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生的孩子,窗外北风呜呜地刮,病房里暖气烧得人脸发烫。
我躺在床上,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似的,刚经历了十二个小时的顺产,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老公张建军在走廊里打电话,隐约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妈,母子平安,你明天过来吧。"
说实话,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婆婆刘桂兰,河北农村来的,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我跟建军谈恋爱那会儿,我妈就不太乐意,嫌他家条件差。后来见了婆婆一面,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手上全是裂口子,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我妈回来就叹气:"这样的婆家,你嫁过去能享啥福?"
但我还是嫁了。建军对我好,这就够了。
婆婆第二天中午到的。她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泥土混着霜冻的味道。袋子打开,我愣住了——满满当当全是大白菜和老豆腐,还有几块冻得硬邦邦的豆腐皮。
"妈,你咋就带这些?"建军皱了皱眉。
"自家地里种的,新鲜着呢!"婆婆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城里啥都贵,这些不花钱。"
我没说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坐月子啊,别人家都是鸡汤鱼汤猪蹄汤,我这倒好,白菜豆腐伺候。
我妈打电话来问吃得咋样,我咬着嘴唇没敢说实话,只说"挺好的"。可挂了电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从那天起,婆婆的月子餐正式开始了——白菜炖豆腐、豆腐炒白菜、白菜豆腐汤,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头几天我忍着没吭声。可到了第五天,我实在扛不住了。
那天中午,婆婆端着一碗白菜豆腐汤进来,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滴油花。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嘴里,突然觉得嗓子眼儿像堵了块石头,怎么也咽不下去。
"妈,能不能换个别的?"我小声说。
婆婆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转过头笑了笑:"行,明天给你换个花样。"
第二天端上来的,是白菜豆腐里多加了一把粉条。
我把碗往桌上一顿,没吃。
建军下班回来,我把他拽到卧室,压着嗓子吵了一架。"你看看人家坐月子吃的啥?再看看我吃的啥?你妈是不是诚心的?"建军被我说得低下头,嗫嚅道:"我妈她就是……不太会弄别的。"
"不会弄?还是舍不得花钱?"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那天晚上,我起夜给孩子喂奶,路过厨房,看见灶台上的灯还亮着。婆婆坐在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嘴里念念有词:"产妇宜食豆腐,性味甘凉,补中益气,生津润燥……白菜通利肠胃,下气消食……"
那是一本发黄的《月子食补偏方》,书角折了好几处,有些字还用圆珠笔画了圈。
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
后来我才从建军口中知道了全部的事——婆婆来之前,专门去村里的老中医那里请教了半个月。老中医说她儿媳是剖腹产的体质底子(其实我是顺产,婆婆记岔了),肠胃弱,不能大鱼大肉地补,反而要清淡温养,白菜豆腐最是滋补不伤身。婆婆把这话当了圣旨,从秋天就开始在自家地里留最好的白菜,又去镇上磨坊订了最细嫩的卤水豆腐,一板一板冻在院子里,坐火车带了过来。
那两个蛇皮袋,她扛了三趟公交、倒了两次火车,胳膊上勒出两道紫红色的印子,到现在都没消。
而她自己呢?我回想起来,她每次端饭进来,自己从来不上桌。有一回我出去倒水,瞥见她在厨房角落里,就着一碟咸菜啃馒头,白菜豆腐一口都没动——她把最嫩的菜心和最整块的豆腐,全挑给了我。
想起那句"舍不得花钱",我的脸烧得厉害。
满月那天,我妈来看外孙,带了一只老母鸡。婆婆接过去,高兴得连声说好,转头就进了厨房。我妈悄悄问我:"吃得好不好?受委屈没?"
我笑了笑,说:"妈,我婆婆对我可好了。"
我妈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
中午那顿饭,婆婆炖了鸡汤,但还是配了一盘白菜豆腐。我主动夹了一大筷子白菜,嚼在嘴里,清甜爽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味道。
婆婆在一旁看着我吃,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好吃吧?自家地里的,甜着呢。"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建军升了职,我们在城里买了房。我把婆婆接过来住,每年冬天,冰箱里一定要备上白菜和豆腐。婆婆总说:"城里的白菜不如老家的甜。"我就笑着说:"那您再给我做一回呗。"
有人说婆媳关系是天底下最难的关系。可我觉得,难的不是相处,是理解。你看到的是白菜豆腐,可在那白菜豆腐底下,藏着一个母亲笨拙的、掏心掏肺的爱。
她不会说漂亮话,不懂营养学,甚至连我是顺产还是剖腹产都记混了。但她愿意为了我,去翻那本看不太懂的书,愿意扛着两袋白菜挤三趟公交,愿意自己啃咸菜馒头,把最好的留给我。
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一辈子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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