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第七声响到一半时断了。

我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最后映出的是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

六十天里,这个动作重复了多少次,我已经记不清。

玉霞躺在病床上,髋骨打着钢钉。她总望着门口,又很快把目光收回来。

儿子说公司在扩张,忙。

女儿说孩子发烧,来不了。

我学会了换药、按摩、计算尿量,学会了在护士站签一张又一张单子。

深夜的楼梯间,烟蒂在指间明明灭灭。

直到那天,律师和基金会的人坐在我家客厅。我把文件一份份摊开,签下名字。

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很重。

一个月后的雨夜,门被砸得砰砰响。

儿子浑身湿透冲进来,眼睛通红:“爸!你凭什么把我的公司捐了!”

我没说话,走进里屋。

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账本复印件、高利贷借据、法院传票。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女儿的手臂上,淤青像紫黑色的藤蔓,从手腕一直爬到袖口深处。

他看见照片时,脸上的愤怒一寸寸塌下去。

雨打在窗户上,一道一道,像眼泪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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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是中午开始下的。

玉霞说要包饺子,韭菜鸡蛋馅。我说我去买,她摆摆手:“你眼神不好,挑不新鲜。”

她撑了那把蓝格子伞出门。伞用了快十年,骨架有点松。

我站在阳台望了望,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楼下的香樟树被洗得发亮。

然后我就听见了声音。

闷闷的,像一袋米摔在地上。

我冲下楼时,玉霞躺在单元门前的台阶旁。

伞滚在积水里,韭菜散了一地,绿叶子贴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只发出吸气的声音。

“腿……动不了……”

我的手在抖。摸出手机,指纹解锁三次才成功。

第一个打给文乐。

铃声在雨声里显得很空。一声,两声,三声……我数到第七声,电话断了。忙音响起来,嘟嘟嘟的,很机械。

我没再打。

120来得很快。

两个年轻小伙把玉霞抬上担架,动作很轻。

我捡起伞和韭菜,跟上车。

车厢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玉霞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掌很凉,指甲掐进我手背里。

医生说是髋骨骨折,要手术。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护士递来笔,我写自己的名字——周忠华,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手术室的门关上后,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

给文乐发了条微信:“妈摔了,在人民医院。”

十分钟后,他回:“在开会。晚点联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廊尽头有扇窗,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模糊了外面的楼房。

我想起文乐上小学时,也是下雨天,他在学校发烧,玉霞去接他。

回来时母子俩都湿透了,文乐趴在她背上,小脸通红。

玉霞给他换衣服,熬姜汤。

那时候,他抱着玉霞的脖子说:“妈,我长大了背你。”

走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起身去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浑浊,白发稀疏。六十八岁,原来这么老了。

回到手术室外,门还关着。

我又拿出手机,翻到晓琳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拨。

她嫁得远,在邻市。去年春节回来过一次,住了两晚就走了。走时带走了玉霞腌的一罐咸菜,说老公爱吃。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玉霞被推出来时还没醒,脸上扣着氧气罩。医生说手术顺利,但年纪大了,恢复慢,得住院。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我把东西放好,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玉霞的麻药渐渐退了,疼得眉头紧皱。我按了呼叫铃,护士来加了止痛泵。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缓下来。

窗外天黑了,雨停了。

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都有家属陪着,一床的女儿在削苹果,二床的老伴在喂粥。空气里有饭菜的味道,混杂着药水味。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文乐发来微信:“开完会了。妈怎么样?”

我打字:“手术做完了,住院。”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

“要住多久?”

“医生说看恢复。”

“我这阵子公司忙,在谈融资。等我忙完这阵就去看妈。”

我没回。

玉霞动了一下,眼睛睁开条缝。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声音很哑:“文乐……知道吗?”

“知道。”

“他忙……”

“嗯。”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湿痕渗出来。我拿纸巾轻轻擦了,纸巾很快洇开一小片。

护工是半夜来的,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李。我说我陪夜,她摆摆手:“老先生,您这把年纪,不能熬夜。回去歇着,我专业。”

我还是没走。

躺在租来的折叠床上,听着玉霞时轻时重的呼吸声,还有邻床老人的呻吟。

医院夜晚的声音很丰富:护士的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远处传来的咳嗽声。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像一道闪电的形状,从墙角延伸到灯管旁。

我想起文乐公司开业那天,他让我去剪彩。我站在红绸子前,剪刀有点钝,剪了两下才断。台下有人鼓掌,文乐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是五年前。

玉霞当时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儿子出息了。”

折叠床很窄,翻身时吱呀作响。

我侧过身,面朝着玉霞的病床。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夜里两点,玉霞醒了,说要小便。

我和李护工扶她起身,用便盆。她有些难为情,一直低着头。结束后,我端盆去厕所倒,冲洗干净。

洗手时,我看着镜子。

水哗哗地流着。

走廊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推车滚轮的声音。几个白大褂跑过去,进了尽头的病房。

片刻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关掉水龙头,声音戛然而止。

回到病房,玉霞又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上有褐色的斑点。

老年斑。

什么时候长的呢?我竟然没注意。

天快亮时,我眯了一会儿。

梦见年轻时的玉霞,穿着碎花裙子,在学校的梧桐树下等我下课。风吹过来,她的裙摆扬起,头发也扬起。

她回头冲我笑。

笑容很亮,像那个年代的阳光。

梦醒了,窗外泛起鱼肚白。

护士来抽血,针扎进玉霞的手臂,她抖了一下。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暗红色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文乐。

我走到走廊接听。

“爸,我今天实在过不去。有个重要客户,约了好久的。”他的声音背景很嘈杂,有音乐声,还有隐约的碰杯声,“妈那边你先照看着,钱不够跟我说。”

“护工请了吗?”

“请了。”

“那就好。对了,我公司最近需要一笔流水,可能要用一下妈的银行卡走个账。密码你知道吧?”

我停顿了一下:“什么账?”

“就是正常业务往来,过个桥,很快转出来。”他的语速很快,“妈不是有张工行的卡吗?你先帮我转二十万,我下周就还。”

走廊那头,清洁工在拖地。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爸?听见了吗?”

“玉霞的卡,我动不了。”我说,“她醒了你自己跟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算了。”文乐的声音淡了些,“我再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清晨的街道渐渐苏醒。早点摊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上班的人匆匆走过,有人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一个年轻女孩扶着老太太过马路,走得很慢。

我看了很久。

直到李护工出来喊我:“老先生,您妻子醒了,找您呢。”

回到病房,玉霞正试着抬手。她看见我,眼神询问。

“文乐刚来电话。”我坐下,拿起保温杯,“说忙完就来看你。”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拧开杯盖,递到她嘴边。她小口小口地喝,喉结轻轻滚动。

阳光终于从窗户照进来,斜斜的一道,落在被子上。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02

第三周的星期三,晓琳来电话了。

当时我正在给玉霞擦背。护士说要多翻身,防止褥疮。李护工力气大,负责翻身,我拿着热毛巾擦。

玉霞的背很瘦,脊椎骨一节节凸出来。皮肤松弛,像揉皱的纸。

手机响时,李护工帮忙接的,递到我耳边。

“爸,是我。”晓琳的声音细细的,背景很安静,“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说,“能坐起来了。”

“那就好……”她停顿了一下,“我这阵子过不去,孩子发烧,烧了三天了。”

“去医院了吗?”

“去了,昨天刚退烧。”她语速有点快,“妈那边……你多辛苦。”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走动。然后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晓琳的声音远了点:“……知道了,马上。”

她又回到电话里:“爸,我得去给孩子喂药了。晚点再打。

“好。”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玉霞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我问她:“是晓琳。”

她“嗯”了一声。

“孩子发烧,来不了。”

她又“嗯”了一声。

擦完背,李护工帮忙换了干净的病号服。玉霞慢慢坐起来,我往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她的头发有些乱了,我拿起梳子给她梳头。

花白的头发,稀疏了很多。

梳齿划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晓琳上次回来,”玉霞忽然开口,“手上青了一块。”

我梳头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碰的。”玉霞看着窗户,“厨房门把手。”

我没接话,继续梳头。

梳到尾端,有几根头发缠住了。我小心地解开,还是扯断了两根。断发缠在梳齿上,灰白色的。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换药。拆开玉霞腿上的纱布,伤口愈合得不错,缝线处有些红肿。护士用碘伏消毒,玉霞咬紧了嘴唇。

“阿姨恢复得挺好。”护士说,“再有两周就能出院了。”

“谢谢医生。”玉霞说。

护士笑了:“我是护士。”

换完药,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邻床的老太太出院了,床位空着。靠门的床位新来了个中年男人,车祸骨折,老婆孩子围了一堆。

男人疼得直哼哼,他老婆小声安慰。

玉霞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下午,马志国来了。他是我们楼下的邻居,退休前在工厂当车间主任。拎了一袋苹果,还有两盒牛奶。

“老周,嫂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让他坐。

马志国放下东西,看了看玉霞:“气色还行。得好好养着。”

他坐下来,跟我闲聊。说最近菜价又涨了,说社区在改造下水道,说老李家的孙子考上了重点高中。

聊着聊着,他压低声音:“老周,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玉霞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你说。”

“我上周去城西那边办事,看见文乐的车了。”马志国搓了搓手,“停在那个……金鼎夜总会楼下。晚上九点多,车还在。”

我没说话。

“可能是我看错了。”马志国赶紧说,“或者他去谈生意。”

“嗯。”我点点头,“可能是谈生意。”

马志国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他到电梯口,他拍拍我肩膀:“老周,有事说话。”

电梯门关上后,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香樟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有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回到病房,玉霞睁着眼。

“老马走了?”

“走了。”

她沉默片刻:“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闲聊。”

玉霞没再问。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还是很凉,我两只手包着,慢慢焐。

“忠华,”她忽然叫我的名字,“我这腿,还能好利索吗?”

“能。”我说,“医生说了,好好复健就能。”

“要是好不了呢?”

“那我伺候你。”

她笑了,笑得很浅,眼角堆起皱纹:“你伺候我?你自己都一身毛病。”

“互相伺候。”

她又笑了会儿,然后叹口气:“文乐的公司……是不是不顺?”

我握紧她的手:“别瞎想。”

“他上次来家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玉霞说,“以前他不抽烟的。”

“生意人,难免。”

“晓琳……”玉霞顿了顿,“晓琳在那边,过得好吗?”

我没回答。

病房里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规律得让人心慌。靠门那床的孩子在哭,大人小声哄着。

玉霞闭上眼睛。

我松开她的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小刀。苹果是马志国带来的,红富士,表皮很光滑。我慢慢削皮,皮连成一条,垂下来,越来越长。

刀锋划过果肉,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削到一半时,刀顿了一下。

指尖传来刺痛。

低头看,指腹上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很快聚成一滴,滚落下来。

滴在苹果白色的果肉上。

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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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周的星期二,文乐给我打电话。

“爸,我公司有份文件要用公章,在我办公室抽屉里。钥匙放物业了,你去帮我取一下,快递过来。”

“什么文件?”

“融资用的,急。”他声音疲惫,“妈那边……我周末一定过去。”

挂了电话,我跟玉霞说出去一趟。她点点头:“路上慢点。”

文乐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我很少来,上次来还是开业时。电梯里镜面锃亮,映出我的样子——旧夹克,灰裤子,头发乱糟糟的。

电梯门打开,前台坐着个年轻女孩,正在涂指甲油。

“我找周文乐。”

“周总不在。”她头也没抬。

我是他父亲,来取东西。

女孩这才抬头,打量我一眼:“哦……周总交代过。您稍等。”

她打了个电话,然后带我进去。办公区不大,七八个工位,只有两三个人在。电脑都开着,屏幕上是股票走势图或者游戏界面。

文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女孩用钥匙开门:“周总说在左边第一个抽屉。”

办公室装修得不错,实木书桌,皮椅,书架上摆着几本管理学书籍,还有几个奖杯。墙上挂着他和某位领导的合影,笑容满面。

我拉开抽屉,找到了公章。

正要合上时,瞥见抽屉里层压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抬头是法院的传票。

我动作停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迅速合上抽屉,转身。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手里抱着一堆账本。

“您是周总的父亲?”

“我是财务刘姐。”她勉强笑了笑,“周总让您来取公章?”

“对。”

她把账本放在桌上,眼神有些躲闪:“那您快去吧,别耽误事。”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公司最近怎么样?”

刘姐愣了一下:“还……还行。”

“文乐说在融资。”

“是,是。”她点头,“正在谈。”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边缘有咬过的痕迹。

“刘姐,”我说,“你在这工作几年了?”

“五年了,公司成立就来了。”

“辛苦。”

“应该的。”她低下头,“您慢走。”

我离开办公室,穿过办公区。那两个员工在窃窃私语,看见我立刻闭嘴了。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章。铜质的,冰凉,上面刻着“文华建材有限公司”的字样。边缘有些磨损了。

回到医院,玉霞正在做康复训练。理疗师扶着她,慢慢挪步。她走得很吃力,额头冒汗,咬着牙。

看见我,她停下来:“取到了?”

“取到了。”

理疗师让她休息。我扶她坐下,递上水杯。她小口喝水,喘着气。

“文乐公司……怎么样?”她问。

“挺好。”我说,“挺大的办公室。”

“那就好。”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那就好。”

晚上,我给文乐发了微信,说公章明天寄出。他回了个“OK”的手势。

玉霞睡了后,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很刺眼。我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文华建材诉讼”。

搜索结果跳出来。

几条法院公告,都是买卖合同纠纷。原告是几家材料供应商,被告是文华建材。最新的开庭日期就在下个月。

我一条条往下翻。

在一则企业信息查询的结果里,看到文华建材的注册资本变更记录。去年从五百万减资到一百万。

还有几条贴吧的帖子,匿名的,说这家公司拖欠工资。

发帖时间是半年前。

我关掉手机。

屏幕暗下去,走廊彻底黑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由远及近。

是个中年男人,拎着保温桶,匆匆走过。他进了尽头的病房,很快传来压低的笑语声。

我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很璀璨,车流像发光的河。远处那栋最高的楼,顶端的霓虹灯广告牌在闪烁,变幻着颜色。

红,蓝,绿,黄。

我想起文乐大学毕业后,说要创业。我和玉霞把攒了一辈子的三十万给了他。他拿着钱时,眼睛发亮。

爸,妈,我一定做好。

第一年亏了,他没说。第二年持平,他说快好了。第三年开始赚钱,他给我们换了台新电视。

第四年,他买了车。

第五年,他说要扩张,要融资,要上市。

玉霞那时很高兴,跟邻居说儿子有出息。

窗户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皱纹深刻,眼袋下垂,嘴角向下弯着。一张疲惫的、苍老的脸。

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

很凉。

回到病房,玉霞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我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她哼了一声,没醒。

监测仪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

绿色的光。

我坐在折叠床上,从包里拿出那张快递单。填好文乐公司的地址,把公章用气泡膜包好,装进文件袋。

封口时,胶带撕拉的声音很响。

邻床的男人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在黑暗中看不清晰,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道伤疤。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轻盈的,有节奏的。

然后是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夜深了。

04

第五周,马志国又来了。

这次他拎了条鱼,说是儿子钓的野生鲫鱼,熬汤好。玉霞连忙道谢。

马志国坐下聊天,说着说着,又提起夜总会的事。

“老周,我越想越不对劲。”他压低声音,“我后来又经过那儿两次,文乐的车都在。一次是晚上十点,一次是半夜。”

我削着苹果,刀锋在果皮和果肉之间游走。

“可能那儿有他的客户。”我说。

“什么客户天天晚上去夜总会谈?”马志国摇头,“我不是多嘴,老周,咱两家认识几十年了,我才说这个。文乐这孩子,小时候多老实,现在……”

他停住了。

玉霞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醒着。

“现在怎么了?”我问。

马志国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听说他公司状况不太好。我有个表侄是做建材的,说文乐欠了他们公司一批货款,半年了没结。”

苹果皮断了。

我重新下刀:“做生意,资金周转不过来也正常。

不是小数目。”马志国说,“二十多万。

我没接话,继续削苹果。完整的果皮终于削完,垂下来,像条蜷缩的蛇。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马志国。

他摆摆手:“给嫂子吃。”

玉霞睁开眼:“老马,谢谢你费心。”

“嫂子客气了。”马志国站起来,“我得回去了,老伴儿等我吃饭。”

我送他出去。

在电梯口,他按住我的肩膀:“老周,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数。文乐要是真遇到难处,你这个当爹的……”

“我知道。”我说。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冲我点点头。

回到病房,玉霞已经坐起来了。她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

“他说文乐欠钱?”

“生意上的事,你别操心。”

玉霞转过头看我:“忠华,咱们还有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你告诉我。”

我想了想:“养老金每个月加起来八千多。存款……还有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玉霞喃喃重复,“够还吗?”

“还什么?”

“文乐的债。”

我放下水果刀:“他没说要我们还。”

玉霞苦笑:“他是没说。可他是儿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靠门那床的病人正在吃饭,家属喂一勺,他张嘴接一勺,像个孩子。

“晓琳……”玉霞忽然说,“晓琳上次打电话,声音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像哭过。”玉霞看着我,“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感冒。可我听得出来。”

我拿起苹果,自己咬了一口。

很脆,很甜,甜得发腻。

“忠华,”玉霞的声音很轻,“我这次摔了,躺在这儿六十天,想明白很多事。”

我等着她说下去。

“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日子。”她慢慢说,“咱们老了,别拖累他们。”

“你没拖累。”

“就是拖累了。”她摇头,“文乐忙得没空来,晓琳孩子生病来不了。都是因为我躺在这儿。”

窗外的云在移动,阳光时明时暗。光斑在玉霞脸上游走,照亮她脸上的老年斑,又隐入阴影。

“出院后,”玉霞说,“咱们去养老院吧。”

我手一抖,苹果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她语气平静,“我查过了,咱们的退休金够去一家不错的养老院。有人照顾,不给孩子添麻烦。”

“我照顾你。”

“你能照顾几年?”玉霞看着我,“你自己血压高,心脏也不好。到时候咱俩谁照顾谁?”

我放下苹果,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花园里,几个病人在晒太阳。坐轮椅的,拄拐杖的,家属陪着慢慢走。

“玉霞,”我说,“哪儿也不去,就在家。”

“忠华……”

“家就是家。”我打断她,“等你能走了,咱们还去公园散步,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包饺子。”

玉霞不说话了。

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一下,又一下。

护士进来量体温,打破了沉默。三十六度八,正常。护士笑着说:“阿姨恢复得真好。”

玉霞也笑:“谢谢你们。”

护士走了后,玉霞说累了,想睡会儿。我扶她躺下,盖好被子。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我坐在床边,看她睡觉。

她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很凉。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焐热它。

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护工来了,该给玉霞擦身了。我松开手,起身让开。

“老先生,您去歇会儿吧。”李护工说。

我点点头,走出病房。

楼梯间里,我点了支烟。很久没抽了,烟有点呛。我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烟抽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爸,公章收到了。”他声音轻松了些,“融资有进展了,应该很快能谈妥。”

“那就好。”

妈怎么样?

“挺好。”

“我周末过去。”他说,“这次一定。”

“爸,”他顿了顿,“妈那张工行卡……真的不能先用一下吗?就一周,我肯定还。”

我看着窗外,雨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文乐,”我说,“你跟爸说实话,公司到底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挺好的。”他终于说,“就是资金紧张点,融资到位就好了。”

“欠了多少?”

“……没多少。”

“多少?”

又是沉默。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玻璃上水痕纵横,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

“爸,”文乐的声音很低,“你别管了。我能处理好。”

“处理不好呢?”

“能处理好。”他语气加重,“你照顾好妈就行,其他的别操心。”

我听着忙音,很久才放下手机。

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我掐灭烟头,看着烟蒂在窗台上滚了半圈,停在边缘。

窗外,雨幕如织。

城市浸泡在水汽里,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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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院前一天晚上,玉霞睡不着。

她让我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六十天了。”她说。

“像做了场梦。”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之前暖了些。

忠华,”她侧过头看我,“明天回家,我高兴,又害怕。

“怕什么?”

“怕走不了路,怕拖累你。”

“别说傻话。”

她笑了,笑里带着泪光:“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你。”

“现在说这个。”

“现在不说,怕没机会说。”她看着窗外,“这次躺医院里,好几次梦见咱们年轻的时候。你骑自行车带我,去河边看日落。那时候河里有鱼,水也清。”

“现在也有鱼。”

“不一样了。”她摇头,“什么都不一样了。”

病房里关了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玉霞的呼吸很轻。

“文乐明天会来吗?”她问。

“说会来。”

“晓琳呢?”

“晓琳说孩子还没好利索,过阵子回来看你。”

玉霞点点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想喝水。我倒水递给她,她小口小口喝。喝完把杯子递还给我时,手抖了一下,水洒在被子上。

我拿纸巾擦。

擦着擦着,她的手覆上我的手。很轻,很凉。

“忠华,”她声音很轻,“如果我好不了了,你别硬撑。该送养老院就送养老院。”

“又说胡话。”

“不是胡话。”她握紧我的手,“我是说真的。你身体也不好,不能累垮了。”

我没接话,继续擦被子。水渍很快渗进去,留下深色的痕迹。

“还有,”玉霞继续说,“家里的钱,你留着自己用。别给文乐,也别给晓琳。他们有自己的日子。”

“那是你的钱。”

“是咱们的钱。”她纠正,“你听我的。”

擦完被子,我重新坐下。玉霞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答应我。”她说。

我沉默了很久。

她像是松了口气,靠回床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我伸手擦掉。

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的,湿润的。

“睡吧。”我说。

她点点头,躺下了。我帮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起身,轻轻走出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亮着灯,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见我出来,冲我点点头。

我走进楼梯间。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只剩三支了。我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升腾,盘旋,消散。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广告牌上的字看不清楚。

我一支接一支地抽。

第一支抽完时,我想起文乐小时候。他发烧,我背着他去医院。路上他趴在我背上,小声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背你。”

第二支抽完时,我想起晓琳出嫁那天。她穿着红裙子,回头冲我们笑。玉霞哭了,我没哭,只是握着她的手。

第三支抽完时,我想起这六十天。

每一天,每一夜。

医院走廊的灯光,仪器的滴答声,药水的味道。玉霞疼得皱眉的样子,她望着门口又收回目光的样子。

文乐的七个未接来电。

晓琳电话里压低的男人声音。

财务刘姐躲闪的眼神。

法院的传票。

马志国欲言又止的脸。

烟蒂在指间明明灭灭,像垂死的星。

最后一支烟抽完了,我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三个烟蒂排成一排,像小小的墓碑。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病房。玉霞还在睡,眉头舒展了些。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从灰白,到鱼肚白,再到淡淡的金色。

玉霞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会儿。”

她伸手摸摸我的脸:“胡子都长出来了。”

“今天刮。”

护士来拆线,说伤口愈合得很好。然后办出院手续,结账。账单很长,我一项项对。最后刷的卡,玉霞的工行卡。

密码是她的生日。

李护工帮我们收拾东西,大包小包的。她送到电梯口,说有空去看我们。玉霞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电梯来了。

进去,下楼,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刺得人睁不开眼。玉霞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风很轻,吹在脸上很舒服。

“回家。”玉霞说。

“回家。”

出租车来了,司机帮忙放轮椅。玉霞坐进车里,我坐在她旁边。车开了,医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玉霞一直看着窗外。

街道,行人,店铺,梧桐树。一切都是熟悉的,又好像有些陌生。

“忠华,”她忽然说,“你看,那家包子铺还开着。”

“咱们明天来吃早饭吧。”

车开进小区,停在单元楼下。邻居老张看见了,过来帮忙。一起把玉霞扶上楼,轮椅折叠着提上去。

打开家门。

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有点灰尘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霉味。六十天没住人了。

我把玉霞扶到沙发上坐下。

她环顾四周,眼睛慢慢红了。

“回家了。”她说。

“回家了。”我重复。

我给她倒水,打开窗户通风。阳光照进来,地板上浮尘在光柱里飞舞。

玉霞坐在阳光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家里的味道好。”

我笑了笑,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声音,很快水开了。我泡了两杯茶,端出来。

玉霞接过茶杯,捧在手里。

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电话响了。

“爸,妈出院了吗?”

“出了,刚到家。”

“我临时有点事,过不去了。”他声音有些急,“晚上,晚上一定过去。”

“不用了。”我说,“你忙你的。”

那……我给妈转点钱,你们买点好吃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爸,你是不是生我气?

我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

“没有。”我说,“你忙吧。”

挂了电话,玉霞看着我。

“文乐不来了?”

“嗯,说晚上来。”

玉霞点点头,低头喝茶。热气蒙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下午,我打扫卫生,玉霞坐在沙发上指挥。这里擦擦,那里扫扫。六十天积的灰不少,我忙了一身汗。

玉霞忽然说:“忠华,把相册拿给我看看。”

我从书柜里拿出相册,厚厚的三大本。她翻开第一本,是我们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有些已经泛黄。

她一张张看,手指轻轻摩挲照片。

“你看你那时,多精神。”

“你也好看。”

她笑了,翻到下一页。是文乐和晓琳小时候的照片。文乐骑在我脖子上,晓琳被玉霞抱着。两个人都笑得眼睛眯成缝。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玉霞轻声说。

她继续翻。

翻到文乐结婚的照片,翻到晓琳出嫁的照片,翻到全家福。

最后一张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在文乐公司开业那天,四个人站在公司门口。文乐穿着西装,意气风发。晓琳挽着丈夫的手臂,笑得很甜。

玉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相册。

“收起来吧。”她说。

我把相册放回书柜。回头时,看见玉霞在抹眼泪。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哭什么?”

“没哭。”她摇头,“眼睛有点酸。”

我搂住她的肩膀。她很瘦,肩膀硌人。我把她搂紧些,她靠在我肩上。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晚上,文乐没来。

晓琳打了个电话,说孩子又发烧了。玉霞说没事,让孩子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们沉默地吃饭。

简单的面条,加了个荷包蛋。玉霞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忠华,”她忽然说,“明天咱们去趟银行吧。”

“去银行干嘛?”

“改密码。”她看着我,“把我的卡密码改了。改成你知道,我不知道的。”

我筷子顿住了。

“为什么?”

“怕我耳根子软。”她苦笑,“文乐要是再来要钱,我不知道密码,就给不了了。”

我看着碗里的面条,热气已经散了,面条坨在一起。

好。”我说。

晚上,玉霞睡得很早。我给她按摩腿,医生说每天要坚持。她的腿很瘦,肌肉有些萎缩了。我一下一下按着,她闭着眼睛。

按了二十分钟,她说够了。

我扶她躺下,盖好被子。她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我坐着,看着那光斑。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短信。

银行的余额提醒。玉霞那张工行卡,余额:327.56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坐在黑暗里。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渐渐停了。

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