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里滋滋啦啦响着，满屋子都是猪肉混着葱姜的香气。手机突然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糊，划开屏幕——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妈，今年过年我们还是在岳父家过，别等我们了。"
就这么一行字，连个表情都没带。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油锅里的丸子糊了，焦苦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关了火，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儿子叫陈志远，今年三十二，四年前娶了媳妇刘敏。婚后头一年，说是新婚要去岳父家过年，我想着也合情理，忍了。第二年说岳母身体不好，需要陪伴，我也理解。第三年说敏敏怀孕了，不方便长途奔波，我更没话说。可今年呢？孙子都一岁半了，他们家离我这儿不过三小时高铁，什么理由都说不过去了吧？
我老伴老陈头走得早，十年前胃癌没的。那些年，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在镇上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给志远辅导功课。手指被针扎得全是疤，眼睛也熬坏了，就为了供他读大学、在城里扎根。我不图别的，就想着老了有个依靠，逢年过节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
可如今呢？年三十的饭桌上就我一个人，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屋里冷冷清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被窝冰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更显得屋里空落落的。我拿起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妈，你别生气，明年一定回去。"他声音小小的，像是旁边有人。
"你年年都说明年！"我嗓子一哽，"我还能有几个明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传来刘敏的声音："妈，我爸也就我一个闺女，他也需要人陪——"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那我儿子就不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你们年年在你家过年，我呢？我算什么？"
刘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妈，您这话什么意思？过年就非得分你家我家？"
"我就是这个意思！四年了，你们一次都没回来过！"
电话"啪"地挂了。不知道是谁挂的，也许是志远。
大年初二，我一个人把年三十包的饺子热了热，蘸着醋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饺子皮都坨了，咬着面糊糊的。隔壁王婶家一大早就热闹，孙子孙女的笑声隔着墙都能听见，还飘过来红烧肉的香气，我越听越觉得心里堵。
初三早上，我做了个决定——坐高铁去城里找他们。
我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了自己灌的香肠、炸的丸子、腌的咸鸭蛋，还有给孙子织的虎头帽。袋子沉甸甸的，我一路拖着上了火车，旁边小姑娘帮我搬上行李架，我连声道谢，心里又酸又涩——要是志远在身边，哪用得着外人帮忙。
三个小时后到了站，我没提前说，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找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单元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我站在寒风里，鼻尖冻得通红。
门是志远开的，看到我愣了三秒："妈？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拖着蛇皮袋就进了门。客厅里暖烘烘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坚果，电视放着动画片，我那一岁半的孙子正坐在地垫上啃磨牙棒，看见我"咯咯"笑了一声。我的眼眶当场就红了，蹲下去把他抱起来，小家伙身上奶香奶香的，软乎乎地窝在我怀里。
刘敏从卧室出来，看到我明显一怔，嘴角抿了抿："妈，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要是说了，你们是不是又不让来？"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志远赶紧打圆场："妈，先坐下喝口热水，路上累了吧。"
我没坐。我把蛇皮袋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这是你从小爱吃的香肠，这是炸丸子，这是给孙子的帽子——我织了两个月，眼都花了。"
刘敏看着那堆东西，表情有些复杂。
我没忍住，开口了："敏敏，我今天来不是找你吵架的。电话里那些话，我说重了，我道歉。可你也替我想想，我就志远一个孩子，你爸有你陪，我呢？"
刘敏低着头没说话。
志远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妈，是我不对。这些年……我总觉得您一个人习惯了，敏敏那边人多、事多，我就……"
"习惯？"我笑了一声，眼泪却滑下来，"你以为你妈真习惯了？年三十我一个人包饺子，两盘，一盘白菜的一盘韭菜的，你从小就爱吃韭菜的。我包完了往桌上一摆，对面空着，我一个也吃不下。"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孙子突然"啊啊"叫了两声，伸手够我衣服上的纽扣。
刘敏转身进了厨房。我以为她生气了，没想到十分钟后她端出一碗热汤面，里面卧了个荷包蛋，葱花碧绿地飘在上面。
"妈，先吃口热的。"她把筷子递给我，眼圈也红了，"以前是我考虑不周。明年过年，我们回去。"
我接过碗，手抖得厉害。面汤咸咸的，也不知道是她放多了盐，还是我的眼泪掉进去了。
后来我在他们家住了五天。刘敏每天变着花样做菜，志远陪我带孙子去公园晒太阳。临走那天，刘敏把我送到高铁站，帮我拎行李，突然说了一句："妈，您别怪志远，他不是不想您，是夹在中间为难。以后我们商量好，轮着来。"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上了车后透过玻璃窗看见她还站在站台上冲我挥手，身影在人群中小小的。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点点远去。我摸着兜里孙子临走前硬塞给我的那块磨牙饼干，硬邦邦的，可攥在手心里，竟觉得比什么都暖。
我这辈子想明白一件事：做父母的不能光等着孩子来找你，有时候也得自己迈出那一步。吵也好，哭也好，把心里话说出来，总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强。
日子嘛，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只要这个家还在，心就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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