不下俊人?”
“我伪造?”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她的尖叫。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
我向前走了一步,把手里对折的、边缘整齐的A4纸,朝着她面前的玻璃茶几,用力一甩。
纸张脱手,在空中展开,翻飞。
然后,“啪”的一声轻响,又像是一声重击。
打印纸擦过她耳边的白发,落在光洁的玻璃茶几面上,滑开一点,停住。
最上面一张,正好朝上。
清晰的微信对话框截图。左边是蒋俊人的头像,右边是蒋倩雪的。
蒋俊人:“姐,妈说再不交钱房子就没了,小莉家已经在发火了!”
蒋倩雪:“钱转了,你赶紧去办。千万别让陈威知道。”
时间戳: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九分。
苏秀芳的声音,戛然而止。
07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几秒。
苏秀芳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茶几上那张纸上。
她脸上那种愤怒的、被冒犯的表情,像是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僵硬的底子。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维持着一个准备继续斥骂的弧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甚至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只是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不认识那些黑色的方块字。
客厅里只剩下老旧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
终于,她的手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来,指尖悬在纸张上方,颤抖得厉害。然后,她捻起那张纸,凑到眼前。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再往下。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辨认。捏着纸边缘的手指,骨节绷得发白。
我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侧脸的肌肉在轻微抽动,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
她把第一张纸放下,手指哆嗦着,去拿第二张。
第二张是蒋俊人发来的购房合同签字页照片,那个咧着嘴的V字手势,在黑白打印件上显得有些怪异。
第三张,是另一个微信对话截图。左边是苏秀芳自己的微信头像——一朵俗艳的牡丹花。右边是蒋倩雪。
苏秀芳:“雪,钱给俊人打过去没?你爸这我再哄哄,就说钱在路上,让他别急。”
蒋倩雪:“转了。妈,我真的怕……”
苏秀芳:“怕什么?俊人是你亲弟弟,他好了,咱们家才有将来。你爸这病,就是个无底洞,钱扔进去还不知道响不响。先紧着俊人,他结了婚,生了娃,才是正事。”
时间戳:昨天下午三点零五分。
苏秀芳拿着第三张纸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那双刚才还盛满理直气壮责备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混乱的血丝,和一种濒临崩塌的、极力想要掩饰却盖不住的恐慌。
“这……这是假的!”她声音嘶哑,破了音,“你P的!陈威,你为了不出钱,你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你……”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飞快地瞟了一眼蒋倩雪紧闭的卧室门。那个动作泄露了太多东西。
“假的?”我走到茶几另一边,拿起我的手机,点开那些原始记录,屏幕朝向她,“要不要现在打给蒋俊人,或者蒋倩雪,当场对质?”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差点摔倒。手里的打印纸飘落在地。
“你……你……”她指着我,手指颤抖得厉害,“你安的什么心?你就是想害死俊人!害得他结不成婚!老蒋病了,你就想趁机把我们蒋家搞垮是不是?”
她的逻辑已经彻底混乱,开始口不择言地攻击。但气势却虚得可笑,色厉内荏。
“我想害死蒋俊人?”我重复着她的话,感觉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六十万手术费,是你女儿亲手转给你儿子的。你儿子拿去买了房。你在这里,催我去交并不存在的钱。到底是谁想害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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