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山,今年整70岁,土生土长的云南哀牢山人,在这大山里活了一辈子,也跟山里的蛇打了三十八年的交道。
十里八乡的人,都喊我“老蛇把式”,说我胆子大、本事高,再毒的蛇到我手里,都服服帖帖。可没人知道,这三十八年,我是拿命在换饭吃,更是把愧疚揣在心里,压了大半辈子,直到我70大寿那天夜里,一阵奇怪的敲门声,彻底敲醒了我,也让我放下了手里所有的家伙事,再也不碰捕蛇这营生。
我们这地方,山高林密,沟谷纵横,野生蛇类多,早些年日子穷,地里种不出多少粮食,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老伴卧病在床,三个娃等着吃饭、读书,全靠我一个人撑着。那时候,村里有人靠捕蛇换钱,卖给城里的药铺、餐馆,能换不少现钱,为了养家糊口,我咬咬牙,跟着村里的老猎人学了捕蛇的手艺。
学这手艺,就是跟阎王抢命。山里的毒蛇多,眼镜王蛇、竹叶青、金环蛇,哪一种咬上一口,都能要了命。师傅教我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捕蛇是谋生,不是造孽,三条规矩必须守:幼蛇不抓、怀崽的母蛇不抓、进家门的家蛇不抓,凡事留一线,不能赶尽杀绝,不然早晚要遭报应。
那时候年轻,一大家子等着张嘴吃饭,心里只想着多抓几条蛇,多换点钱,让家人吃饱穿暖,师傅的话,听进去了,却没往心里去。起初我还守着规矩,可日子实在太难,为了多挣点钱,慢慢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有时候碰到怀崽的母蛇,看着体型大、能卖好价钱,也狠下心抓了;碰到成群的小蛇,也一并装进蛇篓,想着积少成多。
我仗着自己身手麻利,熟悉山里的地形,懂蛇的习性,每次进山,都能满载而归。白天钻进深山老林,在草丛、石缝、树洞里头找蛇,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蛇钩,眼神一准,出手就按住蛇头,干净利落地装进蛇篓,不管多凶的毒蛇,我都从没失过手,也从没被蛇咬过一口。
村里人都说我命硬,有山神爷护着,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抓完蛇,听着蛇篓里嘶嘶的声响,看着那些蛇挣扎的样子,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可一想到家里的药钱、娃的学费,又硬起心肠,安慰自己,都是为了活命,没办法。
就这么着,我靠着捕蛇,一撑就是三十八年。
这三十八年,我踏遍了哀牢山的每一道沟、每一片林,手上的蛇钩换了一把又一把,背的蛇篓磨破了一个又一个,抓过的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把卧病的老伴伺候走了,把三个儿女供着读了书、成了家,看着他们在城里站稳脚跟,日子越过越好,我这颗悬了大半辈子的心,总算慢慢放了下来。
儿女们出息了,一次次打电话,让我别再捕蛇了,跟着他们去城里享清福。他们说,现在野生蛇都是保护动物,不能再抓了,再说我年纪大了,眼神、腿脚都不如从前,万一被毒蛇咬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舍不得。一来,这手艺我干了一辈子,早就成了习惯,几天不进山,心里就空落落的;二来,我总觉得,自己靠这营生养家,没偷没抢,就算之前破过规矩,也都是生活所迫,这么多年过去了,啥事没有,也就没往心里去,依旧时不时进山,只是年纪大了,抓得少了,大多时候就是进山转转。
转眼到了我70岁大寿,儿女们特意从城里赶回来,给我办寿宴。村里的亲戚、老邻居都来了,院子里摆了七八桌,热热闹闹,喝酒、聊天、说祝福话,我看着满堂的人,看着懂事的儿女、孙子孙女,心里别提多舒坦,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再苦再累,都值了。
那天我高兴,喝了不少酒,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收拾完院子,已经是深夜了。儿女们累了一天,早早回房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山里的风声、虫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兽叫声。
我年纪大了,觉少,加上喝了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披了件衣服,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抽着旱烟,回想自己这一辈子。
想着年轻时,为了养家,天不亮就进山,天黑透了才回家,身上经常被树枝划得全是口子,好几次差点踩空摔下山崖;想着每次抓到大蛇,换了钱给老伴抓药、给娃买书本,心里的欢喜;也想着那些被我抓进蛇篓的蛇,有的拼命挣扎,有的一动不动,眼神里好像满是绝望。
想着想着,心里莫名地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手里的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烟锅子都快烧透了。
就在这时,“笃……笃……笃……”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这敲门声,特别奇怪,跟人敲门完全不一样。不是清脆的咚咚声,而是闷闷的、软软的,力道很轻,节奏很慢,一下接着一下,不紧不慢,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却又让人心里发毛。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深更半夜的,村里的人都睡熟了,谁会来敲门?就算是有人急事找我,也不会是这么奇怪的敲门声。
我捏着烟袋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心里有点发怵。
我在这山里活了70年,什么怪事没见过,可这一刻,听着这诡异的敲门声,后背还是冒出了一层冷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没敢应声,就坐在原地,竖着耳朵听。
敲门声依旧在继续,没有停下,还是那样轻轻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一下下蹭着、撞着木门,不是用手,也不是用硬物,那种触感,我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心里直发颤。
我一辈子跟蛇打交道,太清楚蛇的动静,这声音,分明就是蛇的身体,轻轻撞击门板的声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我想起了师傅当年说的话,想起了那些被我破掉的规矩,想起了三十多年里,死在我手里的无数条蛇,尤其是那些怀崽的母蛇、还没长大的幼蛇,心里的愧疚,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起十年前,我进山碰到一条两米多长的眼镜王蛇,肚子圆滚滚的,明显是怀了崽,行动迟缓,按照规矩,我绝对不能抓。可那天,我想着马上要给孙子买奶粉,手头紧,看着那条蛇能卖个好价钱,鬼使神差地就伸出了蛇钩,按住了它的头。
那条蛇拼命挣扎,发出呼呼的声响,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至今都忘不了那个眼神,有凶狠,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哀怨。我硬着心肠把它装进蛇篓,走到半路,心里实在不安,才把它放了。可那条蛇爬走前,回头看我的那一眼,这么多年,一直刻在我心里,时不时就冒出来,让我心神不宁。
难道,是它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手脚都不听使唤,想站起来去开门,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心里又怕又悔。怕门外真的是蛇群寻来,悔自己当年为了一时利益,破了规矩,伤了无数生灵。
敲门声持续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一直没有停下,不慌不忙,像是在提醒我,又像是在等我一个交代。
我再也坐不住,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却迟迟不敢拉开。我闭着眼,靠在门板上,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我活了70岁,靠捕蛇养家,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自认没做过对不起乡亲、对不起家人的事,可唯独对不起这山里的生灵,违背了师傅的教诲,做事没留一线,造了太多孽。
我对着门外,声音颤抖,一遍一遍地念叨:“对不住,是我对不住你们,当年是我糊涂,是我贪心,破了规矩,伤了你们的性命,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念叨着念叨着,我忍不住哭出声来,大半辈子的愧疚、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一辈子要强,从没在人前掉过眼泪,可这一刻,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心都是悔恨。
奇怪的是,等我哭完,说完这些道歉的话,门外的敲门声,竟然慢慢停了下来。
紧接着,我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滑过地面的嘶嘶声,声音越来越轻,慢慢朝着院子外的山林方向,远去了,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我依旧靠在门上,久久不敢动弹,直到确定外面没了任何动静,才缓缓拉开了一条门缝。
门外的青石板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还有几道浅浅的、滑过的痕迹。
可我心里清楚,刚才敲门的,就是山里的蛇,它们不是来报复伤人的,是来提醒我,让我醒悟,让我收手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晚上的旱烟,心里翻江倒海,想了很多很多。
我这一辈子,靠捕蛇养活一家人,看似是谋生,实则是伤害了无数生灵。万物皆有灵,蛇也是一条命,也有生存的权利,我为了自己的日子,滥捕滥杀,违背天道,若不是心存善念,中途放了那条孕蛇,始终留了最后一点底线,恐怕早就遭遇不测了。
师傅说的没错,凡事留一线,不能赶尽杀绝,人活一辈子,可以为了生活奔波,但不能丢了敬畏之心,不能伤了天道生灵。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家里珍藏了一辈子的捕蛇家伙事,蛇钩、蛇篓、蛇夹、取毒工具,全都翻了出来,一股脑搬到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
儿女们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看到我要烧这些东西,都急了,劝我留着,说这是我一辈子的念想。
我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跟他们说:“这些东西,留不得,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捕蛇了,一辈子都不碰了。我欠这些生灵的,该收手赎罪了。”
说完,我拿起火柴,点燃了这些陪伴我三十八年的家伙事。
火苗一点点窜起来,把蛇钩、蛇篓烧得噼啪作响,看着这些陪伴我一辈子的吃饭家伙,被大火吞噬,我心里没有不舍,只有释然,还有深深的愧疚。
从那天起,我彻底放下了捕蛇的营生,再也没踏进过深山一步。
我不再想着谋生赚钱,每天就在自家院子里、村口的山路边,种些花草、绿植,给山里的小动物留些粮食、清水,碰到误入村子的蛇,我不再抓捕,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它们,送回山林里。
儿女们看我彻底醒悟,打心底里高兴,再也不用为我的安全担心。村里的年轻人,看到我这般举动,也纷纷放下了捕蛇的念头,不再靠伤害生灵谋生。
如今,我每天种种花、养养草,跟村里的老人聊聊天,日子过得平静又安心,夜里再也不会做噩梦,心里的愧疚,也一点点平复下来。
70岁那年深夜的奇怪敲门声,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警醒,它没有伤害我,却敲醒了糊涂大半辈子的我,让我明白,世间万物,皆有灵性,都值得被善待。
人这一辈子,可以为生活奔波,可以为家庭操劳,但永远要心存敬畏,敬畏自然,敬畏生命,凡事留一线,不滥杀、不贪婪,守住心底的善意,才是真正的安稳。
别等到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别等到犯错后才知道悔改,对自然多一份敬畏,对生灵多一份善意,就是对自己最好的救赎。
往后余生,我只愿守着这份敬畏,安度晚年,用余生的善意,弥补过往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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