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我高考落榜了。
说实话,这个结果我早有预感。英语选择题全选C,数学最后三道大题一道没解出来,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回去种地吧。
我爸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倔驴,出分那天他一言不发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旱烟。我妈在灶房里一边刷碗一边抹眼泪,也不敢哭出声。我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时候农村孩子就三条路:考上学吃商品粮,当兵提干,或者回家种地。我的路已经明摆着了。
八月底,地里的玉米该收了。我每天天不亮就跟我爸下地,掰棒子、砍秸秆,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我手上磨出一排血泡,破了就贴块胶布接着干。晚上躺在炕上,手指头弯都弯不了,疼得直抽凉气。可我不敢吭声,因为我心里清楚,我没资格喊累。
那天是九月初的一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周末学校开学,我弟弟背着书包去镇里上初中了。我在门口送他,看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走远,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麻绳系着,在背上晃来晃去。
我正发愣,我妈从屋里出来喊我:“黑了,去供销社打瓶酱油,再买包盐,晚上给你爸拌个凉菜。”
我应了一声,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往镇上骑。供销社在镇东头,从我家骑过去要将近四十分钟。我抄了近道,走那条沿着河堤的土路,路两边是高高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到供销社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我打了瓶酱油,又买了一包大粒盐,用草绳系在车把上。正准备往回骑,一个老头儿拦住了我。
他可真老啊,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佝偻着腰,估摸着至少七十出头。身上穿一件灰布对襟褂子,肩头破了个洞,用不同颜色的线补过。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最显眼的是他身后那袋粮食,麻袋装得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斤,就那样撂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
他手扶着麻袋,喘着粗气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尴尬的笑:“小伙子,你骑车子了吧?”他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
“能不能帮个忙,帮我捎一下这袋粮食?往前面河沿村送,就六里路。”他伸出干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我给你五毛钱。”
我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想帮,而是我这辆破车子后座早就不行了,铁架子上焊的锈疤都快掉了,不知道能不能扛住一百多斤粮食。我拍拍后座掂了掂,又看了看大爷的样子,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那老头儿看着都快要散架了,要他背着这袋粮食走六里路,怕是半道上就得倒下。
“大爷,我不要钱,你帮我扶一下,我绑车架上。”我把酱油瓶解下来塞进自己挎包里,又把那包盐揣进裤兜。
他帮我抬起麻袋,我用早就预备好的粗麻绳绑了几道,使劲拽了拽,还行,勉强撑得住。但他太重了,刚一抬上后座,车屁股猛地往下一沉,前轮差点翘起来。老头儿赶紧从后面撑住,喊了一声:“吁——稳住稳住。”
我跨上车,老头儿也赶紧坐到后座上,双手死死抓住麻袋。好在这条河堤路虽然坑坑洼洼的,但总归比田埂好骑车。我歪歪扭扭地蹬着踏板,屁股撅起来,身子前倾,像拉车的牛一样使劲往前拱。老头子在后头骂骂咧咧的,不知道是在骂路不好还是骂我车技不行。
走了大概两里地,老头子忽然在后面拍了拍我肩膀:“歇歇,歇歇。”
我停下来,从车上翻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抖。后座的粮食太重了,这破车的中轴又松了,每蹬一圈都要用上吃奶的力气。我拧开水壶灌了两口凉水,递给老头儿,他也不客气,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河沿村,说是村子,其实就是顺着河堤稀稀拉拉十来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看着比我们村还穷。路边的排水沟里长满了野草,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在沟边刨食,也不怕人。
老头儿把水壶还给我,忽然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脸上有书卷气。”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全是老茧的手,又看了看灰扑扑的解放鞋,差点没笑出声。我都下地干了一个多月活了,晒得跟泥鳅似的,哪来的书卷气?我觉得这老头儿眼神可能不太好。
“今年刚高考过?”他又问。
“嗯,考完了,没考上。”我回答得干脆,或者说懒得回避。反正这村里的风气就这样,考上了是个新闻,没考上是个常态,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差多少分?”老头儿的语气挺认真。
我一听这话就来气,倒不是气他问,是气我自己。英语考了三十七分,数学四十二,总分离最低的专科线还差四十多分。我不想细说,摆摆手:“差不少呢,反正考不上,不说这个了,赶紧走吧,天黑了我妈该找我了。”
老头儿没再追问,重新坐好,我继续往前骑。一路上他忽然开始跟我念叨起来,说的都是些我没听过的东西,什么“微积分要打好基础啊”、“英语光靠蒙是不行的”,还说什么“你物理的底子其实不差,就是做题太少了”。我越听越奇怪,这老头儿说话怎么跟老师似的?不过他说的那些学科内容,还真像那么回事,有些知识点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随口一说,我脑子里的印象就对上号了。
我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后座这个人,怕不是个老师?
到河沿村东头第三户人家门口,老头儿喊了声到了。我把车子支好,帮他把麻袋搬下来,扛进院子里。他院里的地上摊了一地花生,还有几捆干豆角晾在绳子上。我才注意到他一个人住,堂屋里就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灶台冷清清的。
他让我把粮食倒进墙角的大缸里,我掀开麻袋一看,里面是玉米面,磨得挺细的,黄灿灿的一袋子。倒完了,我把麻袋叠好放在缸盖上,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手腕子,力气还挺大。
“小蒋,你等一下。”
我刚才在路上闲聊的时候说过自己姓蒋,没想到他记住了。
他走进里屋,翻箱倒柜半天,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贴身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那纸条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边缘发黄发毛了,看着像是揣了很久。他当着我的面把纸条展开,放在八仙桌上,又从信封里取出一张写了字的信纸,两样东西并排摆好,然后掏出一支钢笔。
我瞄了一眼那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好像是个人名和一个单位。
老头儿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在信纸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慢,手有点抖,但字迹非常工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钢笔字,一笔一画像印出来的一样。我凑近看了一眼,信是写给一个叫“陈建国”的人的,开头写道:
“建国吾弟:见字如面。今有学生蒋……”他在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我,“你叫什么名字?”
“蒋卫东。”
他点点头,继续写:“今有学生蒋卫东,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因故未能考取功名,实属可惜。此人前途不可限量,望弟不吝提携,助其一臂之力。若有可能,安排至县一中复习一年,此子必成大器。兄身体尚可,勿念。”
他把笔撂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才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又从桌上拿起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连同信封一起递到我手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陈建国,县教育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我当时就懵了。
县教育局局长?陈建国?这个名字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我记得高考前班主任在班会上提过一次,说今年的“陈局长”特别重视教育,出了什么新政策,具体什么政策我忘了,但“陈建国”三个字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当时班上还有人开玩笑说,这名字跟咱村东头的陈建国重名。
我把信封捏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可怎么就觉得有千斤重呢。我抬起头看老头儿,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开玩笑的意思来。可他没有笑,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浑浊底下藏着一股子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劲儿,像是要把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交到我手上似的。
“大爷,这……这不合适吧?我就帮你扛了袋粮食……”我把信封往回推,舌头像打了结。
他握住我的手,把信封牢牢按在我掌心里。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变形,但力气大得吓人。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拿着,明天一早就去。别怕,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又仔细看了看那封信的落款,上面写着三个字——
我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脑子轰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抡了一棍子。
梁文泰。
梁文泰?
哪个梁文泰?
县一中的梁文泰老师?
我这个暑假在村里就听人说起过,梁文泰老师今年退休了,说是身体不太好。县一中姓梁的老师不少,可叫梁文泰的,就那一个——连续八年带高三毕业班、把三十二个农村娃送进大学的那个梁文泰。他的学生里,有考上省医学院的,有考上师范学院留在市里教书的,前年还出了一个考上省城大学物理系的,是全县近五年来的头一个重点大学学生。
这些事在我们这一片考生心里,那就是神一样的传说。
可眼前这个穿着破褂子、垫着我的水壶咕咚咕咚喝凉水的老头儿,怎么会是梁文泰?
“您……您是梁老师?”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容里有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难过,更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说破后的一种释然。
“啥梁老师啊,”他摆摆手,声音很低,“退休了,就是个种地的老头儿。”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在他家的堂屋里,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八仙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土墙上,佝偻着腰,白发苍苍,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
我想起一路上他说的那些话,“微积分要打基础”、“英语不能光靠蒙”,原来他早就在试探我,早就在判断我是不是个可造之材。他让我帮忙扛粮食,也许只是碰巧,也许不是——也许他在供销社门口看到我的第一眼,就从我那张灰扑扑却还在翻书的脸上,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梁老师,”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真没脸拿这封信,我考那个分数……”
“放屁。”他突然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重,“分数是分数,你是你。我教了三十三年书,谁行谁不行,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前座那个大麻袋,捆绳子的手法是个庄稼把式,可你跟我说话的用词、你听我讲题的眼神,不是个笨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辈子,没求过谁。临了了,想求这最后一回。”
“临了了”三个字像锥子一样扎了我一下。我猛地抬头看他,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他的脸色灰败得不像话,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刚才扛粮食的时候我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这哪像是普通的衰老,这分明是生了病的模样。
“梁老师,您……”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回去早点睡,明天一早去县里。”他转过身去,拿起灶台上的水壶想给我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我赶紧上去接过来,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他又去抽屉里翻找,找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塞到我手里:“这是路费,坐车用的,别省着。”
我把钱推回去,他就瞪我,那个瞪法吓人得很,是那种教书先生特有的威严,不是凶,是让你从骨子里不敢违抗。
我不再推辞,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挎包最里层,压在酱油瓶子和那包盐下面,又用手按了按,确定不会折了才放心。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扑通一声跪下了。
在我们那,非亲非故不磕头,磕头就是认亲。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跪下,就是觉得这人给了我一条路,可他自己可能连路都走不动了。他给我的不是一张纸条、一封信,是他这辈子攒下来最后的那一点情面。
梁老师显然也没料到我会跪下,他愣了一瞬,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我骑上车子往家赶,一路骑得飞快。河堤上的风吹得眼睛发涩,我一直没回头,直到拐弯的时候才忍不住瞥了一眼。梁老师还站在院门口,佝偻着腰,手扶着门框,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老树桩,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回到家,我妈问我酱油呢,我从挎包里掏出来,又把那包盐递给她,她也没多问。吃完饭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信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又看,借着窗外的月光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跟我爸说去镇上买点东西,骑着车子就往县里赶。从我们村到县城将近四十公里,我骑了整整三个小时,到教育局门口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
县教育局是栋三层小楼,红砖外墙挂着“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标语。我推着车子进去,门卫大爷看我这身打扮——灰扑扑的的确良短袖,膝盖上打了补丁的军绿色裤子,脚上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大概在盘算我这副模样来教育局能干什么。
我说我找陈局长,大爷的眉毛抬得老高,但还是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三楼,最里头那间。”
我上了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每一扇门都关着,墙壁上挂着“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尊师重教”之类的宣传画。我走到最里头那间,门上的标牌写着“局长办公室”,漆都掉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里面有人说“进来”。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看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面生,又看了看我身上的穿着,表情有些疑惑。
“你好,找谁?”他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不热络,就是公事公办的那种。
我站在门口,忽然紧张得不行,手心全是汗。我从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双手递过去,嘴里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陈局长,是梁文泰老师让我来的。”
他接过信封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看到信封上那行字的笔迹,脸色忽然变了。他飞快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的动作甚至有些粗暴。
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看着他逐字逐句地读完那封信。信很短,不到一百字,可他读了很久。他读完之后没有马上抬头,就那么捏着信纸,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钟,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一只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哑着嗓子问了我一句话。
“梁老师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不好吧,我不了解具体情况;说好吧,可他那副样子哪里像个好的人。我只好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看着挺瘦的,精神还行。”
陈局长没有追问,他摁灭烟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接起来,他说:“老张,你们年级明天安排一个插班生,梁文泰老师推荐来的。”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填一下这个,明天带上你的准考证和分数条,直接到县一中高三(五)班找班主任张老师报到。”
我把表格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他送我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叫住我,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我:“拿着,置办点学习用品。梁老师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
我想推辞,但他已经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教育局门口的台阶上,攥着那张表格和二十块钱,九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下来,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怎么都止不住。我走到墙角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得像个傻子。我想的不是什么宏图大志,不是什么前途命运,我只是想起了梁老师院门口那一地还没收完的花生,想起了他灶台上冷掉的锅,想起了煤油灯下他趴在八仙桌上写信时那只一直抖的手。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我走了以后,梁老师再也没有走出过那间土坯房。
十月中旬,河沿村有人去县里办事,路过教育局找陈局长,才知道陈局长跟梁老师当年是同一个村的,梁老师教了他整整五年小学。
后来我是一年后才知道的,那天我正坐在县一中高三(五)班的教室里做英语卷子。这次我没有蒙C,而是认认真真地做完了一整张卷子。班主任张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河沿村来了个人找我。
来的人是梁老师隔壁的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婶,穿得破破烂烂的,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袱。她把包袱放在办公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些干枣和花生。
“梁老师让我把这些东西捎给你,”大婶说,“他说让你好好学,别辜负了。”
我愣了一下,问:“梁老师怎么不自己来?”
大婶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搓了搓衣角,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上个月走了,”大婶的声音很低很低,“肺癌,拖了大半年了。你帮他扛粮食那天,他刚从县医院回来,也没查出个名堂,身上没多少钱了,舍不得再查。后来还是陈局长知道了,硬拉着他去省城查的,已经晚了。”
我靠在办公桌边上,忽然觉得腿软得站不住。窗外的阳光那么亮,照在我手背上,暖烘烘的,可我怎么就浑身发冷呢。
大婶说,梁老师走的时候,床头还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普通物理学》,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大婶不识字,但她说那句话她记下来了,因为梁老师的妹妹来收拾遗物的时候,念给她听过,她一直记着。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大婶说这是梁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后一届学生毕业时在黑板上写的最后一句话。
她大概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可她记下来了,记了一个字都不差。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我抱着那个包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包袱里的干枣有些已经长了虫,花生的红衣都褪了色,不知道在他的柜子里放了多久。
陈局长后来专程来了一趟学校。在他的局长办公室里,他跟我讲了很多关于梁老师的事。梁老师中专毕业,在那个年代就算高学历了,县一中请他留校教书,他一教就是一辈子。三个孩子都在外地,老伴儿走得早,退休后一个人回到河沿村的老屋,种地、喂鸡,逢人从不提自己当老师的事。
“他送出去那么多学生,从来不求回报,”陈局长看着我,声音有些发哽,“你是他这辈子唯一求过的人。”
我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梁老师写的那封信从挎包里翻出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折叠处起了毛边,可那些字迹依然清晰有力——“此子前途不可限量,望弟不吝提携。”
我忽然明白了那天梁老师在河堤上为什么会说“你脸上有书卷气”。
他不是眼神不好,他看到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一个他教了一辈子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之后,依然相信的东西。
是一个跟分数无关,跟出身无关,跟这个破旧的茅草屋和那台摇摇晃晃的二八大杠都无关的东西。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回到县一中当了老师,教物理。每年九月开学,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灰扑扑的脸,那些眼睛里装着庄稼和泥土的孩子,我总会想起梁老师。
我让他们背下来的第一句话,从来不是牛顿定律,也不是能量守恒。
是他在那个黄昏的河堤上,对一团尘土里赶路的少年说出的那句: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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