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冬,鄂东北的山风带着薄霜横扫田野,村口的土路因来往部队的铁蹄而凹凸不平。徐深吉跟着红二十五师急行军,鞋面沾满泥浆。走到离家不足十里,他忽然闻到熟悉的烟火味,一股多年未有的乡愁猛地涌上来,却只能把情绪压在胸口。
同在队伍里的师长看出了他的神色,抬手在肩头拍了拍,语气像家人:“半天,够了吗?快去看看老人,按时归队。”命令说得简单,实际上给足了面子。徐深吉脱队时,战友冲他挥手,有人打趣:“副团长,赶紧回趟家,还指着你晚上带干粮回来呢!”短短一句玩笑,却让气氛轻快了不少。
两小时后,他立在自家破旧的大门前,院子冷清,柴垛歪斜,屋檐下的旧竹笼被风吹得咯吱直响。那声“爹!娘!”一出口就含了颤音。无人应答,他只得推门。脚步刚踏进堂屋,身后传来沙哑的呼喊:“花奎?”老太太拄着木棍,白发散乱,眼里却闪着亮光。看到儿子,老人双膝一软,扑进他怀里:“你还能回来,娘算没白等。”
哭声压过了屋外的风。老太太领他进里屋,蜡烛昏黄,三块木牌位并排而立。老人抬手指指最左边:“这是你爹,这是你哥。”她的声音转而低沉,“都是保安团打的黑枪。”话未说尽,眼泪又落下。徐深吉握住母亲满是茧子的手,只说了六个字:“孩儿一定报仇!”
母子相拥良久,灶台冷却的柴火被重新点燃,可锅里的清水还没开,院外号角声已遥遥传来。徐深吉明白,时间到了。老太太把几张苞谷面饼子塞进他的挎包,嘴唇颤抖:“你活着回来,别再让娘送黑发人。”他重重点头,转身走向薄雾。那背影消失在拐弯处,老人捂着胸口,像是怕风把那点温度也带走。
随后十七年,中国大地兵火连绵。古峰岭、湘赣边、淮海、渡江……徐深吉的名字出现在一份份战报里,也常常出现在伤亡名单里。枪伤、刺伤、伤寒,甚至肺结核,一路缠身。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他已是36岁的纵队参谋长,却因肺病被迫住进疗养院。那段日子,他常在病房对着窗外出神,护士悄悄议论:“这位中校总半夜说梦话,喊‘娘’。”
1952年,身体稍有起色,他给地方政府写信,请协助寻找母亲。几经辗转,乡里回复:老人尚在,只是坚称儿子早亡,任何人劝说都无效。徐深吉心里像被针扎,决定亲自回去。
17年未归的山村并无大变,老槐树依旧,河滩的碎石依旧。唯一不同的是,村头竖起了新中国的红灯笼。老太太听见脚步声,从屋里出来,眯眼盯着来人,迟迟不敢开口。直到那熟悉的枪伤旧疤映入眼帘,她才颤声问:“你……还活着?”话音未落,身体已摇摇欲坠。徐深吉扶住她,轻声答:“娘,是花奎。”
院门旁的偏屋被推开,里头香烟缭绕。一方木桌上立着三块灵位,中间那块写着“孝子徐深吉之灵”。老人抚着木牌,哽咽道:“村里有人带信,说古峰岭打光了,你也走了,我就把你供起来,每月初一十五都点香。”她严肃地问,“你真活着?不是魂来看看?”这份质疑,求的只是确凿的生命温度。
徐深吉把母亲双手握在掌心,热度传递,彻底打碎了老人心底的恐惧。老太太抹泪:“好,好,活着就好。”随后,她转身收拾包袱,要跟儿子走。乡亲们围过来,看见穿军装的徐深吉,议论声此起彼伏,“这就是老徐家的花奎?当了大官喽!”“人家不光是官,还打出了新天下!”
1954年春,京城的柳树吐绿。徐深吉任北京军区副参谋长,工作之余亲自照料老太太的饮食起居。有人劝他请保姆,他摆手:“为娘端碗汤,心里踏实。”部队里流传一句玩笑:“副参谋长晚点开会,多半是在后厨削萝卜。”这话虽轻,却让年轻军官懂得了什么是孝。
晚年的老太太常晒着午后阳光,对邻居说:“儿子打了半辈子仗,终于陪在身边。人哪,命别太硬,硬不过亲情。”徐深吉听见,放下报纸,只是笑。有人问他此生最大幸运是什么,他思索片刻答:“枪林弹雨里活下来,还能给老人家端上一碗热粥,这就够了。”
枪声早已远去,但门前那棵老槐常在风里摇。树叶飒飒,像在回忆硝烟,也像在低声提醒:有些牺牲止于战场,有些守望才最漫长。岁月最终成全了这对母子的相守,也让一个历尽血火的战将,得以在静夜里听见母亲安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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