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婚宴大厅里,喜字贴得满墙都是,红绸缎从天花板垂下来,空气里混着百合花的甜香和鞭炮残留的火药味。
我穿着大红色秀禾服,跪在婆婆面前,脆生生喊了一声:"妈!"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婆婆面无表情,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我手里一塞。那红包薄得像张纸,轻飘飘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司仪笑着说:"新娘子打开看看,婆婆给了多少改口费呀?"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老公张磊,他微微点头。我撕开红包——
里面就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
"一块钱?这也太寒碜了吧!"
"人家姑娘改口叫妈,就给一块钱?"
我妈坐在娘家席位上,脸涨得通红,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椅子一推就要站起来。我爸赶紧摁住她的胳膊。
我脸上的笑僵在那里,眼眶发酸,但我咬着腮帮子,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嫁人第一天,我不能哭,不能让人看笑话。
婆婆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她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是林小慧,今年二十八岁,在县城的一家服装店当导购。张磊是我相亲认识的,人老实本分,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谈了一年恋爱,感情说不上轰轰烈烈,但踏实温暖。唯一让我心里打鼓的,就是他妈——刘桂芬。
这个女人,整个镇上的人提起来都竖大拇指,说她能干、要强。三十五岁死了丈夫,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愣是没改嫁。但也有人背后议论,说她太厉害、太抠门,连亲儿子花个钱都要过问。
婚前我去过她家两次。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排骨,满满当当,可全程没跟我说超过十句话。那双粗糙的手不停地给我夹菜,但那张嘴就像上了锁。
张磊说:"我妈就那个性格,不爱说话,但心不坏。"
我信了。
可现在,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一块钱——这不是不爱说话能解释的。
婚宴后半场,我几乎是木着脸撑过来的。敬酒的时候,我闻着满桌的酒气和烟味,胃里翻江倒海,笑容却一个没少。回到婚房,门一关,我再也撑不住了,扯掉头上的凤冠,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红被子上。
张磊蹲在我面前,急得搓手:"小慧,我妈她……我也没想到……"
"你没想到?"我抬头瞪他,"你们家彩礼就给了三万八,我妈一分没留全陪嫁回来了。改口费一块钱,你让我的脸往哪搁?让我爸妈的脸往哪搁?"
张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睡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红蜡烛的火苗一晃一晃。新婚夜,冷得像冰窖。
第二天回门,我妈把我拉进屋,关上门,红着眼圈说:"闺女,要不……咱不过了。妈不能看你受这种委屈。"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日子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我跟婆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基本不说话。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扫院子、做早饭,我起来的时候,灶台上永远温着一碗粥、两个白煮蛋。我心里知道那是给我留的,但我就是堵着一口气,端起来吃完,碗往池子里一搁,招呼都不打。
直到三个月后的那天。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发现婆婆蹲在院子角落里,对着一个铁皮盒子在翻东西。她没听见我推门,我站在她身后,看见盒子里装着一沓沓药费单子、几张存折,还有一个用橡皮筋扎着的旧信封。
她拿起信封,手指哆嗦着摩挲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妈,你干啥呢?"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赶紧把盒子合上。但那个信封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翻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诊断书——"乳腺恶性肿瘤,建议尽快手术。"
日期,是我们婚礼前一个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妈……这是……"
婆婆沉默了很久,才用那种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的声音说:"我本来攒了两万块钱,想给你当改口费的。但检查出这个病,钱都交了医药费。我怕张磊知道了不办婚礼,就没告诉他。"
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那天实在拿不出钱了,兜里就剩一块钱。我想着……总不能空手,红包里好歹得有个东西。"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还在说:"我知道你怨我,你怨得对。但我想着,等我治好了病,再补给你……"
我一把抱住了她。她身上有股药味,混着洗衣皂的味道,瘦得硌人。我这才发现,三个月来,她瘦了整整一圈,每天早起给我做饭,自己却经常只喝半碗粥。
那天晚上,我把张磊拖进屋,把诊断书拍在他面前。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当场红了眼眶,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们带婆婆去了省城的医院。手术费八万多,我把自己的嫁妆钱全拿了出来,又跟我妈借了两万。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最后说:"拿去吧,治病要紧。"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坐了四个小时。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白惨惨的,我攥着那个皱巴巴的一块钱,攥得掌心全是汗。
婆婆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醒,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话。我凑近了听,她说的是:"小慧……对不住……"
我趴在病床边哭了很久。
这世上有些人的爱,不是说出来的,是藏在天不亮就温好的那碗粥里,藏在一个只有一块钱的红包里。那一块钱,是一个母亲掏空了所有之后,最后的体面。
如今婆婆术后恢复得不错,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上个月她过生日,我包了个大红包给她,里面放了一万块钱。她死活不收,我硬塞进她兜里,说:"妈,这是我补给您的改口费——连本带利。"
她愣了半天,然后笑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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