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着闺蜜产检,医生暗塞给我张单子催我快跑,回家一看瞬间吓懵
第一章 纸条
那张纸条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医生的处方笺。
产科门诊的灯光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混着孕妇们身上各种牌子的护肤品香气,搅成一股让人头晕目眩的气味。我陪了苏晚整整一个下午,从两点等到快五点,屁股在塑料椅子上坐得发麻,腰也酸了,但我一句话都没抱怨。
苏晚是我最好的朋友,从高中到现在,十二年。
她怀孕七个月了,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撑着腰,像只笨拙的企鹅。她是远嫁,老公在工地上班,常年不在家,公婆在乡下不愿意来城里伺候她。从怀孕四个月开始,每一次产检都是我陪她去的。
上一次做四维彩超的时候,医生说她胎盘位置偏低,有前置胎盘的风险,让她这次一定要做系统的产检复查。
我把她送进B超室以后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全是大肚子女人,有的脖子上挂着陪护牌的老公跟在后面,有的跟我一样是姐妹或者妈妈陪着。苏晚每次看到那些有老公陪着的孕妇都会多看两眼,然后假装不在意地扭过头去。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从来不说破。
B超做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比平时久。我坐在外面开始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走了两趟,又坐下,掏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什么都看不进去。
门开了,苏晚先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医生说数据有点异常,要做个详细的会诊。我问她什么异常,她说不清楚,医生说还要再看看。
然后是主治医生——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顾,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看苏晚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孕妇,倒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易碎品,小心翼翼的,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顾医生叫苏晚在外面等一下,说要去调一下她之前的病历档案。苏晚扶着腰慢慢走出去,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就在苏晚转身的那一刻,顾医生忽然迅速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太快了,快到我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但紧接着,她做了一个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的动作——她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塞进了我的手里。
她的手指冰凉,碰到我掌心的一瞬间,我感觉像被蛇咬了一口。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身从我身边走过去,顺手带上了诊室的门。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我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想问她什么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只有苏晚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刷手机。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手心里全是汗。那张纸不大,叠成了一个小方块,边角很整齐,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医生在给病人看完病以后,偷偷塞给病人的陪同人员一张纸条,这本身就不正常。更何况是在苏晚转身的那一瞬间——她不想让苏晚看到这个动作。
不想让苏晚看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纸条上写的东西,不能让苏晚知道。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心脏开始毫无章法地乱跳,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我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背对着苏晚,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把那张纸条一点点打开。
走廊的灯太亮了,白刷刷的,把纸条上那些潦草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顾医生的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几乎是飞起来的,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可我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在我眼前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然后又变得模糊。
“你不是她亲属,对吗?请把你的身份证和联系方式留给我。这不是普通的怀孕,我需要你帮我个忙。切记,不要让她知道。快跑,现在不要问她任何问题。”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快跑。医生让我快跑。
从产检室里,从苏晚身边,从这个我陪了她一整个下午的地方——跑。
可我为什么要跑?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我好像突然不理解了。这不是普通的怀孕?那是什么意思?苏晚肚子里怀的不是普通的胎儿?还是苏晚本身有问题?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句话——“你不是她亲属,对吗?”
顾医生怎么知道我不是苏晚的亲属?苏晚每次来产检填的表上,联系电话留的都是我的,关系那一栏写的是“表妹”。苏晚是这么教我的,她说“写表妹方便,免得每次都要解释”。我照做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顾医生看出来了。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她为什么要刻意确认这一点?
我的脑海里飞速闪过这半年来陪苏晚产检的每一次场景。第一次来建档的时候,苏晚填了一沓表格,我在旁边帮她整理材料。那时候顾医生就问过苏晚一句“这位是你什么人”,苏晚说“表妹”,顾医生“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我以为只是随口一问。
可现在想来,那个“哦”字里面,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站在走廊里,把纸条重新攥紧,手心里的汗水把纸张浸得发软。我的脑子乱得像一锅粥,无数个念头在里面翻滚,每一个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
苏晚在叫我。
“小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转过身,看到苏晚扶着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她的肚子大得惊人,七个月的孕肚把她那件碎花孕妇裙撑得紧绷绷的,她的脸有些浮肿,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没睡好。
“没事,”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能走廊里太闷了,有点头晕。”
“那你坐下歇会儿,”苏晚说,“顾医生去调档案了,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摇了摇头,说我去护士站那边要杯水喝。苏晚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护士站,心脏砰砰砰地跳,每一下都像要撞破胸腔。我没有去护士站要水,而是拐进了楼梯间,把门关上,靠墙站着,大口大口地呼吸。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嗡嗡的低鸣声和远处不知道哪一层传来的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我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了。
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你不是她亲属,对吗?”——这句话被加了下划线,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划破。“切记,不要让她知道。”——这句话后面跟着两个感叹号,笔迹在这里有明显的停顿,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快跑,现在不要问她任何问题。”——最后这句话的“快跑”两个字写得特别大,占了两行的位置,像是在对我喊。
一个五十多岁的产科医生,一辈子见过多少孕妇,经过多少大风大浪,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她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一个陌生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有两个选择。第一,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把纸条扔掉,继续陪着苏晚,等顾医生回来,该干嘛干嘛。第二,按照纸条上说的做。
我没办法当没发生过。那张纸条钉在我的手心里,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发疼。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牛仔裤的口袋最深处,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了走廊。
苏晚还坐在那里,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好像是某个母婴论坛的帖子。她最近一直在看这些,研究怎么胎教、买什么牌子的奶粉、要不要请月嫂。她跟她老公几乎不打电话,偶尔发几条微信,也是“吃饭了吗”“早点睡”之类的。
我想起苏晚结婚那天。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手里捧着花球,笑容甜得像一块化开的糖。她对我说“小鹿,我找到了一个特别好的男人,他对我特别好”。我问她做什么的,她说“在工地上当项目经理,能挣钱,也顾家”。
婚礼办得不大,在男方老家办的,流水席,院子里搭了个大棚,摆了几十桌。我去的时候苏晚已经换上了秀禾服,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冠,脸上两坨高原红一样的腮红,被一群不认识的女人簇拥着。那些女人应该是男方的亲戚,我都不认识。
苏晚的娘家人去了不到十个,她爸妈离婚多年,她妈改嫁了,她爸在外地打工,只有她外婆坐了六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赶来。外婆八十多了,耳朵背,听不太清别人说话,但她一直拉着苏晚的手,嘴里念叨着“囡囡你要好好的”。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现在想来,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一个男人,独自在外地打工,结婚的时候没有新房,没有车,甚至连个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这些都不算什么,穷不是错。但他对他的妻子几乎不管不问,妻子怀孕七个月了,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苏晚每一次产检都是一个人,或者说都是我陪着的。她没有见过他的任何一个工友,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个工地干活,甚至不知道他每个月工资多少。
我曾经委婉地问过苏晚这些问题,她总是笑着说“他忙嘛,工地上哪有不忙的”。笑完了就岔开话题,说别的事了。
我以为她不想谈,就从不追问了。
可顾医生的纸条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这一切。
顾医生不是普通的产科大夫,她是这座城市妇产科领域的专家,在省里都排得上号的那种。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孕妇,什么奇怪的情况都遇到过。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冒这个风险。
她的提醒,一定有她的理由。
那天下午,我没有按照纸条上说的“快跑”。不是因为我逞英雄,而是因为苏晚需要我。
顾医生后来回来了,拿了一份档案,把苏晚叫进了诊室。我跟着进去,站在苏晚身后。顾医生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复杂,有警惕,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再给我塞纸条。
她跟苏晚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我只听懂了“胎盘前置”“脐带绕颈”“妊娠高血压风险”这几个词。她说苏晚的情况比较复杂,需要提前住院观察,最好在三十六周左右就剖腹产。
苏晚听得眼泪汪汪的,抓着我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顾医生说完以后,拿出几张单子让苏晚签字,又开了一堆检查项目。她把单子递给苏晚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还不走?
我假装没看见。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月的傍晚,天黑得晚,但风是凉的。我扶着苏晚坐上出租车,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地转动。
“小鹿,”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什么做错了?”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是不是因为我太胖了?还是因为我没注意休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没哭出来。
我握住她的手,说:“不是你的错,怀孕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听医生的就行了。”
苏晚“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出租车先到了她住的地方,城中村一栋自建房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时好时坏。她大着肚子爬五楼,每次都要爬十多分钟,中间歇两三次。我跟她说过很多次让她换个地方住,她说这里便宜,一个月才五百块钱。
“到了,”司机停下车,苏晚付了钱,拉着我的手说,“今天辛苦你了,回去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苏晚扶着腰慢慢下了车,一步一步地往那栋黑黢黢的楼里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笑容看起来很温暖,但也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
出租车重新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我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我住的地方不大,一室一厅,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同样没有电梯。我爬上楼,进了门,连鞋都没换,就坐到沙发上,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
巴掌大的纸条,已经皱皱巴巴的了,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我把它展开,铺在茶几上,用力把褶皱压平,再次逐字逐句地看。
“你不是她亲属,对吗?”
“请把你的身份证和联系方式留给我。”
“这不是普通的怀孕。”
“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切记,不要让她知道。”
“快跑,现在不要问她任何问题。”
那个“快跑”两个字,笔迹在这里的停顿最长,墨水洇开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墨团,像一个小小的黑洞,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日光灯管有些年头了,启动的时候要闪烁好几下才亮,每次闪烁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种细微的嗡嗡声,像蜜蜂振翅。
我喜欢苏晚吗?
喜欢。喜欢到什么程度?喜欢到她在产房待产室痛到抓栏杆的时候我蹲在门外咬着手指头哭,喜欢到她孕早期出血住院保胎的时候我每天下班骑车半个钟头去医院陪她,喜欢到这是我第多少次陪她跑医院我已经不记得了——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数。
苏晚不是我亲姐姐。我是她高中同桌。
高一开学那天她坐我旁边,穿着白色短袖和蓝色校服裤子,扎着马尾,笑起来两个小虎牙,像一只小鹿。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说“你吃”。我咬着那半个苹果,又脆又甜,汁水从嘴角淌下来。
那是我们友情的开始。
后来文理分科的时候,她去了文科班,我去了理科班,但我们一直没断联系。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我们天天腻在一起,压马路、吃冰棍、看通宵电影。她跟我说她想当老师,我说我想当医生。后来她上了师范,我上了医学院,阴差阳错,最后谁都没当成——她毕业以后去了培训机构当老师,我毕业以后去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
我们的生活轨迹渐渐不同,但我们的关系从来没有变淡。
她结婚那天我是伴娘,她生孩子我没赶上——不,她现在还没生,这是她第一次怀孕——但我在。
我一直都在。
可是顾医生的纸条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真的了解苏晚吗?我了解的是那个高中时代的她,那个大学时代跟我通信聊天的她,那个结婚前跟我哭诉她爸妈离婚、她妈改嫁、她没有人疼的她。我知道她的过去,但我知道她的现在吗?
我不知道她老公到底叫什么名字。我知道他姓周,叫周什么强还是周什么刚,我记不太清。苏晚说的时候我没太在意,因为她从来不提他,我也就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一个人结婚快两年了,最好的朋友连她老公全名都记不住,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我不知道苏晚怀孕以后,她老公到底给过她多少钱。她没提过,我也没好意思问。但我知道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很紧巴,吃穿用度都省得不能再省。那次她孕早期出血住院保胎,我帮她垫了五千块钱的住院押金,到现在她都没还我。不是她不还,是她还不起。
我不知道苏晚到底有没有娘家人可以依靠。她妈改嫁以后几乎不跟她联系,她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也不打两个电话。她外婆倒是疼她,但老人年纪大了,自顾不暇。苏晚在这个城市,除了我,好像没有第二个人了。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躺到凌晨两点多,最终还是翻身起来,拿起了手机。
我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产科医生塞纸条”几个字,搜索了一下。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的说是医生在暗示胎儿有问题不方便当面说,有的说是医生发现了家暴的迹象想提醒受害者,有的说医生怀疑孕妇被胁迫卖淫或者被控制。
每一条搜索结果都让我心惊肉跳。
“疑似拐卖”——这条出现在第三页,是一个论坛的帖子,楼主说她陪嫂子去产检的时候,医生偷偷塞了一张纸条让她报警。后来查出来,她嫂子是被人从外地拐卖来的,所谓的嫂子根本没有身份证明,怀的孩子也不是她哥的。
“疑似代孕”——这条出现在第五页,是一个讲述自己经历的长文。帖主说她陪一个“朋友”去产检,医生偷偷告诉她,那个“朋友”的子宫有多次手术的痕迹,明显不是第一次怀孕,而且她身上有被长期控制的痕迹。后来证实,那个“朋友”是被一个地下代孕团伙控制的。
“疑似强制怀孕”——这条的内容更可怕。说的是一个年轻女性被家人强迫怀孕、强迫生子,胎儿被用来还债或者“延续香火”,医生在产检时发现孕妇身上有多处陈旧性伤痕,于是偷偷联系了陪同人员。
我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害怕。
苏晚身上有伤吗?我没见过。但她的衣服穿得很厚,即使在夏天也穿着长袖。我以为是孕妇怕冷,没多想。现在想来,也许不是怕冷。
苏晚的肚子大得不太正常。七个月的孕肚,看起来像九个月的。医生说胎儿偏大,但具体大多少,我没记住。顾医生的表情当时就有些异样,我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异样不是专业范围内的凝重,而是超出了专业范畴的某种警觉。
苏晚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愣神,目光放空,像在想什么事情又想不太起来的样子。我以为是孕期反应,但顾医生是不是觉得这像是什么药物的副作用?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过度解读。
我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门。
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苏晚,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在挑拨她和她家人的关系?她会觉得顾医生在胡说八道?她会觉得全世界都在害她?还是她会像我一样,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里?
如果纸条上的提醒是真的,苏晚真的有危险,那我必须帮她。可我能帮什么?我一个做医疗器械销售的女人,无权无势,连个好点的律师都请不起,能帮她什么?
但如果我不帮她,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雨越下越大。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上班。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的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同事小周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嗯,追剧追太晚了。
下午的时候我请了半天假,提前下班去了市妇幼保健院。
我没去找顾医生。我挂了一个普通号,随便找了一个年轻医生,说是想咨询一下怀孕相关的问题。
“医生,我想问一下,什么样的情况下,孕妇的胎盘位置会发生变化?”我问。
年轻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问题从一个年轻单身女性嘴里问出来有些奇怪,但还是耐心地解释了。
“前置胎盘可能是先天性的,也可能是后天因素导致的。多次流产、子宫手术史、高龄妊娠、多胎妊娠,都有可能导致。但还有一种情况——如果孕妇之前有不明原因的引产或者清宫手术史,子宫内壁受到过创伤,胎盘着床的位置就会发生改变。”
“不明原因的引产?”我追问。
“就是以前怀过孕,但孩子没保住,或者被引掉了。”年轻医生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对一个未婚女性说这些不太好,赶紧补充道,“当然,我不是说你的情况一定是这样,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性。”
我道了谢,从诊室出来,脑子里又添了一个更可怕的问号。
苏晚以前怀过孕吗?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我们认识十二年,她所有的恋爱经历我都知道,她从来没有意外怀孕过。至少,她告诉我的版本里没有。
可万一她没有告诉我呢?
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觉得自己像一个掉进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苏晚给我发了条微信:“小鹿,我下午又出血了。”
我回了一条:“去医院了吗?”
“没有,不多,我躺下就好了。”
“不行,你现在就去医院,我马上过来。”
我打车赶到苏晚住的地方,她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床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白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一看就是很久以前煮的。
“你中午就吃这个?”我指着那碗粥问。
“早上煮的,没吃完。”苏晚笑了笑,“我吃不了太多,胃被顶着。”
我看着那碗白粥,鼻子酸了。
一个孕妇,怀孕七个月,身体所有的营养都要输送给胎儿,她一个人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吃着早上剩下来的白粥,出血了不敢去医院,因为去医院要花钱。
而她那个在工地上当项目经理的老公,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在干什么,不知道有没有给她转过一分钱。
我蹲在床边,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比怀孕前粗了一圈,关节处有些浮肿,那是因为孕期水肿。
“走,去医院。”我说。
“不用——”
“苏晚,我让你去你就去,别废话。”
苏晚看着我,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哭,抓着我的手,慢慢起了床。
第二章 裂缝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折腾到很晚。
急诊的医生给苏晚做了检查,说暂时没有大碍,让她卧床休息,减少活动,随时注意观察。如果出血量增加或者出现腹痛,必须马上来医院。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苏晚说她饿了。我带她去吃馄饨,她吃了一碗虾肉馄饨,又把汤都喝完了,烫得嘴巴通红。
“小鹿,你说我老公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她忽然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上个月给我转了五百块钱,这个月还没转。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工地上忙,没时间。”苏晚低下头,用勺子拨弄着碗里剩下的几颗葱花,“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很疼我的。”
“他以前怎么疼你的?”我问。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我就后悔了。苏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叮嘱我吃饭。每个月都会把钱转给我,虽然不多,但够用。”苏晚的声音越来越小,“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我怀孕以后吧。”
“怀孕以后不是应该更关心你吗?”
“是啊,我也这么想。”苏晚苦笑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说起了别的事。
她没有再提她老公。
我也没有追问。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苏晚说“他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用的是过去时。也就是说,现在不打了。再结合她说的“这个月还没转”,说明以前转过,现在不转了。
是什么让一个男人对怀孕的妻子突然冷淡下来?
我不知道。
但我隐约觉得,苏晚知道的比她告诉我的多得多。
我打车送苏晚回了家,爬了五楼,看着她躺下,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才离开。
走出那栋黑漆漆的楼,夜风吹过来,有凉意。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玻璃后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苏晚坐在床边,大概在发呆。
她一个人,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住在这间一个月五百块钱的出租屋里,每天晚上一个人对着那盏昏暗的灯,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这就是她结婚以后的生活。
我想起苏晚刚结婚那年,她跟我说她想学烘焙,买了烤箱和一堆材料,烤了一盘曲奇饼干发给我看。照片里的曲奇饼干形状歪歪扭扭,有的焦了有的还没熟,她配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说“翻车了”。
那时候的她还有心情学烘焙,还有心情跟我分享生活里的快乐。
现在她连我给她发的消息都很少回复了。
不是不回,是不知道说什么。她的生活单调到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事情。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友情变成了一种单向的救赎。她需要我,我就出现。她不需要我的时候,她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不叫不闹,也不挣扎。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她习惯了被遗忘,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她甚至习惯了不被爱——或者说,她以为那就是爱。
我不知道怎么帮她。
但顾医生的纸条,给了我一个方向。
至少,我要弄清楚一件事——苏晚到底是不是被胁迫的?
回到住处,我打开了电脑,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在搜索栏里打下了一行字。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被非法控制?”
搜索结果里,有太多的条目。
我被顾医生的纸条惊到半夜,而苏晚浑然不觉。
她熟睡在城中村五楼的出租屋里,被窗户纸外的风声和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包围着,手搭在肚子上,梦里大概梦到孩子在踢她。
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苏晚的事,往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她搬去那个城中村以前,我们合租过小半年。那时候她还没结婚,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工资不高但够活。我们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她住次卧,我住主卧。每天晚上我在客厅写报告,她窝在沙发上改作业,电视开着当背景音。
她喜欢吃草莓,每次去超市都称一小盒,洗好了端到我跟前,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着吃。
她看剧容易哭,一部再普通的言情剧都能看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抽纸巾擤鼻涕,鼻头红红的,样子又好笑又可爱。
她总跟我说,小鹿,我们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
一辈子。
这才过了两年,她的“一辈子”就变成了那个一个月五百块钱的出租屋,和一个对她不管不问的丈夫。
苏晚的变化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反应。
她结婚之前跟我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她说“小鹿,如果我以后联系你少了,不是我不想你,是我没办法”。
我当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叫“没办法”?结婚了就不能跟朋友联系了?又不是旧社会,婆家还能把你关起来不成?
现在想来,也许真的关起来了。不是用铁链和锁,而是用更隐秘的方式——贫穷、控制、精神打压、缺乏支持系统——这些东西比铁链更难挣脱。
我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没有回复。屏幕暗淡下来,映出我自己的脸,两只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的黑眼圈,看起来比苏晚还憔悴。
又失眠了一整夜。
第三天,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不能继续这样猜下去。
我给顾医生打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我昨天在医院翻到的,顾医生办公室门上的出诊信息栏里有她的座机号码。我记了下来,塞进口袋,像塞着一根救命稻草。
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我挂掉,又拨了一遍。这次接了,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她顾医生门诊很忙,有什么事可以留言。
我犹豫了一下,说:“请转告顾医生,我是昨天下午陪着那个孕妇来产检的……她的表妹。顾医生让我留我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顿了顿,说:“您稍等,我去转告一下。”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等了大概两分钟,电话那头传来顾医生低沉的声音。
“你好。”
“顾医生您好,我是昨天那个——”
“我知道你是谁,”顾医生打断了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到,“纸条你看了?”
“看了。”
“你的身份证号码留给我。”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报了我的身份证号。她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说:“你不要跟她说,也不要问她任何问题。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会联系你。”
“顾医生,”我抢在她挂电话之前问了一句,“她到底怎么了?”
沉默。
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顾医生刻意放低的呼吸声。
“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她说,声音很轻,“等我把东西准备好,我会找你。你记住,目前什么都不要做,不要惊动她,也不要惊动她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她身边的人指的是谁?苏晚身边除了我,还有谁?
苏晚的老公。
那个我几乎没见过面的、连全名都记不住的男人。
“你知道她身边有什么人吗?”我追问。
“我大概知道,”顾医生的声音更低了,“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能说。等我准备好。”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我大概知道”——顾医生知道什么?她认识苏晚的老公?还是她见过那个人?苏晚每次来产检,老公都没有陪过,顾医生怎么会认识他?
除非——他在别的地方出现过。
在别的产检记录上。
带着别的女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深处所有的迷雾。如果苏晚的老公曾经带别的女人来产检过,而顾医生恰好接诊过,那顾医生就知道他是谁、他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那个女人的情况跟苏晚很像,那顾医生就能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我现在终于明白顾医生在苏晚转身的一瞬间塞给我纸条的用意了——她认出苏晚的老公了。她见过这个男人,也许不只一次。她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丈夫,她知道他对孕妇做过什么。
我不是在过度解读。
苏晚确实有危险。
那天下午我请假没上班,去了一趟顾医生的门诊,但我没有进去。我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站着,远远地看着诊室的门。
来了几个孕妇,有的肚子大,有的肚子小,有老公陪着的,有妈妈陪着的。苏晚没有来。她今天没有产检预约。
我等了大概一个小时,诊室的门开了,顾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朝护士站那边走去。她从我站的地方经过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只是一眼,但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认出我了。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没有跟我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一样,从我面前走了过去,白色的衣角在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医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别来医院。”
我删了那条消息,转身走了。
从那天开始,我陷入了每一天都像走在薄冰上的日子。
苏晚还是像往常一样,偶尔给我发消息,报备她的情况。“今天出了点血,不多。”“今天胎动挺多的。”“今天吃了一大碗面条,好撑。”
我每条都回复,用最正常的语气,最常用的表情包。我说“多休息”“别累着”“有事打电话”。
但我没告诉她的是,我每天都在网上查各种东西。地下代孕、拐卖妇女、非法拘禁、精神控制——这些词条在我手机上的搜索记录里反复出现。
我还查了苏晚老公的信息。
她跟我提过他的名字,但我记不太清。我翻了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翻到去年的一条,她发了张他们的结婚证照片给我,说“从此以后就是周太太了”。
结婚证上的名字是——周志强。
我把这个名字输入搜索栏,跳出来的结果很多,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我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但当我输入“周志强 工地 项目经理”的时候,有一条论坛的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帖子发在一个建筑行业的论坛上,标题是“来扒一扒某某某建筑公司的周志强”,发帖时间是两年前。帖子的内容很长,大致是说这个周志强,吃软饭骗女人钱,专门找那些家庭关系不好的、没有依靠的女人下手,先哄到手,然后骗光她们的钱,再控制起来给他生孩子。
我看得头皮发麻。
我没有保存那个帖子,但我截了图。
截图存在手机里,加了密码,藏在一个连我自己都不太容易找到的文件夹里。
顾医生让我等,我就等。可等待是最煎熬的事情。
你明明知道事情不对劲,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不能问苏晚,因为你怕打草惊蛇,怕那个人知道以后对苏晚更不利。你不能报警,因为你没有证据,警察不会因为你有个医生给你塞了一张纸条就立案。你甚至不能跟任何人说,因为这件事一旦传出去,苏晚可能就危险了。
我是一个人扛着这件事的。
每当苏晚跟我发消息说“今天又出血了”,我的心就揪一下。每当她说“我联系不上他”,我的心就再揪一下。每当她说“我好害怕”,我就恨不得立刻冲到她身边,把她从那个出租屋里拽出来,带她离开那个鬼地方。
但我不能。
因为顾医生说——不要惊动她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我每次都在这三个字上卡住。
苏晚身边的人是谁?除了我,大概只有她了——那个据说在工地上当项目经理、据说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据说对怀孕的妻子越来越冷淡的女人——她的老公。
苏晚很爱他。或者她以为自己很爱他。
她说他以前对她很好,每天打电话,每个月转钱。她说他答应她等孩子出生就换个大房子,把她妈接过来一起住。她说他不会辜负她的。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那个她三年多前在饭局上认识的、认识没多久就求婚的、她义无反顾嫁到异乡的人,她全身心信任他,把自己后半生的幸福都押在了他身上。
如果她的信任是错的——如果顾医生怀疑的事情是真的——苏晚会怎么样?
她可能会崩溃。
她怀着七个月的孩子,没有娘家人可以依靠,没有自己的积蓄,没有一个自己说了算的未来。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她能怎么办?离开他?她去哪里?回那个改嫁后几乎不联系的母亲那里?找那个在外地打工的父亲?
她没有退路。
而我,是她唯一的退路。
这个认知让我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能做的有限。但苏晚的事情让我不得不去思考一个残酷的问题——当你发现你的朋友陷入危险的时候,你是选择告诉她真相,让她面对可能承受不了的痛苦,还是选择替她隐瞒,让她继续活在虚假的安全感里?
没有一个答案是完美的。
但顾医生的纸条给了我第三个选择——她让我跑。
跑,不是让我放弃苏晚,也不是让我袖手旁观。跑,是让我从这件事里暂时抽身,去获取更多的信息,去做更充分的准备,去等待那个合适的时间。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顾医生让我跑,不是在让我逃。她是在让我活。
因为只有我活着、安全着、自由着,苏晚才有一线生机。
如果我也陷进去了,被那个人发现我知道了什么,那苏晚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第三章 真相
时间过得既快又慢。
快的是日子一天一天地翻篇,慢的是每一天都像在熬。
苏晚的孕周一天天增加。三十二周、三十三周、三十四周。每次产检我都陪着她去,顾医生每次都像正常接诊一样,没有给我任何额外的暗示。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某种默契——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默契。
我们像两个演员,在苏晚面前演着一出正常的医患关系戏码。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苏晚的产检预约在三点半。我提前到她住的地方接她,她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低着头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小鹿,”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找到了一张收据。”
“什么收据?”
“我之前在他包里翻到的,偷偷藏起来的。”她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家房产中介公司的收据,日期是一年多以前,项目是“代办购房过户手续”,金额是五万八千元。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大概是我们刚结婚没多久,”苏晚说,“他说他们单位要集资建房,需要交一笔钱。他把我的工资卡拿走了,取了一万块。我以为他真的拿去交集资款了,但后来我发现,那个集资建房的事是假的,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你没问过他?”
“问过,”苏晚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是误会,说那笔钱借给他朋友周转了,过几个月就还。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看了一眼收据上的信息,房屋地址那一栏写的是——城东新区XX小区XX栋XX号。
我把地址拍了下来。
那张收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
那天下午的产检,顾医生的表情明显的凝重。
她给苏晚做B超的时候,探头在苏晚的肚子上滑来滑去,停留在一个位置很久,眉头紧锁。她给苏晚量了血压,数值偏高。她看了苏晚的眼底,说有点水肿。
“你最近有没有头晕、眼花、恶心?”顾医生问。
“有点头晕,但不是很严重。”苏晚说。
“你现在的情况,妊娠高血压已经很明显了,再加上前置胎盘没有改善,”顾医生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情况必须住院,不能再等了。”
苏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现在就要住?”
“最好今天。”
“可是我一个人——”
“我联系人安排好了。”顾医生看了我一眼。
又是那个眼神。
我把苏晚办好了住院手续,安排在内科住院部五楼的一间双人病房。病房里已经有一个人住了,是个年轻女人,肚子也很大,应该是待产的产妇。她躺在床上,脸色很差,床边没有人陪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没吃完的饼干。
苏晚住进去以后,我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正在闭目养神,呼吸很浅,睫毛微微颤动着,应该没睡着。她的脸有些眼熟,我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我没有多想,安顿好苏晚就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陪苏晚的时候,那个产妇的床上已经空了,床单被褥换过了,干干净净,像没有人住过一样。
我问护士,隔壁床的人呢?
护士说:“出院了,昨天半夜就走了。”
“孩子生了?”
护士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含糊地“嗯”了一声,就走开了。
我没在意。
苏晚住进医院以后,每天都有不同的医生护士来看她,量血压、测胎心、做胎监。顾医生每天来查房,每次都跟苏晚说几句宽慰的话,然后看我一眼。
我渐渐习惯了这个眼神。它在告诉我——再等等。
我等不下去了。
苏晚住院的第三天,她老公终于出现了。
那是我第一次正式见到周志强。
他大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矮,目测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剪得很短,脸晒得黝黑。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工地上的管理人员,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他说不上哪里让我不舒服。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是一副老实相。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你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一种黏腻的、不舒服的东西,像一滴油滴在皮肤上,搽不掉。
他进病房的时候,苏晚正在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胎儿四维彩超的照片。苏晚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惊喜还是如释重负,她甚至微微坐直了身体,像是要展示给他看她状态还不错。
“强哥,你来了。”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周志强没有笑。
他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袋水果和几盒牛奶。他站在床边,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这几天辛苦你照顾她了。”他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没事,”我说,“应该的。”
他没有再跟我说话,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苏晚床边,问她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苏晚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
她跟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跟丈夫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随时可能发火的上司说话。每个字都是斟酌过的,每句话都是顺着他的意思说的。
他不是来看她的。他是来检查的。
检查她有没有说他坏话,检查她有没有跟外人走得太近,检查她有没有做出任何不符合他期待的事。
这种感觉不是直接的,而是那种微妙的、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东西——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先看苏晚,而是先扫视了整个病房,像是在确认房间里没有不该出现的人。他坐下的时候把椅子拉到了一个特定的位置,既能看清苏晚的脸,又能看到病房门口。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他说的话就是事实,不需要讨论。
周志强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走之前他跟苏晚说工地上有事,让她在医院好好养着,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
苏晚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走了以后,苏晚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他瘦了。”
我没有接话。
我知道苏晚在说谎。她不是担心他瘦了,她是心疼他。在她的认知里,他不来看她是因为忙,他忘了给她转钱是因为工地上的资金周转不开,他对她冷淡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她帮他找好了所有的借口,把自己骗进了一个虚构的幸福里。
而我,要么拆穿这个虚构,让她从高处摔下来摔得粉碎;要么继续陪她演下去,当她的共犯。
我选择了第三个选项——等顾医生。
苏晚住院的第五天,顾医生来找我了。
那天苏晚在做胎心监护,顾医生让我去办公室找她。我推开她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她正在看一份病历,见我进来,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坐。”她说。
我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心跳得厉害。
顾医生把桌上的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她说。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的几沓资料——病历复印件、检查报告单、几张照片,还有手写的几张纸,字迹工工整整的。
我开始翻。
第一份病历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女性,名字叫陈某某,但我只看到名字,后面跟着的几个信息我已经模糊了。病历上的日期是三年前,孕周是二十四周,诊断是“胎盘早剥、胎死宫内”。
第二份病历的主人叫李某某,两年前,孕周三十一周,诊断是“重度子痫前期、胎儿窘迫”。剖腹产,孩子活了,但病历上有一行手写的备注:产妇拒绝随访,自行出院。
第三份病历的主人叫王某某,一年前,孕周二十六周,诊断是“妊娠合并心脏病”。病历后面夹着一张心脏彩超的报告单,上面写了几个我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但被红色的笔圈了三圈。最后那一行的结论是“心功能不全,继续妊娠风险极大”。
第四份病历的主人——我呆住了。
名字那一栏写着——吴某某。不是苏晚的名字。
但是病历上贴着的B超单上的名字写的是“吴某某”,而那上面手写的联系电话,却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我拿出手机,翻出了苏晚的手机号。
一模一样。
我又翻到B超单下方,那里有一个备注,写着——代孕,委托人周。
代孕。
委托人周。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地响,震得我耳朵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四个病例,”顾医生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隔了一层厚玻璃,“都是周志强带过来的。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但他的要求都一样——怀到生,男孩优先。给她们待遇也一样,每个月给点生活费,几百到一千不等,孕期包吃住,生完给一笔钱,几千到一万多。”
顾医生顿了顿。
“条件是一个‘好’字,就是男孩。不是男孩,就不给钱。”
“这些女人,大多是走投无路的。有的是单亲妈妈,有的是离异,有的是欠债,有的是……跟你朋友一样,以为找到了真爱。”
最后一个病历,名字是苏晚。
我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看到诊断那一行的时候,我的手指猛地捏紧了纸页,指节泛白。
“继发性不孕,人工授精后妊娠,胎儿偏大,可疑妊娠期糖尿病,前置胎盘状态,妊娠高血压综合征,低蛋白血症。”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看,每一条都像一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我的心脏。苏晚身上有这么多病,这么多问题,而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或者说,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孕妇,经历了所有孕妇都会经历的妊娠反应。但她不知道,她现在承受的这些——高血压、蛋白尿、水肿、前置胎盘——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严重到随时可能危及她的生命。
“她不是自然受孕的,”顾医生说,“我查过她的病历,她之前做过人工授精。”
“人工授精?”我抬起头,声音发抖,“她没跟我说过。”
“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顾医生叹息了一声,“有些操作,当事人是不知情的。给她做检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宫腔内有异常的影像,不像是自然受孕的胚胎着床位置。我查了她在别家医院的记录,找到了这个。”
她翻开苏晚病历的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手写的会诊意见单,上面写着——患者曾在外院接受人工授精治疗,供精者信息不详。
供精者信息不详。
也就是说,苏晚肚子里这个孩子,不一定是周志强的。
甚至,苏晚本人可能都不知道她怀的不是周志强的孩子。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天旋地转。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恶意可以这么精密、这么系统、这么冷酷。周志强不是在找老婆,他是在找一个可以替他怀孕生子的工具。他先是用感情打动这些女人,让她们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然后让她们怀孕,再把她们扔在一边,等着孩子出生。
如果生的是男孩,他就把孩子抱走,给这些女人一笔钱,打发掉。如果生的是女孩,他可能连钱都不给。
而生孩子这件事,对这些女人来说,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苏晚怀孕七个月,高血压、前置胎盘、低蛋白血症——她的身体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随时可能出问题。而周志强,他来看她的那一个小时里,问的全部是孩子的情况,没有问过一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吃的什么”。
他不在乎苏晚。
他只在乎孩子。
不,他连孩子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男孩”这两个字。
顾医生把其中一沓最厚的资料推到我跟前:“这些东西,我存了三年了。三年前第一个病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个女人二十出头,外地口音,说是在网上认识一个男的,跟着他来这边生活,怀孕以后男的就不怎么管她了。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我问她那个男的在哪儿,她说他不知道。我报了警,但那个女人第二天就跑了,说是男的让她走的。”
顾医生说着,眼眶也红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次都不一样,每次又都一样。我一直在等机会,等一个能把这件事查清楚的机会。但是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愿意留下来作证。她们要么是被威胁了,要么是被收买了,要么是觉得自己‘自愿’的,我没资格管。”
她看着我。
“你朋友是第五个。但她跟前面四个不一样,她有朋友,有你。你是她唯一可能信任的人。”
那天下午,我从顾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我至今为止所有问题的答案。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苏晚怎么办?
如果我现在告诉她真相,她正怀着七个月的身孕,随时可能因为情绪波动导致血压升高、病情恶化。如果她知道了真相,惊恐、愤怒、悲伤,任何一种强烈的情绪都可能让她的身体崩溃。
如果我不告诉她,她就得继续住在那间病房里,继续接受周志强的探望,继续在他的谎言里生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蹲下来,蹲在走廊的墙角,双手捂住脸。
我不想哭,但眼泪止不住。
路过的护士以为我身体不舒服,上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摆了摆手,说没事,只是累了。我洗了把脸,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往苏晚的病房走去。
苏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购物页面,她正在看婴儿的衣服。她看到我进来,冲我笑了笑。
“小鹿你看,这件小衣服好不好看?浅蓝色的,有小熊图案,我在想要不要买。”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那是一件很普通的婴儿连体衣,浅蓝色的底,胸口印着一只棕色的小熊,两只耳朵竖起来。领口有一圈白色的小花边,袖口和裤脚都有松紧带,不会勒着孩子。
“好看,”我说,“买吧。”
“可是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苏晚犹豫了一下,“浅蓝色的,女孩子穿也好看吧?”
“好看,新生儿的衣服,什么颜色都好看。”
苏晚笑了笑,下单了。二十三块钱,包邮。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靠在枕头上,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在踢她,隔着衣服能看到肚皮上一鼓一鼓的。
“小鹿,”她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
我握住她的手,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的声音轻轻的,远处有人在小声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苏晚的被子上铺了一道道细细的金线。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什么话都没说。
我在想,也许我可以带着苏晚走。离开这个城市,离开周志强,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我养她,养她的孩子。公司那边我可以换一份工作,租房子我可以找便宜点的地方,日子紧巴一点我也能撑过去。
我可以。
但是然后呢?
周志强不会善罢甘休,苏晚愿意跟我走吗?她会不会觉得我疯了?她会不会报警说我绑架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我看着苏晚安详的睡容,想起多年前她掰开那个苹果递给我一半的样子。“你吃。”她笑着说,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人会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底,碾碎了还要说你不够好。
我不知道怎么保护她。
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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