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农民家庭出身,小时候,父母一字不识,邻居和庄里的大人多数是一字不识,他们都是这么教育娃娃——
“农民是顶下贱的人。”
“当农民就是当驴呢,没完没了。”
“农民出外干活,城里人就像喊牲口一样喊农民。”
他们鼓励娃娃好好念书,最大的理由是长大不当农民,只要不当农民就是成功。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突然有一个不是农民的,绝对是光宗耀祖。
可是,学校里课本上写着“劳动光荣”,还要一遍遍地背诵“劳动光荣”。
我在懵懂的年龄,就有了一种观念“劳动光荣”是不包括农民,只是说城里人的。是啊,哪一个庄里某个人走关系变成工人,大家都是羡慕表情,工人也劳动,可人家是“劳动光荣”。农民的劳动就是反义词——“劳动可耻”。
只是在村里,大人这么说,还可能无感,以为是农民糟蹋自己形象的玩笑话,可是,大人带着娃娃走一回乡上,走一回县城,娃娃才能深深体会到农民的卑微,以及被人歧视。
农民家的娃娃还是吃黑面馍,可是,乡上公家商店的售货员拿着白面馍馍大口吃。有一次,我就站在柜台外面,个子比柜台稍微高一点,眼巴巴瞅着一个售货员美美地吃白面馍,馋得流口水,可是售货员跺着脚,一只手还拍着柜台面,就像赶鸡一样赶我快滚。农民身上都是补丁摞补丁,售货员一身新衣服,完全是两个世界:公家人和不是公家人的农民。
我跟着大人下山去粮站交公粮,粮站的人是公家人,都穿着崭新衣服,穿着皮鞋,对农民态度蛮横啊,抓起小麦说是瘪,还不干,其实都是家里最好的粮,晒了几天的粮,可是他们吹胡子瞪眼睛,用脚踢着粮袋子,骂骂咧咧。我的父亲啊,就一遍遍地求绕,低三下四,说是下一回山不容易。父亲在我跟前是一个威严的大人,可在粮站的人跟前又是卑微得像一个小孩。还有的农民,双膝下跪在粮站人跟前,求着不要嫌弃,家里再没好粮了。
农民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在粮站人跟前啥不是,如果农民的劳动是光荣的,粮站的人应该是欢迎的,微笑的,可是,他们偏偏是凶狠的眼光,说明农民的劳动是可耻的。
我还跟着父亲去县城,父亲担着洋芋卖,我提着馍袋子,刚站定,穿制服的人在不远处就撕票,每个叫卖东西的人交2毛钱,可是,我们一分钱没有,父亲就挑起洋芋跑,我就后面跟着跑,放在另一个街边,没卖呢,撕票的制服人又追过来,父亲又是挑起扁担跑。身上穷得没2毛钱,父亲就挑着一百多斤的洋芋担子不停地兜圈圈,气喘吁吁,像做贼一样跑。
还有一次,我跟着父亲挑着粮食去县城卖,我亲眼所见,几个穿制服的人将一个山上农民的两筐苹果,两脚踩翻,苹果就在路畔滚啊滚,那个农民就哭着捡,满脸屈辱的泪水。
农民的劳动是光荣的话,他们怎么会用脚踩翻呢。
那时,庄里的大人都是言传身教娃娃:挨饿时候,按说农民种粮的最不该是最惨的,可粮食都被征走,种粮的却成了最挨饿的;公社时期,驻队干部天天轮流转着农民家吃白面,可是农民连粗粮没得吃;农民到公家的商店买东西,叫几声,售货员连一个眼皮不抬,还抱怨影响了他们打牌;公家的人老了有退休金,农民一分钱没有。一次,五爷说:“农民下贱得和(皮蜂)蚂蚁一样,这个人过来踩一脚,那个人过来踩一脚,任人用脚抹来抹去的。”
反正是我19岁进城打工前,还没听一个人说“劳动光荣”里面包括农民的劳动,真的,一个人没有。
所以,我第一次进城是一种怯怯的样子,一种甘愿进入城市最底层的心情,因为我是农民,背着“厚重的屈辱感”身份,只有城市的最底层才能接纳,并且做好了心理建设,任何公家人的羞辱都不当一回事,甚至反过来还要笑脸相迎。刚入城,我还以为所有城里人都是公家人呢。后来发现真正对农民工歧视最严重的是正式工人,其他城里人歧视倒不很严重。再后来,我又是新的心理建设,通过阅读如何让自己不仇富,不仇城里人。
我的父亲辈,将他们在公社时期遭受的饥饿、屈辱、惶恐统统凝结成“当农民可耻”的人生信条,一遍遍灌输给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现在灌输在孙辈身上显现,好多二十出头的农村娃娃宁可在城里抱砖和送外卖,也不回农村种地,他们骨子里都是“农民劳动不光荣”。如果没有城乡二元制,农民也可能是底层,但不会底层得那么深重,那么苦难。
现在大量农村人口流失,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几十年前对农民过分地榨取,以及“农民”标签的不光彩,现在在他们的孙辈身上剧烈反弹:曾经歧视多严重,现在逃离就多严重。
“农民”标签不光彩,“农民劳动”不光荣,这种观念至少在未来十年积重难返。
(作者:李成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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