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运水利工程管理处的退休职工王林,总习惯在节庆日或革命纪念日把全家人召集在一处,指尖拂过父亲王宜春留下的泛黄日记,摩挲那些边缘早已磨得发亮的斑驳勋章,和后辈们一同追忆父亲横跨半个世纪的峥嵘岁月。那些浸着硝烟味的文字,那些带着战场余温的奖章,串起了一个革命者从少年到白头的信仰之路,也刻着一个普通家庭与国家命运紧紧相连的厚重记忆。
1925年,王宜春出生在原宿迁县皂河镇三湾村的贫苦农家。他刚满8个月时,父亲就在支河口遇翻船事故不幸遇难,整个家的担子全压在母亲一人肩上。靠着母亲没日没夜做针线、打短工,再加上娘家偶尔接济,王宜春和姐姐才勉强填饱肚子,还读了几年私塾,认了字、懂了理。年少时的他见惯了国民党兵痞横征暴敛、日本鬼子烧杀抢掠、土匪恶霸欺男霸女,心里早就埋下了“要让穷人过上好日子”的种子。1945年,在表侄张玉标的动员下,有进步思想的王宜春毅然参加了民兵,成了临运乡地方武装的一员。1946年4月,时任临运乡副乡长的张义才找到他,压低声音问:“小王,我看你思想进步,愿意为穷人谋幸福,你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吗?”王宜春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对着粗糙的土坯墙秘密宣誓的那天,他在日记里写下:“从此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党的。”同年9月,他被编入六分区一支队一营三连,先后参加了陆集、仰化集的地方战斗,随后又转战淮阴、连云港等地,正式踏上了戎马生涯。
刚加入民兵组织时,队伍里最缺的就是枪。张义才给大家鼓劲儿:“我们共产党人就是白手起家,敌人手里有,我们就去夺过来!”他们打听到沈楼的恶霸地主沈某养着护家队,手里攥着五六条枪。一个深夜,王宜春跟着五六个民兵在张义才的指挥下摸去沈家大院,他第一个爬上高高的院墙,看准落点纵身跳下,几步冲到大门口拉开门闩,队友们一拥而入,当场控制住沈姓地主,缴获了五六条枪和几百发子弹。靠着这次夺来的武器,临运乡的民兵队伍很快发展到几十人,老百姓终于有了自己的武装撑腰。
战争年代的危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个深秋的夜晚,王宜春和王范云、陈俊岭、井贵之几人藏在骆马湖路陆圩区附近的芦苇丛里,躺在草窝子里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一个同伴起身方便,回来时脸色煞白:“远处好像闪了下火光,还有狗叫声,不对劲!”几人当机立断立刻撤离,刚跑出几百米回头看,刚才藏身的芦苇荡已经被敌人的火把点成了一片火海,风卷着火苗呼呼作响。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要是再晚走片刻,恐怕已经葬身火海了。
最让王宜春难忘的是攻打炮车据点的战斗。那天国民党兵刚做好一锅猪肉,还没动筷子就被民兵队伍击溃,大家打了胜仗,痛痛快快饱餐了一顿炖肉。夜里刚迷迷糊糊睡着,暗哨的枪声突然刺破了夜空,几十个敌人已经摸上来包围了院子前门,硬冲根本出不去。几人观察发现后墙有个小窗户,却窄得容不下一个人钻出去。危急关头陈俊岭把一捆手榴弹塞在窗口,“砰”的一声炸开一个大洞,几人才顺着洞逃了出去,捡回了一条命。
1947年部队要去山东整编,王宜春和另外两名战友组成侦察班,夜行晓宿往前赶。走到山东一个老区时,几人饿了一整天,找到一户农家想买点吃的。院里的中年妇女正在烙煎饼,磨盘上还放着半盆萝卜丝拌辣椒,王宜春客气地问:“大嫂,我们是沭阳新四军的侦察班,能买几张煎饼吃吗?”大嫂爽快地应了,给他们拿了煎饼,可眼神里却藏着警惕,趁几人吃饭的功夫,悄悄给八九岁的儿子使了个眼色。原来老区群众觉悟高,新四军的服装和当地八路军不一样,用的钱也不同,大嫂以为他们是国民党兵冒充的。几人正就着萝卜丝吃煎饼,突然冲进来六七个端着枪的民兵,把他们围在了中间。王宜春反复解释自己的身份,可当时没有证件,对方始终半信半疑。等他们要离开时,民兵还坚持在后面“护送”,枪口始终对着他们的后背,看样子是打算等离开村庄后再动手。走了两三里地到了没人的河滩边,王宜春突然转身,用手枪顶住了走在最前面的民兵队长,沉声说:“把枪放下!”几个民兵被迫放下长枪,王宜春卸下枪栓、取出子弹,对他们说:“你们先走。”等其他民兵走出几百米远,他才让民兵队长抱着枪栓和子弹回去,自己带着战友快速撤离。后来每每想起这件事,王宜春都忍不住感慨,差点就冤死在自己人手里。
攻打涟水的战斗,是王宜春心里永远的刺。敌人的碉堡火力太猛,战士们把秫秸和豆棵裹上泥土,推着当掩体一步步往前挪。距离碉堡还有一二十米时,大家把手榴弹一股脑扔了过去,碉堡里很快打出了白旗。战士们以为敌人要投降,正要冲上去,里面的机枪突然又响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友当场倒下。原来敌人是假投降,想趁着我军放松警惕时偷袭。愤怒的战士们把剩下的手榴弹全扔进了碉堡,直到把整个碉堡炸平,残敌才举着手走出来。连长问是谁刚才举了白旗又开枪,俘虏们都不敢说话,只敢用眼睛瞟他们的长官。连长一气之下举枪击毙了那个耍诈的敌军官,可战斗虽然赢了,连长却受了处分,部队番号也被撤销——因为后来国民党军官到处传言“投降也会被打死”,给后续劝降工作添了阻碍。王宜春在日记里写:“仗好打,人心难测,流血的教训,一辈子不能忘。”
上海战役打得异常惨烈。战后阵地前敌我双方的尸体铺了一地,天寒地冻的,有些尸体已经冻得变了颜色,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司务长从后方挑来饭菜,路上落了一层灰,大家都饿极了,伸手抓着就吃。那天的菜是蚕豆花生烧猪肉,王宜春拿起一块猪肉,冻得发灰的颜色和阵地上尸体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就吐了。从那以后的几十年里,他再也没吃过一口猪肉。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王宜春随部队入朝,先后参加了二次战役、四次战役、五次战役,尤其是黄紫岭战斗和攻打汉城飞机场的战斗,好几次和死神擦肩而过。一次穿插迂回任务中,部队遇到了激流湍急的汉江,王宜春当即下令让战士们脱掉棉衣,把衣服举在头顶,赤着身子蹚过了冰凉刺骨的河水,上岸后立刻穿上衣服保暖,最终准时到达指定地点。后来他们才知道,其他连队有不少战士蹚河时穿着棉衣,上岸后衣服冻成了冰壳,好多人活活冻死在了进军的路上。四次战役时,王宜春被调到炸坦克的前线部队,面对美军的钢铁坦克,战士们只能把手榴弹捆成一捆,冒着枪林弹雨冲到坦克旁边,把榴弹塞进履带里引爆,好多年轻的战士冲上去就再也没回来,含泪忍着悲痛用冻雪掩埋战友在异国他乡。他还记得宿豫区关庙镇的一位战友,在战场上被炮弹炸得面部大面积烧伤,下颌炸出了一个洞,后来从臀部割了皮肤补上才捡回一条命。战友的妻子千里迢迢赶到部队探望,看见病房里坐着个面目全非的男人,以为是走错了地方,哭着找到首长说有陌生人在自己丈夫的病房里不走。首长解释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认不出模样的人,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丈夫,夫妻俩当场抱着头失声痛哭。
那些烽火岁月里的生死考验,那些战友间过命的交情,那些藏在记忆里不敢轻易触碰的牺牲,全都凝结在父亲留下的泛黄日记和生锈勋章里。每逢佳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翻这些旧物,王林总觉得父亲从来没有走远,那字里行间的热血,那奖章上沉淀的信仰,早就变成了刻在全家人骨血里的家国情怀,一代一代,永远也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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