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月的春风从车间的大窗户灌进来,带着厂区那排老槐树特有的清苦气息。

老周蹲在机床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卡尺,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零件上一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他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布汗衫。

“周工,吃饭了。”徒弟小刘拎着两个饭盒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放在他旁边的工具箱上。

“嗯。”老周应了一声,没抬头。

小刘知道他这脾性,干活的时候天塌下来都不管,也就不催了,自己蹲在旁边扒拉米饭。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轰隆隆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屑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老周闻了二十三年,从三十三岁闻到五十六岁,早就分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了,只觉得闻到才踏实。

他把那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终于确定纹路只是加工时留下的正常痕迹,不影响性能,这才松了一口气,在检验单上签了字。

打开饭盒,里面是秀兰早上做的青椒炒肉丝和米饭。肉丝切得粗细不均,青椒炒得有点过了,但老周吃得狼吞虎咽。他不挑食,或者说这么多年已经被秀兰喂得习惯了她的味道。

“周工,你听说了吗?”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下午要开表彰大会,听说今年分红五个亿,人人有份。”

老周嚼着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对这种事向来不敏感。厂里的表彰大会开过无数次,他上去领过几次奖,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台下坐着,鼓鼓掌,然后回去继续画图纸。他不争这些,也不在乎这些。

“我听说这次分红的额度是按照贡献度排的,贡献大的拿得多,贡献小的拿得少。”小刘眼巴巴地看着他,“周工,今年那个六十亿的大单子,核心方案不是你做的吗?你肯定能拿大头。”

老周停下筷子,想了想那个大单子。

上个月的事。国外一个大客户要订一批精密设备,技术指标要求极高,好几家同行都没接下来。销售部拿回来一堆客户需求,技术部开了三次会,方案做了七八版,都不满意。

后来老周熬了两个通宵,把客户的需求一条条拆开分析,发现问题的关键在一个焊接工艺的数据上。他翻遍了近五年的国际技术文献,找到了一个最新的工艺标准,然后重新计算了所有的参数,做出了一个全新的方案。

方案交上去的时候,销售总监看了一眼就说“这个行”。果然,客户看了方案,当场拍板签约。六十亿,创了公司成立以来的单笔订单纪录。

但这些事在老周看来,就是本职工作。他画图纸,别人谈判签单,各司其职,没什么好炫耀的。

“别瞎猜了,吃饭。”老周把饭盒里最后一粒米扒拉进嘴里,拧开水杯喝水。

水杯是二十年前厂里发的搪瓷杯,“先进工作者”几个字早就磨得只剩红色的底子了。杯身上磕了好几个豁口,秀兰说给他换一个,他说不用,用惯了。

下午两点,表彰大会在厂区的大礼堂准时开始。

三千多号人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礼堂。主席台上铺着红桌布,摆着鲜花和奖杯,大屏幕上滚动着“年度总结表彰暨分红大会”的金色大字。

董事长赵明远穿着深色西装坐在正中间,两边是几个副总和技术部门的头头。他今年才三十八岁,三年前从父亲手里接过这副担子,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主持人是行政部的一个年轻姑娘,声音清脆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萝卜。

“下面,我宣布本年度突出贡献奖获奖名单——”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跳出来,每个名字后面跟着部门、职务和分红金额。

“销售部张明,分红一百二十万。”

台下掌声雷动。

“生产部李为民,分红九十八万。”

又是掌声。

“技术部李志强,分红一百五十万。”

掌声更响了。李志强从第一排站起来,西装笔挺,头发锃亮,朝大家挥挥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上台,从赵明远手里接过红色的奖金牌,笑容满面地对着镜头。

老周坐在第十排靠边的位置,也跟着拍了拍手。他跟李志强没什么私交,但毕竟是技术部的同事,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名单继续往下念,一个接一个,念了足足二十分钟。名字越念越多,分红金额从几十万到几万不等,但每个人都有。

老周听着听着,心里隐约有点不安。

他侧过头问小刘:“名单上有我吗?”

小刘正在低头看手机上的实时名单,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翻了一遍,脸色慢慢变了。

“周工,好像……没有你。”

老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拿过小刘的手机,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看了一遍又一遍。三千四百七十二个名字,他把每一个都看得仔仔细细,甚至把那些姓名相似的都拿出来反复确认。

没有。

确实没有周德茂这三个字。

周围的同事开始注意到他的异样。坐在前排的技术员大朱回过头来,小声问:“周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老周没回答,慢慢地把手机还给小刘,站起来,从侧门走出了礼堂。

礼堂外面是一个小花园,几株茶花开得正艳。他站在花园的石子路上,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年前第一天来这个厂报道时的情景。

那时候这个厂还叫“红旗机械厂”,赵德民亲自来火车站接他,帮他拎着行李,一路上说了很多话,核心意思就一个——“小周,你来我这里,我不会亏待你。”

二十三年来,他没有一天迟到,没有一天早退。他的考勤记录是全厂最漂亮的,他的图纸从来不用返工,他的技术方案从没出过差错。

他是这个厂唯一一个能把最复杂的精密部件画到“零误差”的人。

可是今天,全厂三千四百七十二个人都有分红,唯独没有他。

老周在花园里站了足足十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人事部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人事经理小刘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进来,脸上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

“周工,您怎么来了?”

老周把挂在胸口的工牌取下来,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辞职。”

小刘愣住了,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她赶紧弯腰捡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周工,您别开玩笑,今天不是愚人节。”

“我没开玩笑。”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来之前就写好的辞职信,“这是我的辞职信,麻烦你帮我办一下手续。”

小刘接过辞职信,手都在抖。她在人事部干了八年,经手过无数次辞职手续,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心慌。

“周工,您先别冲动,我马上跟上面汇报,分红的事肯定有误会……”

“不用了。”老周转身就走。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急,好像身后有人在追他。楼道里有几个认识他的同事迎面走来,看见他的脸色都自动让到了一边。

二十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在厂里红过脸,发过火,甚至没有大声说过话。所有人都觉得周工是个好脾气的人,是个怎么揉捏都不会吭声的老实人。

可他今天不想再老实了。

不是为了争那点钱,是为了争一口气。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快步走过来,差点跟老周撞了个满怀。

是生产部主管张建国,大家都叫他老张。老张今年五十四岁,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论资历比老周还老。他跟老周私交不错,两个人偶尔下班后会去小饭馆喝两杯,聊聊厂里的闲事。

“老周!”老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出什么事了?”

老周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老张是少数几个真正了解他、尊重他的人。每次厂里评先进、评职称,老张都会在背后帮他说好话,虽然最后总是被李志强那些人压下来。

“我辞职了。”老周说。

老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疯了你?你干了二十三年,说辞就辞?”

“名单上没有我。”老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全厂三千多号人都有分红,就我没有。我周德茂在这个厂里,连个保洁阿姨都不如。”

老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道那个六十亿的大单子是谁签的吗?那是你的技术方案!那是你熬了两个月的心血!销售部的人拿着你的方案去谈的,客户看了方案当场拍板,说就冲这个技术细节,他们才决定跟我们合作!”

老周愣住了。

他只知道那个方案成功了,但从来没想过自己在这张订单里的分量。他只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了,仅此而已。

“你不知道?”老张看出他的惊讶,声音更急了,“那份方案客户那边总工程师看了,说全行业能做出这个精度的不超过五个人。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点名要跟你对接后续的技术服务吗?因为你在这个领域就是金字招牌!”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跟我去找董事长。”老张拽着他的胳膊往办公大楼走,“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不能让你这么走了。”

老张的力气很大,老周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最后还是跟着他走了。

他不指望能改变什么,但至少,他想知道为什么。

第二章

办公大楼的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大理石瓷砖,亮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公司的各种荣誉牌匾和领导视察的照片,赵德民和赵明远的巨幅肖像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老周被老张拽着走进大厅时,迎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的工牌上写着“技术部主管——李志强”。

李志强看见老周,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笑容遮住了。

“周工,你怎么在这儿?我正要找你呢。”李志强伸出手,想拍老周的肩膀。

老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僵在半空中,李志强的笑容也僵住了。

老张在旁边冷眼看着,一声不吭。

“周工,分红的事,”李志强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也要理解,这次评选是有标准的。你的……怎么说呢,你的综合评分确实不够。”

“我的综合评分是多少?”老周问。

李志强没想到他会追问,愣了一下才说:“这个具体数据我不太清楚,是人力资源那边统一核算的。”

“六十亿大单的技术方案是我做的,这个算不算评分?”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大厅里有几个路过的同事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这边。

李志强的脸色变了。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压低声音说:“周工,这里人多眼杂,咱们换个地方谈。”

“不用换,就在这儿谈。”老张的声音不小,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李主管,我倒是想问问,那个六十亿大单的核心技术方案,到底是你们技术部集体攻关的成果,还是老周一个人啃下来的?”

李志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张建国,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老张毫不示弱,“老周被你压了多少年,别人不知道我老张知道。每次评先进评职称,你都说他综合评分不足,那他辛辛苦苦做的那些技术方案、拿下的那些国家专利,怎么就不算分了?”

周围的同事越来越多,有技术部的,有生产部的,还有几个行政部的人。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志强身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张建国,你别在这血口喷人!”李志强的声音拔高了,“技术方案是整个技术部的集体成果,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我作为主管,统筹协调各方资源,做了大量幕后工作,这些都是贡献!”

“统筹协调?”老张冷笑了一声,“你除了会写报告会把别人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你还会什么?那个六十亿的方案,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你画了一张图?你算了一个数据?”

李志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正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大厅门口传来。

“这是怎么了?围这么多人?”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老董事长赵德民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站在门口,身边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秘书。赵德民今年七十一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精神头很好,腰板挺得笔直。

他三年前把公司交给儿子赵明远打理,自己退居二线,平时很少来厂里。今天是来参加一个老职工座谈会,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这幅场面。

赵德民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周身上。

“小周?”

老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以前赵德民在位的时候,大家都叫他“小周”,后来赵明远接手之后,厂里开始流行叫职务,什么“周工”“周老师”,听起来客气,但少了那份亲近。

“赵董。”老周的声音有些发哑。

赵德民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走到老周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瘦了,也老了。”

就这六个字,老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前,赵德民亲自去火车站接他,说的是“小周,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二十三年来,赵德民在技术上给了他最大的信任和支持,在生活上给了他最大的照顾和体谅。

老周结婚的时候,赵德民亲自来喝了喜酒,还随了一个大红包。秀兰生孩子的时候,赵德民让厂里派了车送去医院。老周母亲去世那年,赵德民二话没说批了一个月的假,还让财务提前预支了半年的工资。

这些恩情,老周都记在心里。

赵德民退休之后,老周逢年过节想去看看他,但又怕打扰他,每次都在门口转悠半天最后还是走了。后来赵德民的老伴打电话来,说“老赵天天念叨你,你怎么不来家里坐坐”,老周才鼓起勇气去了一次。

那次赵德民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厂里的变化,说年轻人的浮躁,说技术传承的重要性。老周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后来去的次数就少了。不是不想去,是觉得不合适。新领导上任,老领导跟前任的旧部走得太近,容易惹是非。

老周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他懂这个道理。

“赵董,您怎么来了?”李志强的脸上堆满了笑,快步迎上去想搀扶赵德民。

赵德民摆了摆手,没让他扶。

“我刚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个大概。”赵德民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小李,分红的事,你给我说说。”

李志强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上开始冒汗。

“赵董,这个……分红的事是公司领导层集体决定的,我只是执行层面的……”

“我问你的是评选标准。”赵德民打断了他的话,“那个六十亿大单,小周的技术贡献到底占了多大比例?你给我一个准确的数字。”

李志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变得结结巴巴:“这个……赵董,具体的贡献度是要分解到各个技术环节的,周工确实参与了这个方案,但还有很多其他同事也做了很多工作……”

“哪些同事?叫什么名字?做了什么工作?你说出来。”赵德民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盯着李志强。

李志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就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李志强说不出来,因为这个方案的核心部分,从始至终都是老周一个人做的。其他人最多帮忙查查资料、整理整理数据,关键的参数计算和图纸绘制,都是老周没日没夜地啃出来的。

赵德民转过头,看向老周。

“小周,你别怕,今天有我在,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老周的嘴唇抖了抖。

他不是怕,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习惯告状,不习惯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更不习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争辩自己的功劳。

“赵董,”老周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问一问,我到底差在哪里。我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全厂都有分红,就我没有,我想知道为什么。”

这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大厅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对啊,周工可是咱们厂技术最好的。”

“六十亿那个单子我也听说了,方案就是周工做的。”

“李志强这人平时就喜欢抢功,周工肯定是被他坑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

李志强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调色盘,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指节咯咯作响。

赵德民看了他一眼,转身对秘书说:“打电话叫明远过来,现在就叫。”

秘书应了一声,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赵德民拉起老周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又粗又暖,像冬天的炉火。老周被这只手握着,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走,跟我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从人群里穿过,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老周透过门缝看见了李志强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恐惧。

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恐惧。

电梯缓缓上升,老周的心却慢慢平静了下来。

赵德民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来吗?”

老周摇摇头。

“因为你是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赵德民的声音很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容易吃亏,我这几年不在厂里,不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今天既然撞上了,我就不能不管。”

老周的眼眶又红了。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赵德民拄着拐杖走出来,老周跟在他身后。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墙上挂着公司的历史照片,从最初的小作坊到现在的现代化工厂,一张张照片记录着三十多年的风雨历程。

老周在一张照片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张二十年前的老照片,赵德民站在中间,他站在赵德民右手边,两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奖杯。照片上的他年轻得多,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候他才三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赵德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时候你还年轻,现在都成老头子了。”

老周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第三章

赵德民带着老周走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老周来过很多次,但每次来都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间办公室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空旷。

以前赵德民在位的时候,办公室里摆满了各种奖杯和锦旗,墙上挂着“技术创新标兵单位”的牌匾,桌上堆满了技术资料和行业期刊。那时候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满满当当的,坐进去很踏实。

现在的办公室是新装修的,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办公桌上摆着儿子的照片和一盆绿植。看起来很气派,但少了那份踏实。

“坐吧。”赵德民指了指沙发。

老周坐下来,赵德民也坐下来,秘书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然后退了出去。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传来车间里隐隐约约的机器声,春风吹动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沙沙作响。

“小周,”赵德民先开了口,“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

老周端着茶杯,杯壁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热。他想了想,说:“还行。”

赵德民笑了:“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还行。”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今天来,本来是要跟你谈另一件事的。”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上个月那个六十亿的单子签下来之后,我跟明远商量了一下,想把技术部重组一下,成立一个精密技术研发中心。”赵德民的目光很亮,“这个研发中心不搞行政那一套,就踏踏实实做技术攻关。我想让你来做这个研发中心的主任。”

老周愣住了。

主任?他?

“赵董,我当不了领导,我不会管人……”

“我都想好了,”赵德民打断他,“研发中心设两个负责人,一个管行政管人事管财务,你什么都不用管,就管技术。你是技术总负责人,带着团队做研发,其他的事有人帮你处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德民继续说:“你在厂里二十三年,技术上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但是你的性格我了解,你不喜欢争,不喜欢抢,你的功劳被人占了你也只会自己闷着。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必须给你搭个台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退休的时候就跟明远说过,这个厂谁都可以走,周德茂不能走。可是他才接手三年,就让下面的人把你欺负成这样。我这个当父亲的,脸上挂不住啊。”

老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被铁屑崩到脸上,缝了三针都没掉一滴眼泪。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跪在灵堂前,咬着牙没哭出声来。

可是今天,在这个比他大十五岁的老人面前,他实在撑不住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温暖。

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他,在乎他,愿意为他撑腰。

“赵董,我……”

“别叫我赵董,叫老赵。”赵德民摆摆手,“以前怎么叫现在就怎么叫。”

老周擦了擦眼泪,声音闷闷的:“老赵,谢谢你。”

“谢什么谢,应该的。”赵德民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广场,“小周,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看重你吗?”

老周摇摇头。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赵德民的声音很轻,“我也是从技术员干起来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知道搞技术的人最怕什么——最怕自己的心血被别人拿走,最怕自己的努力不被看见。”

他转过身,看着老周:“所以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那些抢功的人。他们什么都不干,就靠一张嘴,把别人的劳动成果说成自己的。这种人,有一个算一个,我见一个收拾一个。”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明远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西装扣子都没系,领带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

“爸,出什么事了?秘书打电话说您让我马上过来……”

他的话在看到老周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赵德民走回沙发边坐下,对儿子说:“明远,你过来坐下。”

赵明远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父亲,脸上写满了疑惑。他走过来坐下,秘书又倒了杯茶给他。

赵德民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明远,你知道这位老同志在咱们厂干了多少年吗?”

赵明远看了看老周,表情有些茫然:“知道,技术部的周工,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三年。”赵德民纠正他,“你知道他为这个厂做过什么吗?”

赵明远想了想:“周工技术不错,这些年参与了不少项目。”

“不是参与,是主导。”赵德民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2008年咱们第一次出口欧盟的设备,技术方案是他一个人画的。2015年那个拿了国家科技进步奖的项目,核心技术是他的。上个月那个六十亿的大单子,让客户死心塌地签合同的技术方案,也是他一个人熬了两个月啃下来的。”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他当然知道那个六十亿的大单子有多重要。那是他接手公司以来签下的最大一笔订单,直接让公司今年的业绩翻了一番。他在董事会上把这件事当成自己执政的最大成绩,说了又说,夸了又夸。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这张订单最核心的部分,是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老技术员,在无数个深夜里一笔一画画出来的。

“爸,这些事我怎么不知道?”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知道是因为没人告诉你。”赵德民的语气很冷,“你的技术部主管李志强,把这些功劳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在给你汇报的时候,说的是技术团队集体攻关,是他带领大家取得了突破。但实际上呢?整个方案从数据计算到图纸绘制,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是小周一个人做的。”

赵明远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走到老周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工,对不起。”

老周赶紧站起来扶他:“赵总您别这样,我……”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赵明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自责,“是我管理不善,官僚主义,听信下面的人报喜不报忧,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老周手足无措地看着赵德民。老爷子对他点了点头,意思是“受着”。

老周把赵明远扶起来,声音有些发颤:“赵总,我没怪你,真的。我就是……就是觉得心里有点凉。”

赵明远直起身子,看着老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失落。

这种眼神让赵明远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老周这样纯粹的人,很少。

“周工,分红的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该是你的那份一分都不会少。今天这个事,我也有责任,以后我会改进。”

老周摆摆手:“分红的事再说吧,我其实不在乎这个。”

“我知道你不在乎。”赵德民在旁边说,“但是该是你的,就得给你,这是规矩。”

赵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刘经理,你把这次分红的评选原始材料全部整理好,送到我办公室来,现在就要。还有,通知财务部和审计部的人,半小时后到我这儿开会。”

挂了电话,他对老周说:“周工,你放心,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秘书探头进来,表情有些微妙:“赵总,楼下出事了。”

“什么事?”

“李志强主管在楼下跟人事部的人吵起来了,说要辞职,还说要把话说清楚,不然他不服。现在楼下围了一大堆人,都想知道分红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赵明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件事如果不处理好,影响的不仅是一个分红名单,而是整个公司的公信力。三千多号人都在看着,如果人人都知道老实人吃亏,劳模受气,以后谁还愿意踏踏实实干活?

“走,下楼。”赵明远站起身。

赵德民也站了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老周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出了办公室。

第四章

楼下的广场上已经围了两三百号人,黑压压的一片。

李志强站在人群中间,脸红脖子粗地跟人事经理理论。他的领带已经完全扯松了,衬衫领口大敞着,完全没了刚才在大厅里的体面。

“你们凭什么把我从名单上撤下来?我的贡献摆在明面上,技术部今年的业绩翻了三倍,那是我李志强带着大家干出来的!”他的声音很大,在广场上空回荡。

人事经理小刘被他说得满脸通红,拿着文件夹的手都在抖。

“李主管,撤下来的事不是我决定的,是上面让我们重新审核……”

“上面?哪个上面?你让他站出来跟我说!”李志强越说越激动,胳膊挥舞得呼呼作响,“我李志强在这个厂干了十五年,从普通技术员干到主管,我哪年不是先进?哪年不是优秀?现在倒好,分红分到一半把我撤了,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人群里有几个人开始附和,但更多的人保持沉默。

老张站在人群前面,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老周跟在赵德民和赵明远身后走出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李志强看见赵明远,声音一下子矮了几分,但还是硬撑着说:“赵总,您来得正好,我想问问,为什么我的分红资格被撤了?我到底哪里不合格?”

赵明远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人群中间,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声音洪亮地说:“各位同事,今天的表彰分红名单出了严重的问题。我作为公司负责人,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向大家道歉。”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春风在耳边呜呜地吹。

“事情的真相,我会在三天之内调查清楚并向全厂公示。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该是谁的奖金就是谁的奖金,一分都不会少。不合理的评选结果,一律推倒重来。”

他直起身子,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我们公司的规矩只有一条——干得好就有回报,谁都不能欺负老实人。”

人群里爆发出掌声,一个接一个,最后响成了一片。

老周站在人群后面,手掌拍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

李志强站在人群中,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明远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志强,我给你一次机会,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六十亿大单的技术方案,到底是谁做的?”

李志强的脸上闪过一丝绝望。

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赵德民在这儿,赵明远在这儿,全厂几百号人都在看着。他如果继续撒谎,只会把自己逼上绝路。

“是……是周工主导的。”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只是……只是在汇报的时候,把功劳分摊了一下。”

“分摊?”赵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分摊了多少?百分之十?二十?还是把大头都摊到自己头上了?”

李志强不说话了,低下了头。

赵明远没有再看他,转身对所有人说:“我宣布,技术部主管李志强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人事部经理刘敏监管不力,调离原岗位。分红评选流程全面整改,三天内重新公示。”

人群里又一次响起了掌声,这次比上一次更热烈。

老周站在后面,被老张一把拽了出来。

“来来来,大家看看,这就是咱们厂的功臣!”老张扯着嗓子喊,“六十亿的大单子,就是咱们周工一个人啃下来的!人家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跟领导要过一分钱的好处,从来没有抢过别人的功劳。今天他受了委屈,咱们大家给他鼓个掌!”

广场上的掌声更响了,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喊“周工好样的”。

老周被老张拽着,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关注。他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画图纸,喜欢别人当他不存在。可是今天,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都在为他鼓掌,这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让他既温暖又难受。

赵德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周,别不好意思,这是你应得的。”

老周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老赵,我……我不太习惯。”

“习惯习惯就好了。”赵德民笑了,“走,今晚去我家吃饭,你嫂子包的饺子。”

第五章

老周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秀兰在厨房里洗碗,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老周的脸色,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咋了?脸白成这个样子?”

老周换了鞋,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秀兰擦干净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老周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分红名单上没有自己时,秀兰气得把抹布摔在地上,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

说到自己递了辞职信时,秀兰的眼圈红了,声音发颤:“你在那儿干了二十三年,说辞就辞,你傻不傻?”

说到赵德民出现在大厅里时,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捂着脸哭出了声。

说到赵明远当众鞠躬道歉时,秀兰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骂:“这个犟驴,一辈子就知道干活不知道说话,被人欺负到头上了才知道难受。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别光顾着干活,也得让领导知道你干了啥。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

老周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挨骂。

秀兰骂着骂着自己也骂不下去了,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叹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明天好好去上班,别赌气。”

“我没赌气,赵总说了分红的事三天内解决。”

“那你也别太较真,该是你的就要,不该是你的也别强求。”秀兰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心疼,“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老实。我有时候恨你不争气,可想想也是,我要不是看上你老实,当年也不会嫁给你。”

老周抬起头,看着秀兰。

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今年五十四了,比老周小两岁。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漂亮的姑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厂里的人都不明白,秀兰当年怎么会看上老周这个闷葫芦。有人说是图老周的技术好,以后能当大官。有人说是图老周老实,嫁过去不受欺负。

只有秀兰自己知道,她图的是老周的那份真心。

结婚二十八年,老周没让她受过一天委屈。虽然他不说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浪漫,但他会用行动告诉她——他爱她。

下雨天他会提前去她单位门口等着,撑一把伞。她生病的时候他会请假在家照顾,熬粥喂药。她过生日的时候他会偷偷买个蛋糕,虽然每次买的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但那是他省了很久的私房钱。

“秀兰,”老周拉起她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抽回手,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是不是又在外面闯祸了?”

老周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吃完饭,女儿小雨打来了电话。

“爸,你今天咋样?有没有被领导表扬?”

老周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小雨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叫。

“爸!你就这么忍了?那个李志强抢你的功劳,你就让他抢?”

“没忍,不是处理了吗?”老周嘿嘿笑。

“爸我跟你说,你要是辞职了也好,来深圳跟我们一起住,我给你找个更好的工作。”

老周笑着说:“你爸我五十六了,谁还要我?”

“怎么没人要?你这一身技术,到哪里都是宝贝。”小雨的声音很认真,“爸你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知道吗,我在公司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最崇拜的人是谁,我说是我爸。我爸是个技术大牛,画了一辈子图纸,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人家听了都觉得了不起。”

老周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

他从来不知道,女儿在外面是这样介绍他的。

“小雨,你跟那个小陈处得咋样了?”老周岔开话题,不想让女儿听出自己声音里的哽咽。

“挺好的,他人不错,对我也好。”小雨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爸,我准备下次带他回家给你们看看。”

“好,好。”老周连说了两个好,心里又高兴又失落。

高兴的是闺女找到了对象,失落的是闺女长大了,很快就要嫁人了。

挂了电话,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闺女说啥了?”

“说准备带男朋友回来。”

秀兰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开始盘算要做什么菜、要准备什么礼物。

老周看着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暖心。

这就是他的家,不大,不豪华,甚至有点破旧。但这里有他爱的人,有在乎他的人,有等他回家的人。

这就够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老周像往常一样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去上班。

那辆自行车比他女儿年龄都大,车架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车铃早就锈得按不响了。秀兰说要给他买辆电动车,他说不用,骑自行车锻炼身体。

其实是他舍不得花钱。

厂门口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他骑着车进门,保安抬一下杆子就放下,连个正眼都不看他。今天保安看见他,远远地就站起来,双手合十朝他点头,嘴里喊着“周工早”。

老周有点不适应,点了点头,推着车走进厂区。

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同事,以前见面最多点个头,今天都主动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有的握握手,有的拍拍肩膀,都说“周工辛苦了”“周工受委屈了”。

老周一路走一路回应,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技术部办公室的门开着,老周走进去的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着他。

几个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同事走过来,有的握握他的手,有的拍拍他的肩膀,都说一样的话——“周工你受委屈了”。

老周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他的工位在最角落的位置,靠着一扇小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春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东西。

老周拿起来一看,是一个白色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几个红色的字:“技术功勋——周德茂”。

杯子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周工亲启”三个字。老周拆开一看,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周工:昨天的事,对不起。这个杯子是我父亲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原来的杯子早就该换了。他还说,你是我们厂最珍贵的财富。赵明远。”

老周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他拿起新杯子去茶水间接了杯水,杯壁光滑细腻,烫手的感觉跟旧杯子完全不一样。

茶水很烫,烫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上午九点,赵明远亲自召开了全厂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会议的内容只有一个——分红评选流程整改。

赵明远在会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印在了厂报上:“老实人就是我们的脊梁,谁要是让老实人吃亏,我就让谁滚蛋。”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全厂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赵总终于硬气了一回,有人说这是做给老爷子看的,也有人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老周是被赵明远请去列席会议的。

他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着前面的人讨论各种整改方案,讨论评选标准,讨论贡献度计算方法。那些文绉绉的词语他听不太懂,但他知道这个会议是为了他开的。

会议结束后,赵明远走到他面前。

“周工,三天后我们会重新公示分红名单。你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出错。”

“谢谢赵总。”老周站起来。

“别谢我,应该我谢你才对。”赵明远的声音很诚恳,“要不是你这件事,我还不知道下面已经烂成这样了。你帮我查出了公司管理的大问题,我应该谢你。”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憨憨地笑。

赵明远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工,研发中心的事我父亲跟你提了吧?你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

老周点了点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老张在走廊里等着他。

“老周,走,请你喝酒。”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庆祝你沉冤得雪!”老张哈哈大笑,拽着他就往厂门口走。

两个人又去了上次那家小饭馆。今天不是饭点,饭馆里没几个人。老板娘看见他们,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说今天有新到的活鱼,要不要来一条。

老张大手一挥:“来一条,再整四个菜,两瓶好酒!”

菜上来了,酒倒上了。老张先端起杯子,一口闷了半杯,辣得直咧嘴。

“老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张放下杯子,表情认真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拉着你出来喝酒吗?”

老周摇摇头。

“因为我看不惯。”老张的眼睛有点红,“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什么人没见过?像你这样踏踏实实干活的越来越少,会溜须拍马的倒是越来越多。我虽然是个搞采购的,不懂你们那些技术上的东西,但我分得清好赖人。”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继续说:“今天这事要不是老爷子撞上了,你是不是就真的辞职走了?你这一身本事,走了是厂里的损失,也是你自己的损失。你就甘心看着那些小人继续在厂里耀武扬威?”

老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辣得他咳嗽了两声。

“我没想那么多,就觉得那份工作干着没意思了。”

“什么叫没意思?你把技术搞好了,客户认可你,行业认可你,这就是意思。”老张说得激动起来,筷子在桌上敲得当当响,“老周,你知道你那套技术方案的价值吗?那个六十亿的单子只是开始,后续还有维护升级、技术配套,那是上百亿的市场。你在技术上的位置,没人能取代。”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就是因为你觉得那是该做的,所以你才值得这份尊重。”老张认真地看着他,“老周,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不会替自己争取了。你不争,别人就把你的功劳都抢走了。今天这事就是个教训,以后你得学着点。”

“学不会,我这辈子就这个性格了。”

“也不是让你变成另外一个人,就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老张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看你今天这一闹,效果多好。董事长亲自给你道歉,赵总当着全厂的面承认错误,以后谁还敢欺负你?”

老周想想也是这么个理。

可他心里清楚,他辞职真不是为了闹,是真的心寒了。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干了二十三年,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进去了,最后却被当成透明人。那种感觉,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他不想闹,他只是不想再待下去了。

可是现在,事情解决了,他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待下去。

老张看出了他的纠结,拍了拍他的手背。

“老周,听我一句劝,别走。你走了,就正中那些人的下怀。你要留下来,把研发中心搞起来,带出一批年轻人,把咱们厂的技术水平再往上提一个台阶。这才是对那些小人最好的报复——你过得比他们好,你活得比他们有意义。”

老周被这番话触动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报复”这种事,但老张说的有一句话他听进去了——“带出一批年轻人”。

他今年五十六了,离退休没几年了。他这一身技术,如果不能传下去,那就真的浪费了。

“我再想想。”老周端起酒杯,跟老张碰了一下。

第七章

三天后,新的分红名单在全厂公示。

老周的名字出现在名单的最前面,分红金额是所有技术岗位中最高的。除此之外,赵明远还给他单独发了一笔特别贡献奖,奖金五十万,感谢他在六十亿大单中的核心技术贡献。

老周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五十万。

他一辈子的工资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

秀兰知道后,哭了一整晚,说老周这么多年受的苦值了。老周把她搂在怀里,说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老实人了。

他把大部分钱都存了起来,只拿出两万块请技术部的同事吃了顿饭。饭桌上大家都很高兴,只有一个人没有来。

李志强。

他被停职调查之后,一直待在家里。后来调查结果出来了,他存在严重的虚报功劳、打压下属、侵占他人成果等问题,被免去技术部主管职务,调到分公司去当普通技术员。

处分决定下来的那天,李志强一个人收拾了办公桌上的东西,默默地走出了技术部。没有人送他,也没有人跟他说再见。

老周那天正好在走廊里遇见了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米。

李志强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个文件夹、一个茶杯和几张合影。他的脸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也比以前白了很多。

他看见老周,脚步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着头从老周身边走过。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恨李志强。

恨一个人太累了,他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

研发中心的筹备工作很快就启动了。

赵明远从厂区后面的空地上划了一栋小楼出来,重新装修,购置设备,招聘新人。老周被正式任命为研发中心的技术总负责人,享受副总级待遇,但不参与任何行政管理。

他的办公室在这栋小楼的顶楼,不大,但很安静,窗外能看到整片厂区的景色。

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研发中心的技术架构搭建了起来。然后开始招聘技术员,从应届毕业生中挑了十二个有潜力的孩子,手把手地教。

这些孩子叫他“周老师”,他不习惯,让他们叫“周工”。孩子们不愿意,说叫老师更亲切,他也就随他们去了。

日子忙碌而充实。

他每天七点到办公室,先看前一天的技术文献,然后带着孩子们做实验、画图纸、算数据。中午跟大家一起在食堂吃饭,下午接着干活,晚上经常加班到八九点。

秀兰说他比退休前还忙,连周末都不休息。他说没办法,年轻人底子薄,不盯着不行。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是想在退休之前,把这十二个孩子都培养出来。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带出一个像样的徒弟。以前在技术部,李志强不允许他单独带人,说是资源要统筹调配。老周心里不服,但嘴上没说,就那么忍了。

现在好了,有了自己的团队,他想怎么带就怎么带。

有一天下午,他在实验室里指导一个叫小王的年轻人画图纸。小王是去年刚毕业的研究生,头脑聪明,基础扎实,就是有点毛躁,画图的时候容易忽略细节。

“这个地方的倒角不对,差了0.05毫米。”老周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别看这零点零五毫米,设备运转起来,这个误差会放大一千倍,最后整台设备都可能报废。”

小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周老师,您这眼睛也太毒了,我都看了三遍没看出来。”

老周笑了笑:“画了二十三年图纸,这点眼力都没有还干个啥?”

小王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去改图纸。

老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那排老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飞舞,像下了一场雪。

他想起了二十三年前,自己刚来这个厂的时候,也是这样春天,也是这样槐花。

那时候赵德民在台上讲话,说“技术是企业的生命,技术员是企业的宝贝”。台下的人都在鼓掌,他也在鼓掌,掌声里全是希望。

二十三年过去了,他从小周变成了老周,从黑头发变成了白头发,从台下鼓掌的人变成了台上领奖的人。

时间真快啊。

第八章

七月的一天,小雨打来电话,说要带男朋友小陈回来。

秀兰高兴得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三遍,被子晒了又晒,床单换了新的,连窗台上的花都重新浇了水。

老周嘴上不说,心里也在暗暗期待。

小雨是他们的独生女,从小就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老周虽然话不多,但对女儿的爱一点都不少。小雨小时候发烧,他背着她跑了三公里的路去医院,第二天脚上磨出了两个大血泡。小雨上大学的第一个月,他每天晚上都守在电话旁边,等女儿打电话回来报平安。

这些事小雨可能已经忘了,但老周都记得。

小陈到的那天是个周六,老周一大早就起来把客厅又收拾了一遍,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秀兰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炖了一锅排骨汤,炒了好几个菜,还特意去市场买了一条大鲈鱼,说要给未来女婿露一手。

门铃响的时候,老周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六岁的人。

他打开门,看见小雨站在门口,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小伙子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眼镜,长得挺精神,见人就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叔叔好!”小陈大声说,声音洪亮得把老周吓了一跳。

“好,好,进来吧。”老周侧身让他们进来。

小陈不是空手来的,两只手拎满了东西。一箱牛奶,一盒茶叶,两瓶酒,还有一兜水果。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双手递给老周。

“叔叔,这是我从深圳给您带的特产,您尝尝。”

老周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精致的点心。他不爱吃甜的,但还是笑着说“谢谢”。

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渍,看见小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就是小陈啊,真精神!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小雨拉着小陈在沙发上坐下,老周坐在对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兰在厨房里喊:“老周,你陪人家说说话,别光坐着!”

老周干咳了两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陈,你……家里几口人?”

小陈笑着说:“叔叔,我家在四川农村,爸妈都在老家种地,我是家里的独生子。”

老周点了点头。农村出来的孩子,踏实。

“你在深圳做什么工作?”

“叔叔,我是做软件开发的,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

“工资咋样?”

“还行吧,够花的。”小陈笑了笑,没有说具体数字。

老周又点了点头。知道谦虚,不是那种到处炫耀的人。

小雨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推了推老周:“爸,你别跟查户口似的,吓着人家了。”

老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秀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随便问问。小陈啊,你别介意,你叔叔这个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里热乎着呢。”

小陈笑着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我觉得叔叔特别好,一看就是实在人。”

老周听着这话,心里挺受用。

饭桌上,秀兰一个劲地给小陈夹菜,排骨、鲈鱼、红烧肉,堆了满满一碗。小陈吃得满头大汗,连声说“够了够了”,秀兰还是不停地夹。

老周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二十八年前,他第一次来秀兰家,秀兰妈也是这样给他夹菜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秀兰妈没有嫌弃他,反而很热情,说“小伙子实在,是个过日子的人”。

现在轮到他当家长了。

饭后,小雨拉着小陈出去散步,秀兰在厨房洗碗,老周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七月的傍晚,天边烧成了一片火红。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厂区里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地响。

老周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他在想一个问题——小雨要是嫁到深圳去了,他跟秀兰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跟秀兰说。秀兰心思重,说出来她又要哭。

晚上,小雨一个人回来了,说小陈被安排住在厂里的招待所。

老周坐在沙发上,小雨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爸,你觉得他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说:“还行,就是太瘦了,你妈说让他多吃点。”

小雨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爸,我以后要是嫁到深圳去了,你跟我妈咋办?”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还能动呢,用不着你操心。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小雨把脸埋在老周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爸,谢谢你。”

老周拍了拍她的头,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九章

研发中心成立半年后,交出了第一份成绩单。

一项核心技术的重大突破,让公司拿到了今年第二个国际大单,金额四十五亿。

这次的庆功宴比上次隆重得多。赵明远亲自致辞,第一杯酒就敬了老周。

“周工,你是我们厂的定海神针。”赵明远端着酒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父亲说得对,谁都可以走,你不能走。”

全场掌声雷动。

老周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他不太会说场面话,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的。”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更多的人在鼓掌。

老张在台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老周回到座位上,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春天的下午,自己站在工厂大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辞职信,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半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被所有人尊重和认可。

人生啊,真是说不准。

庆功宴结束后,赵德民叫住了他。

“小周,走,去我那儿坐坐。”

老周跟着赵德民上了车,司机把他们送到赵德民住的小区。

赵德民的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老周扶着他慢慢爬上去,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

“老了,不中用了。”赵德民笑着摇摇头,掏出钥匙开门。

老嫂子的饺子已经包好了,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像元宝似的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

看见老周进门,老嫂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小周来了!快坐快坐,饺子马上就好。”

老周换了鞋走进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赵德民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家人各个时期的合影。

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老周随手翻了翻,翻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张照片。

赵德民站在中间,他站在赵德民右手边,两个人手里都捧着奖杯。照片上的赵德民头发还是黑的,精神抖擞。照片上的他年轻、自信,眼睛里全是光。

“时间过得真快。”赵德民端着茶杯走过来,坐到他旁边,“一转眼的工夫,二十年就过去了。”

老周点点头,没有说话。

饺子煮好了,老嫂子端上来两大盘,热气腾腾的。老周蘸着醋吃了一口,韭菜的香味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直吸气。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老嫂子又给他夹了几个。

赵德民也吃了几个饺子,放下筷子,看着老周。

“小周,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老周抬起头。

“我考虑了很久,想把咱们厂的技术传承做一个系统性的整理。你这么多年的经验和绝活,不能就这么带走了。我想让你带着研发中心的年轻人,把咱们厂所有的核心技术都梳理一遍,做成一个技术手册,一代一代传下去。”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大工程,可能要好几年才能完成。但他知道,这件事比任何一张大单子都重要。

技术可以传承,精神可以延续,这才是真正的财富。

“好,我干。”老周说。

赵德民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第十章

两年后的春天,老周从赵明远手里接过了“终身成就奖”的水晶奖杯。

台下三千多人一起鼓掌,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老周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老张坐在第一排,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秀兰被特意请到了前排,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外套,哭得稀里哗啦。小雨和小陈坐在一起,小雨也在哭,小陈搂着她的肩膀。

最让老周意外的是,他在最后一排看见了一个人。

李志强。

他的头发全白了,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台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周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但看到他来,心里反而释然了。

他跟李志强之间的恩怨,早就过去了。

人总要向前看。

话筒递到老周手里,台下安静了下来。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漂亮话,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了想,说了最朴实的一句话。

“我就是个画图纸的,没大家说的那么厉害。谢谢大家。”

台下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掌声。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更多的人在拼命鼓掌。

赵德民拄着拐杖从台下走上来,拉着老周的手,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小周说得不对,他不是个画图纸的。他是我们厂的脊梁。”

掌声更响了,震得屋顶上的灯都在晃。

老周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去擦眼镜上的灰。

赵德民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吃饭,你嫂子包的饺子。”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主席台。

夕阳正好,春风吹过厂区那排老槐树,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铺了一地的雪白。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日子还长着呢。

秀兰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声音还带着哭腔:“老周,你真了不起。”

老周笑了笑:“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你男人。”

秀兰白了他一眼,破涕为笑。

小雨和小陈也走过来,小雨一把抱住老周,哭得说不出话。小陈在旁边笑着说:“叔叔,您真是太厉害了,以后我也要向您学习。”

老周被女儿抱着,心里热乎乎的。

他轻轻拍了拍小雨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小雨擦了擦眼泪,嘟着嘴说:“我就是要哭,我高兴。”

秀兰在旁边笑骂了一句“没出息”,自己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周拉着秀兰的手,走在洒满槐花的小路上。

身后是奋斗了二十五年的工厂,身前是相伴了三十年的妻女。

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一件事——

人这辈子,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

哪怕受一点委屈,哪怕走一点弯路,只要心是正的,路就不会歪。

这就是老周这辈子最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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