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八年三月,金陵城外春水初涨,贾府的小厮们忙着采买花草准备上林庙会。院子深处却传来低低的笑声,正是王熙凤和贾琏共进早膳的时辰。席间,贾琏提起昨夜的事,只一句“我不过想改个样儿”,便逗得对面那位掌管宁国府大权的女主人一声嗤笑,随后埋头夹菜,再无一语。旁人只道夫妻俩打趣,里子却暗潮汹涌。
表面看,凤姐精明干练,翻账本时吩咐一句,下人立即如飞;可真到闺阁之内,她依旧是旧式闺秀。闺秀的教养,从七岁分席到十三岁束发,清规戒律一条条写进骨子里。男女之事在女学中被称作“闺门私礼”,只字不明言,顶多由嬷嬷塞给一册《合欢图》,还要偷眼瞄几页就羞得合上。凤姐虽泼辣,骨子却仍是那套规矩:洞房花烛夜由夫君引路,其余动作越矩半分都难开口。贾琏昨夜的“新法子”一出口,她本能觉得失礼,扭了手臂算是拒绝,转眼却怕拂了夫面子,只得以笑遮掩。
有意思的是,贾琏并非天生多情,早年新婚倒也相敬如宾。变数来自一次看似寻常的分房。那年贾府幼女巧姐出痘,郎中叮嘱父母暂避。凤姐便让贾琏去书房歇半月,自己整夜守着孩子。正是这半月寂寞,给了贾琏“外练”的机会。府里混号“多姑娘”的外客原出身梨园,粗通琴词,更懂取乐之道,贾府子弟常拿她当“先生”。贾琏也没能例外。一来二去,学到几套花式,自觉耳目一新,便想回家与正室共享。可凤姐不是多姑娘,她不肯,也不能。
这让贾琏心里起了旮旯。贵族男子惯要子嗣,况且宁国府人丁日渐凋零,老贾母顿催声声。凤姐虽把府里收拾得铁桶似的,却始终只育一女,久不添丁,心里着急,却又强撑。她知道,若再无男胎,老爷子、婆婆都会劝贾琏纳妾,到那时,掌家权柄极可能旁落。于是,她咬牙同意中午“补时辰”,期望再怀一子。不得不说,这算她的权宜之计,也是最后的退路。
遗憾的是,凤姐的身子经不住折腾。那一次小产伴随崩漏,元气大伤,太医摇头。身体的衰败,直接削弱了她对丈夫的束缚力;同时,贾琏被吊起的胃口再难回头。再往后,尤二姐那双似水秋波闯进他的眼里,一桩暗娶就此敲定。新鲜感、男丁梦,两样都压在凤姐心头。她算计尤二姐吞金自尽,固然斩断外患,却也彻底斩断夫妻情分。
有人疑惑,凤姐既精明,为何不稍作迁就?试想一下,一位掌管百万家财的女子,在公事上呼风唤雨,却要在私房里演绎完全相反的角色,心理落差何其巨大。再加上贾琏引进的“多姑娘式”花样,本就带几分市井味,和府里讲求礼制的气氛格格不入。凤姐笑而不答,其实是一种体面,一种不愿撕破的面纱。
另一方面,贾琏自幼锦衣玉食,被纵惯了。家风宽松,父辈叔伯都在外养歌伎、纳通房,他耳濡目染,把“寻花问柳”视作生活点缀。当原配不愿响应时,他便另辟蹊径。说白了,这是环境在推波助澜。若非如此,他大概也不会把夫妻间的平稳日常,看成索然无味。
值得一提的是,曹公在此处安排凤姐一笑一啐,极见笔力:一笑,显她不失风度;一啐,表面娇嗔,实则隔开距离;低头吃饭,更是退守最后一步,把尴尬锁进碗筷之间。短短数笔,夫妻心思同场碰撞,后文的波折已埋伏在这顿早饭里。
再往后,王熙凤越管越多,贾琏越跑越远。家业、子嗣、欲望,多股力量把这对年轻夫妻推向对立。尤二姐横空而出,只是导火索。凤姐机关算尽,却救不回真情;贾琏风流快活,也填不满内心空洞。两人一场婚姻,起于富贵,终于算计,真正的裂痕,却在那句“改个样儿”时就已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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